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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苑   连日无 ...

  •   连日无雨。风是干的。

      子楚穿过廊道。月白深衣比嫁衣轻得多,裙裾间只斜插了一柄青铜扇。扇骨轻薄,刃般收拢。

      花苑的莺声笑语已经漫过来了。

      “南宫公主安好。”

      是韩丹。

      子楚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如常般盈盈还礼:“姐姐也安好。”

      七国公主中,唯有这位韩国公主与她境遇略似。

      “这里的天气,真是闷热得紧。”子楚微微颦蹙眉,指尖轻抵额角,“姐姐不觉得么?”

      话音未落,手中青铜扇“唰”地展开,扇面移转间,一抹暗光掠过韩丹袖口——鸦青色的泥痕。

      蜀郡严道的青泥。

      她合扇,垂眸。

      韩丹勉强笑了笑,眼神略有飘忽:“确是……有些潮闷。”

      子楚挽着韩丹,走到了花苑深处的茶亭。

      子楚率先跪坐于青玉案前,衣袖拂过案面,带来淡淡椒兰香气。“姐姐若是不弃,可愿尝尝我故国带来的茶?或可解这湿闷之气。”她语声轻柔,随即示意随侍的宫女呈上茶具。

      一只鎏金茶笼被轻轻放置案上。子楚屈指轻叩,屉格应声而开。是产于随国的“雪芽茶”,银毫隐翠,条索匀整。

      她素手执壶,沸水如练,冲入素瓷茶盏。茶叶根根竖立,如剑悬杯底。

      韩丹盯着茶汤,笑意微滞,指尖轻刮了一下盏沿。

      “南宫姑娘这手茶艺,真是精妙。”

      “秦宫规矩大,一举一动皆需合乎法度。”子楚分茶的手稳定如山,“不像我们小国,虽活得无人问津,反倒自在些。”

      茶汤推到韩丹面前。一只指节泛白的手接了过去。

      ——闷热天气,指尖不该是这个颜色。

      这像是气血不足、内里虚寒。

      “姐姐似乎有心事?”

      “连妹妹都看出来了……”

      韩丹微微提起嘴角,随即又被更深的落寞覆盖。“昨日收到家书……”她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提及秦太子……近日在朝堂之上,公然抗旨,拒行娶亲之礼。”

      “为何?!”子楚适时流露出惊诧,然而那只执壶添水的手,却稳如磐石,未有半分颤动,“此番迎亲乃是他亲口所说,天下皆知,声势浩大,怎会突然生出此等变故?”

      “自然是因为秦太子妃。”韩丹苦笑,又酌了一口茶汤,似乎想借茶水的冰凉压下心中的焦躁,“我不信妹妹未曾听闻过他们夫妻二人的事。”

      秦太子妃……

      子楚眼睫微垂,脑海中掠过几帧模糊的画面。那是来秦之前,兰台情报中至关重要的一笔:

      “……今秦太子妃,齐王庶女,母为墨家钜子……。”

      思绪回转间,子楚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确是令人艳羡。”

      “可不止是情深那么简单。”韩丹用指甲轻轻刮过盏沿,发出细微的声响,“娶平妻之事,起初或只是夫妇间斗气的手段。”

      “若仅是闺阁私语,倒也不至于震动朝堂。可谁知太子妃闭门三日,不置一词,太子一怒之下,竟假戏真做奏禀王上,欲迎娶平妻。又怎知,王上竟然真的允了这桩闹剧。”

      “如今,太子妃更是愤而与太子分殿而居。”她突然伸手按住子楚正在整理茶具的手,力道有些失序,“妹妹你说,秦王陛下……当真会任由太子如此胡闹,令各国公主颜面扫地吗?”

      “一国太子,言出如九鼎,既定之事,岂可轻易更改。”子楚对韩丹报以安抚的微笑,又将精挑细选了一碟精致的茶点推近,“这茶性寒,空腹饮用易伤脾胃,姐姐佐些这蜜蟹茯苓糕吧,甘温补中,正可调和。”

      韩丹依言用了些糕点,又将盏中余茶一饮而尽。

      “道理本是如此。可太子毕竟是秦王最宠爱的幼子,谁又能断言,陛下不会扫了各国颜面,执意顺从太子呢?”

