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那一年 ...
-
那一年,他二十七,她二十一,他博士毕业,筹备新加坡江成分所,她本科毕业,来到国立攻读硕博。
同样的凤凰花下,她拉着行李箱,仰着素净的小脸,眼里似有星光,甜甜的叫他“远舟哥”。
这一叫,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是她的兄长,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他是导师,指导着她的每一个案例和课题;他是搭档,在每一个仲裁庭上并肩而立。
“怎么了,远舟哥?”恍惚间,林雨柠已站在他面前,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
“没什么。”他抬手,将她颊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柔别到耳后,声音很轻,“只是觉得,六年真快。”
他低头看她,目光如水洗过般柔和。
“记得你刚来新加坡时,短裤、白T、高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还像个高中生。”
他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怀念。
“现在看,好像……还是那个样子。”
“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林雨柠微微撅起嘴,带着点不服气的娇嗔,“远舟哥,六年了,并购案我都独立做了两个了。”
“是。”他笑起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我们林律师很优秀。今天拿了学位证,更是名副其实的江成亚太分所的顶梁柱了。”
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
“快走吧,这雨说话就要下来。杨阿姨也盼了一下午了。”
林雨柠低下头,任由他牵着。他掌心的温热稳稳传来,平复了她刚才有些慌乱的心。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雨已经下了下来,不大,雨丝斜斜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光。江远舟将车开得极平稳,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衬下,线条沉静。
林雨柠坐在副驾,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回忆将她带回了那个同样湿热的雨季……
六年前,她大学毕业,在考公和读研的选择上与家里发生了冲突。她没想到,包括最疼爱她的爷爷在内,所有长辈竟都强烈反对她进入司法系统。一气之下,她放弃了保研资格,任性出国。父亲无奈,求了老友——江成律所创始人江淮成,也就是江远舟的父亲——拿到了国大的推荐信。
她和大伯打赌,六年完成硕博连读,到时若仍不改初衷,家里便不再阻拦她的选择。也恰是那时,江成律所在新加坡设立分支,江远舟被外派,顺便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
那是他俩第一次见面。她却对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与亲切。
“柠柠……”江远舟忽然开口,将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轻声问:“毕业了,正好可以放松一阵。想出去旅游吗?南乔不是说要去欧洲?你想不想和她一起?”
“不去。”她没有看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车窗上划着,“她要去英国,我都去过好几次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远舟哥,这些年,我们一起去了好多国家吧?”
“三十七个。”他直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大多是工作需要,来去匆匆,都没能带你好好逛逛。”
“纽约的雪夜、伦敦的雨雾、东京的樱花……”她声音轻了些,“该打的卡,好像也都打过了。”
“嗯。”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是,在纽约雪地里丢过限量款腕表,在埃菲尔铁塔下崴了脚,还在东京把自己弄丢了。”
“你就记得我这些糗事……”她低声嘟囔,别开脸,“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个小迷糊吧。”
“胡说。”他抬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一贯的宠溺,“你最可爱。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远舟哥,”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手指轻抚花瓣,像是不经意地问道,“你好像每年八月都要回国一趟。那个时间……是很重要的日子吗?”
“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声音平稳,“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哦。”她应了一声,心中却泛起一丝酸涩,“那下个月,你又该回去了。”
“那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地提议,“或者,和南乔商量一下,你俩去冰岛玩吧?这个季节正好是极昼,可以去看冰川和瀑布,远舟哥给你们出钱。”
“去冰岛……”她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你是想让我去冰岛,还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回国?”
“我都可以,”他目视前方,声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主要看你喜欢。”
“那……我晚上给家里打个电话,看看他们想不想我。”她垂下目光,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远舟哥,你确定……愿意我陪你回去?”
“为什么不愿意?”他很快反问,随即自然地转开了话题,“柠柠,毕业了,工作上是不是也该重新规划一下?是继续留在新加坡,还是……考虑回国发展?”
“留在新加坡,”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和乔乔商量过,想试着搭建自己的团队,主要做新兴科技领域的跨境投资。你觉得怎么样?”