      子楚伸出手,托住一瓣飘落的荼蘼。花瓣薄如蝉翼,在她指尖停留片刻,又被风卷走。

      她于心中默数。

      茶盏突然滑落,在青玉案上砸出一声脆响。

      韩丹猛地捂住腹部,脸色煞白。

      “失礼了……”她踉跄起身,冷汗已浸透额角,“我怕是……怕是染了暑气,腹痛难忍……”

      “姐姐若身体不适,就先回去歇息吧。”

      子楚欠了欠身,目送那抹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深处。石案上,那盘蜜蟹茯苓糕静静地摆着。

      子楚伸手,拈起一块糕,轻轻掰开。蟹粉的气味极淡,却逃不过她的鼻子。

      雪芽茶加蟹粉,于常人无碍。

      于韩丹——是大忌。

      她抬眼。风正穿过花架,荼蘼瓣擦过她的肩,落进韩丹那空空的茶杯里。

      此女,多半是特意安排的假公主,一枚用来搅浑水的扰子。

      若非撞上自己,这局成功的胜算可不小。

      心思如此缜密,且以毒攻毒。子楚貌似猜到了是谁在背后投棋落子。

      只是可惜了,这一石二鸟的石,是颗顽石。

      可破绽太多,又太巧。

      满园荼蘼依旧簌簌飘落,沾染子楚肩头发梢。她信手捻起一片花瓣,指尖微一用力,花瓣便碎裂开来,溢出最后一缕残香。

      子楚缓步走出茶亭,将那丝隐约的不对劲也搁在了石案上。

      等的人要来了。

      花影扶疏间,子楚在花苑小径上徘徊。发尾与裙裾顺着她行走的体态轻轻摇曳摆荡。

      “哟,这不是南宫姑娘么?”

      果然,一道火红的身影自荼蘼花架后转出,裙裾如火,灼得人眼睫发烫。

      子楚循声行礼,腰间的青铜扇坠叩击扇面,荡开泠泠清音,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赵姐姐也在此处赏花?”

      赵任茹脚步微顿,目光便落在了那柄扇上。

      “妹妹也好雅致。”赵任茹漫步行来,语气是惯常的慵懒与倨傲,“一身素净,倒衬得这扇子格外出挑。让姐姐瞧瞧,是什么稀罕物?”

      话音未落,她的手便伸了过来。

      子楚将扇子往身后藏了藏,垂眸浅笑道:“不过是母国带来的一件旧物,入不得姐姐的眼。姐姐若是想看,改日我……”

      “改日?”赵任茹挑眉打断,眼底已浮起一丝玩味,“本公主想看的东西,从来不需改日。”

      她欺身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子楚的神情,火红的裙摆几乎要灼到子楚月白的衣袂。

      子楚握着扇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妹妹这是做甚——”赵任茹放缓了语气,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

      “姐姐不过想瞧瞧。你紧张什么?”

      说话间,她的手已搭上扇柄一端。

      子楚没有松手。

      两人各执扇的一端,僵持在荼蘼花影之中。

      “妹妹这是何意?”赵任茹的声音仍带着笑,眼神却已冷了下来,“本公主的面子,你也敢驳?”

      子楚顿了顿,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赵任茹转动扇子,仔细端详。昆吾青铜的扇骨上錾刻着繁复的蟠虺纹,扇柄上镶嵌着流光转动的月长石,尊贵而非沉郁。

      但除了尊贵,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她不死心,指尖一根根抚过扇骨,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

      翻过来看——扇尾的青铜护托内侧,竟刻着一方小小的印章。

      印章极小,不过指甲盖大。

      赵任茹眯起眼,借着花影间漏下的天光,逐字辨认:

      ——公子扶桑。

      她瞳孔骤缩。

      长公子的表字!

      她倏地抬眸,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子楚。

      子楚没有抬头。她让自己的呼吸急一些。胸膛急促地起伏。

      赵任茹笑了。笑声很轻。

      “好妹妹,这扇子果然是个稀罕物。”赵任茹的声音近了,“借姐姐玩赏几日,如何?”

      子楚猛地抬起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姐姐,这……”

      “怎么?”赵任茹挑眉,“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子楚的声音发颤,却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是这扇子……于妹妹而言意义非凡。姐姐若是喜欢,妹妹那里还有一柄羽扇,明日便给姐姐送去,这柄还请……”

      “妹妹放心,姐姐不过是借来赏玩几日,定会好生保管。”赵任茹将扇子收入袖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那本就是她的东西,“待我瞧够了,自然归还于你。”

      “姐姐!”