“留在新加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常,带着一贯的支持,“没问题,你尽管按着自己的思路来。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说。”
他微微一笑,可那笑意,并未全然抵达眼底。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音乐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
林雨柠犹豫了很久,想起下午那个电话,终于还是低声开口:“那个……远舟哥,下午在广场,是谁的电话呀?我看你接的时候,好像……有点紧张。”
“哦,是筱雅姐,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江远舟的目光注视着前方被雨刷规律刮开的夜色,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对了,她还特意问了你毕业的事,问你回不回国。”
“那你皱什么眉?”她依旧望着窗外,声音闷闷的。
“有吗?”他轻笑了一下,“可能是工作习惯吧。一会儿到家,你记得给她回个电话。”
“……嗯。”
车内陷入沉静。过了一会儿。
“柠柠。”江远舟唤她,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那个刘泽楷……南乔说的,你真要考虑他吗?”
“南乔说,我应该谈场恋爱了。我觉得……她说得对。而且,刘泽楷他……也确实还不错。”
“他不适合你。”江远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而且……你家里也不会同意。”
“家里可管不了我和谁谈恋爱。”她忽然有些生气,转过头看着他,语气不自觉地冲了起来,“远舟哥,你更管不了。你不是说,只要我喜欢,都可以吗?再说……我……我从不过问你的私事,你也少管我。”
“我只是提个建议。”他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有些无奈,放缓了声音,“再说,柠柠,我有什么私事?你这小脾气,发得有点莫名其妙。”
车子缓缓驶入Cape Royale的地下车库,灯光昏暗。
“好了,不说了。”他停好车,侧过身看她,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大小姐腮帮子鼓得都能挂油瓶了,消消气。杨阿姨做了白灼虾和清蒸东星斑,都是你爱吃的,不饿吗?”
她坐在副驾,抬眼看他,突然解开安全带,将怀里的鸢尾花塞到他怀里,推门下了车。
“柠柠!”江远舟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那束花,紧随着她下了车,快步跟上。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细微声响。轿厢镜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江远舟看着她紧绷的小脸,想抬手捏一捏,最终却只是亲昵的拍了拍她的头。
电梯直达顶层,推开家门,浓郁的肉骨茶香气混合着食物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杨阿姨,找个花瓶把花插起来,还有咱们柠柠公主不知道为什么又发脾气了,需要一份提拉米苏缓解情绪。”江远舟将花放在鞋柜,一边换鞋,一边扬声朝着厨房喊,语气里带着调侃。
林雨柠换好鞋,听到他身后传来的打趣,瞪了他一眼,却换上轻快爽朗的语气:“杨阿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经常喝到这么地道的汤。”
“雨柠想喝,随时都有。”杨慧茹从厨房探出身子,围裙上还沾着些水渍,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转,笑容慈祥,“今天的菜全是你爱吃的,辣椒螃蟹、东星斑……甜品的话,做个杨枝甘露吧?今天啊,就为了庆祝我们雨柠博士毕业!”
杨慧茹是六年前江远舟外派新加坡开拓市场时,从江家老宅跟过来的老人,自小照顾江远舟起居。在新加坡这六年,也自然而然地将林雨柠的生活一并照料得无微不至。
“杨阿姨疼我就像疼亲生女儿一样……”林雨柠嘴甜得像抹了蜜,凑到厨房门口,“要是以后您不在我身边了,我非得难过死不可。”她边说边探头,“有什么现成能吃的吗?肚子好饿!”
“那你先吃点水果,有你爱吃的车厘子,远舟一早嘱咐我去买的。怎么?远舟惹你生气了?正好,今天的辣椒螃蟹让他做。”
“别……我可用不起他……”话音未落,搁在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爸爸的视频邀请。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飞快地接起:“爸爸!是不是想你可爱的女儿啦?”她一边撒娇,一边转身朝自己卧室走去。
屏幕里,林卫国慈祥含笑的脸,眉宇间满是自豪:“宝贝,毕业证到手啦?快拍个照片给爸爸看看!”
“嗯,一会儿就发给你。我和乔乔拍了好多毕业照呢,也发给你,你得挑最好看的裱起来!还有爷爷那边也要……”她走进卧室,顺手把手机靠在床头,自己则在床边坐下,又顺势躺倒,“爸,我六年就搞定了硕博连读,是不是超厉害?有没有奖励呀?”