      子楚上前一步,似要阻拦,却又在触及赵任茹那居高临下的目光时生生顿住。

      她张了张嘴,终是垂下眼睫,低声道:“那……妹妹便等姐姐玩腻了,再还我。”

      赵任茹满意地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火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子楚才缓缓抬眸。

      眼中的惶惑与委屈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如渊的清明。

      扇子总算到了赵任茹手里。

      只要她乖乖把这扇交给表哥公子峤,计划就成功一半了。

      既已扰动了二公子,接下来就是东宫了。

      她可没忘记,是谁给了她潜入秦宫的契机。

      今夜她要好好报答一下这位“恩人”。

      暗夜之中,子楚的指尖抚过南央宫窗格上的鎏金合页,冰凉的触感中传来规律的震动——那是星侍玄靴踏过地砖的余响。

      十步一侍,百步一哨。

      然而再精密的锁,也有钥匙转动的刹那。

      她身着黑色单衣,蘸着茶水在案上轻轻勾画路线:

      星侍依二十八宿轮值,今夜亥时三刻,白虎叁宿与玄武斗宿更替,东宫必经之路的鞠华堂,将有半盏茶的空隙。

      “咚”的一声轻响,铜漏报时。子楚霍然抬眼,窗外玄甲洪流正转向太微垣方向,披风卷起的杀气惊落满树荼蘼。

      水痕未干,子楚翻窗而上。“柳絮因风”身法展至极致,檐角铜铃纹丝未动。

      她伏在鞠华堂垂脊,听见玄武星侍佩剑撞响甲胄。

      “白虎那帮废物,连铜漏都调不准!”

      “噤声!”侍卫长低喝,“你忘了白虎宿由谁统领吗!此处离东宫仅有一堂之隔,你不要命了!”

      呵斥声止,脚步声渐远。

      待最后一声玄靴叩地消失在鞠华堂外,子楚唇角微勾,足尖轻点身下蟠螭石雕的逆鳞,借力翻上更高的东宫殿顶。她行走于屋檐,却如履平地,鞋尖过处,风扶瓦片。

      东宫西侧,琉璃阁。

      她翻窗而入,室内安谧。

      琉璃阁不愧叫琉璃阁,果然是翡翠为帘,琉璃作扉,即便在暗夜中也流转着朦胧的光彩,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华美的梦境。

      ——这是太子妃寝宫。

      直至步入琉璃阁主殿,胸口的随侯珠开始隐隐发烫。

      ——来了!

      阁顶传来机括咬合的“咔哒”声。

      子楚蹬地而起,三寸剑出鞘,削断三支淬鸩连弩箭。

      黑暗中,箭尾缠绕的反着微光的丝线,在月下泛出幽蓝,封死了她的退路。

      ——是墨家“留影弦”。

      子楚没来得及回头。

      一只手五指成爪,紧紧扣住了她的喉咙。

      “台下兰何色?”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人气。

      喉间剧痛,子楚的眼前泛起黑雾,艰难的微微回头:“昨夜血溅红。”

      手指松了一线。

      子楚蓄力已久的右手并指如刀。

      猛切其腕脉!

      太子妃吃痛松手。

      “对自己人也下如此重手。”子楚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太子妃妹妹,何苦来哉?”

      “你怎知——”太子妃冷笑,袖中银丝暴射,“我不年长于你?!”

      子楚侧身急避,丝线擦着耳廓钉入梁柱,嗡鸣未绝之际,头顶机括连响。

      三支箭直刺心口,子楚猛地后仰。

      她并未急于起身,反手将剑插入地面砖缝,借力腾空翻至梁上。

      太子妃也欲蹬剑而上,子楚却骤然松手坠地。

      落地瞬间,拔出长剑,寒光直削对方脚筋。

      “铛!”留影弦架住剑锋。

      针锋相对,进不得退不得。

      僵持间,子楚左膝骤抬,鞋尖直踢心窝。

      太子妃急退三步,捂胸吐出一口鲜血。

      “我自是知道。”子楚踏上前,反手擒住她的喉咙,“毕竟在兰台,技不如人者,只有顺从的命,对吧?太子妃妹、妹。”

      “兰台想要卸磨杀驴吗?”她抹去血迹,冷笑,“不要忘了,若不是我给兰台安插新人的机会,你如今还不知在何处呢!”