“那当然有!我宝贝女儿想要什么,尽管说!”林卫国在电话那头爽朗大笑,但下一秒,语气却稍稍严肃了些,“柠柠啊,毕业了,接下来怎么打算?是留在新加坡,还是……考虑回国发展?”
“当然是留在新加坡啦,”她心里带着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委屈,却依旧答得毫不犹豫,“这几年亚太分所那几个关键案子,都是我跟远舟哥一起啃下来的,我不帮他谁帮他呀?再说了,当初出国用的是江成的名额,远舟哥又在这儿陪了我六年,于情于理,我都得留在他身边帮忙。”
“柠柠……”母亲崔萍的脸也凑到了镜头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担忧,“其实回国可以直接进江成总部,你自己留在新加坡爸妈真的有些不放心。”
“什么自己,爸妈,不是还有远舟哥和杨阿姨吗?”
“柠柠,你毕业了,不能一直让远舟照顾了……而且……”崔萍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江家……你江伯伯打电话说……远舟要回国了……他没告诉你吗?”
“回国?”林雨柠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床上坐直了身体,“为什么?”
“江成内部,这两年一直不太平……”崔萍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来,可林雨柠却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有些听不真切。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五个字在盘旋:远舟要回去。
“妈,我先不说了,晚点再给你打。我先去问远舟哥……”她匆匆说完,甚至没等母亲再开口,就挂断了视频。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焦灼的尾音。
她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坐在床边愣了片刻。
下午那个电话……
所以,下午江筱雅那个电话,是因为江成出事。他要回去了。
所以,他在车里反复试探,甚至送她去旅游,都是因为他要回国了,他要丢下她了。
所以,他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心脏。
她猛地站起身,强忍着涌到眼眶的泪水,一把拉开卧室门,径直走到客厅。
江远舟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着工作邮件。见她衣服都没换,脸色苍白、神色凝重地站在面前,他立刻合上电脑,关切地问:“怎么了?和阿姨……说什么不愉快了?”
“我问你,”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甚至省略了惯常亲昵的称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是不是要回国?”
江远舟愣住了。
沉默在客厅里弥漫开来,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迅速反应过来,试图解释:“柠柠……你听我说……”
“所以下午筱雅姐打电话,根本不是工作电话,对不对?”她打断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所以,你早就打算要走了,只是觉得我今天毕业,不想扫我的兴,所以干脆不告诉我,对不对?你觉得我总算毕业了,你的任务完成了,所以连通知一声都没必要了,是吗?所以你要让我和乔乔出去旅游,然后……然后你就偷偷地离开,是吗?”
“不是这样的,柠柠!”江远舟迅速站起身,站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易察觉的痛楚,“我只是……今天是你最重要的日子,我不想让别的事影响你的心情。我本来打算晚上……”
“我知道了,远舟哥,你别说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就这么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都懂,我没有任何资格质问你,你更没有义务向我交代。我只是……只是被寄养在这里的一个小妹妹,你当然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不需要告诉我。”
说完,她猛地挣开他温暖的手掌,转身逃也似地冲回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汹涌而下。她将房门反锁,走到床边,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哭声终于闷闷地漏了出来。
江远舟紧跟着追到门外,听到门内极力克制却依旧清晰的呜咽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柠柠……你开开门,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没想瞒你,我只是回去处理一些事情,不会很久……”
“远舟哥……我没事。”门内传来她带着浓重鼻音,却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那故作坚强的语调,反而让他更加难受,“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杨慧茹在厨房隐约听到争执声,放下手里的刀快步走出来,正看见江远舟低着头,颓然地站在林雨柠房门外。
她轻轻走过去,拍了拍江远舟的肩,低声劝慰:“远舟,让雨柠自己静一静吧。这孩子懂事的很,就是一时难受,过会儿就好了。”
江远舟缓缓走回客厅,跌坐进沙发里,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指缝间泄露出一声压抑的叹息。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是我不好。”他声音低哑,“我应该早点告诉她。”
杨慧茹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疼惜。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