      子楚见好就收,收剑卸力。

      “妹妹别恼。”她退开几步,在黑暗中环顾四周,找到了茶案。

      果然比南央宫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太子妃警惕地盯着她。

      子楚坐下来,开始摆弄案上茶具。动作行云流水,与这满室凌乱的箭痕和血渍格格不入。

      “我其实只是想和妹妹好好坐下谈一谈。”

      太子妃冷冷一笑,也坐了下来。她身着深衣,玄底金丝缠枝纹样更衬容华高贵。

      子楚沏了一杯茶,端在手中。月光从窗隙漏进来,把她割成明暗两半。左颊溅着血点,右脸洁净如瓷,仿佛地狱与人间同栖一身。

      “请。”

      太子妃没有接。

      “妹妹不必警惕。”子楚垂眸一笑,“若我想杀你,方才便下手了。”

      “姐姐误会了。”太子妃也笑,“我只是不愿喝姐姐的茶。”

      子楚从怀中取出兰台人人皆知的青玉瓶,指尖轻点,一粒药丸融入茶中。

      她端起茶盏,笑意盈盈地望向太子妃。

      “妹妹这回……还瞧不瞧得上姐姐这茶?”

      “刷——”

      太子妃袖中影弦欲动,子楚却先她一步抬手,一饮而尽。

      子楚微微挑眉,右手将茶盏倒转,掺有血兰蛊解药的茶汤已然一滴不剩。

      “你究竟意欲何为!我们同出于兰台,何必赶尽杀绝!”

      “妹妹真是冤枉我了。”

      子楚忽然放缓了语调,纤指缠绕鬓边青丝,颦蹙眉头,眼中水光潋滟——方才的凌厉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是想与妹妹合作的。”

      “合作。”太子妃唇边泛起冷嘲,试图压过方才落败的狼狈,“我是细作,你武功远高于我,定然是刺客。”

      “兰台规矩——除了双生双死的刺客与细作,其他人互不干涉,形同陌路。你我在兰台素不相识,有何可合作?”

      子楚提起唇角。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不急不缓地沏好一杯茶,稳稳端在手中,烛光在她低垂的睫羽下投下细碎阴影。

      “妹妹说得极是。”她抬眸,“所以我才想问——那位本该与你双生双死、在此刻现身护你周全的搭档——”

      她刻意停顿,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却字字致命:

      “如今身在何处?”

      太子妃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兰台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子楚的声音很轻,“细作与刺客,形影不离。你在明,他在暗;你窃密,他清障。自我踏入此阁,逼你至此——”

      她停下来,看着太子妃的眼睛。

      “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太子妃的指节捏得发白。

      “除非——”子楚向前微倾,“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太子妃猛地打断,声音撕破了方才的镇定,“他没有死。你不要空口无凭。”

      “一个失了刺客的细作,如同折翼之鸟。”子楚语气转冷,“在这宫中,你还能活几天?”

      太子妃指节捏得发白。

      子楚没有收回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太子妃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安静了许久。

      子楚把青玉瓶推前半寸。

      “不如与我合作。你供我所需,我助你——活下去。”

      太子妃死死盯着那只药瓶。

      良久。

      她抬手拿起药瓶。指节还是白的。

      “你要我做什么。”声音干涩。

      子楚的唇角弯了弯。

      “很简单。在你太子妃的权责范围内,为我提供情报和掩护。关键时刻,动用你的机关术,助我一臂之力。”

      “好。”

      太子妃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字,仰头吞下解药。

      她唇边未尽的血珠坠入案上茶汤,无声地绽开一朵残破的赤色血菊。

      子楚踏出琉璃阁。夜风灌进肺腑,冷而腥甜。

      她一路乘风归去。鞠华堂下,残菊抱枝,金浪层层。风掠过耳畔,如师父的声音。全句终于浮上来——

      “妫姓,田氏,名文墨,花名牡丹。齐王庶女,今秦太子妃,母为墨家钜子。自幼入兰台为质,擅机关鸩杀。”

      子楚的身影没入鞠华堂檐角的阴影。

      她没有回头。

      垂脊上,一团更浓的阴影蠕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一个人的轮廓。削瘦,贴着瓦垄无声滑落,在檐兽的阴影里停了一瞬。确认子楚的气息已远,才从暗处剥离出来。

      那人伏在鸱吻之后,从怀中取出一朵黄金菊——花瓣完整,没有丝毫折损。

      倒挂,反手插入琉璃阁窗前的凤纹青铜瓶中。

      黑影重新融进夜色,如游鱼归渊。朝着咸阳城深处掠去——那是严君嬴庶衡府邸的方向。

      咸阳城的灯火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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