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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Scene 11:孩子的小衣服 Scene ...

  •   Scene 11:孩子的小衣服
      寡妇的房子已经烧塌了半边。
      屋顶最先倒下,横梁压住了厨房,墙面被熏黑,门板斜斜挂着,只剩一边铁扣还连在木框上。院子里积着雨水、灭火时泼出的井水、屋檐下陶盆里溢出的水,混在一起,踩上去时泥会没过鞋底。
      寡妇站在院门外,抱着那只小木马,很久没有进去。
      扎比诺看了她一眼,又看奥德琳。
      “我进去找。”
      寡妇立刻摇头。
      “我知道箱子放在哪里。”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地窖入口在后面,梁没有压到那里。”
      扎比诺显然不想让她进去,但也知道这不是能替她做决定的事。他最后只说:“我先看路,你跟着,不要碰墙,也不要碰烧过的柱子。”
      寡妇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奥德琳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院门边,看着这座被烧过的屋子。追杀她的人未必在意这里有什么。对那些人来说,屋子只是阻碍,是诱饵,是一处可以迫使目标离开的地方。可对屋主人来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锅放在哪里,门闩怎样合上,雨天哪块地会积水,孩子病时躺过哪张床,这些东西对外人都没有意义。
      可人活着,常常就是靠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维持。
      拉斐尔站在她身边,手里仍拿着那几页族谱。他从林地回来后一直没有说太多话。阿吉和海登的对话让他沉默到现在。奥德琳能看出他在想很多,但没有问。这个年纪的天才最容易在刚刚看见更大的世界时,把自己硬塞进去,试图立刻给出结论。让他安静一会儿,比让他说话更好。
      海登在不远处和白塔使者交代事情。
      他的语气仍然稳定。阿吉的身体会被带回白塔,或者至少带到白塔能处理的地方。南方本地不能留下这个东西。圣堂如果拿到阿吉的遗留,会把它写成另一种罪证;贵族如果拿到,会想办法用它换利益;阿吉旧血脉里的残余信徒如果拿到,事情还会继续长出新的麻烦。
      奥德琳听见几句,便不再听。
      她现在不想听白塔如何处理阿吉。
      她想看那个女人能不能拿到孩子的小衣服。
      地窖入口在屋后,盖板被烟熏黑,边缘已经变形。扎比诺用剑鞘撬了几下,又用手把盖板搬开。下面还有烟味,但没有明火。寡妇扶着墙下去,很快咳了两声。
      奥德琳走到入口边。
      “需要帮忙吗?”
      寡妇在下面说:“不用。”
      她的声音闷着,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木箱被拖动的声音,还有东西落地的响动。扎比诺低声骂了一句,似乎被灰呛到。又过了一会儿,寡妇抱着一个小箱子从地窖里出来。
      箱子不大,外面被烟熏了一层,锁扣已经坏了。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用手擦掉箱面上的灰,把箱盖掀开。
      里面的东西保存得比想象中好。
      几件小衣服,一双软鞋,一块洗得发白的布,一只木勺,还有一小缕用线扎住的头发。衣服很小,折得整齐。寡妇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手指停在衣襟上,许久没有动。
      扎比诺站在旁边,别开脸。
      拉斐尔看着那件衣服,神情很专注,却没有开口。他也许正在想族谱、名字、血脉、死亡和阿吉。也许他第一次发现,一整套古老术式落到最后,可能只是一个女人冒着危险回到烧毁的屋子里,拿一件孩子穿过的小衣服。
      寡妇把衣服贴到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
      奥德琳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寡妇肩上。寡妇抬头看她,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大概想道谢,却没有说出来。
      “不急。”奥德琳说。
      寡妇低下头,把箱子重新扣好。
      “我可以带走这些吗?”
      “可以。”
      “会不会有危险?”
      奥德琳看了一眼箱子。
      这些东西与孩子有过接触,也与寡妇的血脉有关。如果在另一个人手里,也许能成为某种旧术的引线。可现在箱子在她自己手中,意义不同。许多东西危险,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谁拿它,又打算把它放进哪一套仪式里。
      她说:“你自己收着,不要交给陌生人,也不要让圣堂、贵族和所谓远亲拿走。以后如果有人说这些东西会害你,让你烧掉,先来找白塔。”
      寡妇点头。
      她也许没有完全听懂,但她知道这是提醒。
      “我没有地方去了。”她说。
      扎比诺立刻看向奥德琳。
      奥德琳也看向他。
      扎比诺脸上写满了“不要看我”。
      拉斐尔忽然说:“路易丝夫人可以安排。”
      扎比诺立刻说:“你别替南方夫人做决定。”
      拉斐尔平静地回答:“她已经做了。她让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如果活下来,必须有人收尾。”
      扎比诺一时无话可说。
      奥德琳觉得拉斐尔说得对。路易丝不会把一件事做一半。她让他们找到寡妇,不只为了让寡妇活过一夜,也为了让寡妇成为后续谈判里能用的人证、筹码,或者某种白塔与南方之间暂时共同保护的对象。这种安排不温柔,却实际可行。
      寡妇听见“路易丝夫人”,神情有些茫然。
      “我不认识她。”
      “她认识很多她没见过的人。”扎比诺说。
      这话过于真实,奥德琳没有纠正。
      海登走了过来。
      寡妇看见他,明显有些紧张。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能感觉到他和奥德琳、拉斐尔、扎比诺都不同。海登不需要做什么,只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再由普通人决定。
      “夫人。”海登说,“白塔会暂时送你到安全处。之后去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寡妇抱紧箱子。
      “我还能回来吗?”
      海登没有立刻回答。
      这很好。如果他立刻说能,便是在哄她;如果立刻说不能,也太容易。
      他看了看烧毁的屋子,说:“短期内不建议回来。等追杀你的人被清理干净,这里如果仍然属于你,你可以回来处理它。”
      寡妇低声问:“如果不属于我了呢?”
      “那就争取赔偿。”
      扎比诺听到这里,表情微妙地扭了一下。
      奥德琳也差点没有控制住表情。
      在阿吉死后、血脉术暂时终止、屋子烧毁、孩子遗物刚被找出来的此刻,海登说“争取赔偿”,听起来很不合时宜。可它又很有用。
      寡妇也愣住。
      随后,她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
      海登说:“扎比诺会送你去路易丝夫人那里。拉斐尔,跟他一起去。”
      拉斐尔抬头。
      “我?”
      “你看完了族谱,也见过阿吉。路上如果有人再试图用血脉术影响她,你会比别人更早察觉。”
      拉斐尔看着海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是。”
      扎比诺明显想拒绝,但寡妇还在旁边,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把剑收回鞘里。
      奥德琳问:“我呢?”
      “你跟我回白塔。”海登说,“阿吉的遗留要处理,你也需要休息。”
      “我没有受伤。”
      “你连续两夜没怎么睡。”
      “这在白塔不算特殊情况。”
      “正因如此,白塔才需要改掉一些习惯。”
      海登说这话时神情如常。
      奥德琳不知道他是随口说说,还是认真。白塔如果真的需要改掉这种习惯,第一个该被改掉的就是海登本人。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寡妇被带走前,忽然转身走到奥德琳面前。
      “博纳小姐。”
      奥德琳看向她。
      寡妇抱着箱子,深深行了一礼。她的礼节并不标准,大概只是从前见过贵族女人们这样做,临时学来。奥德琳受了这个礼,没有去扶她。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寡妇说,“我也不知道那个先生为什么看着我,像看见很久以前的人。我只知道你们让我活下来了。”
      她停了一下。
      “谢谢。”
      奥德琳说:“你活下来,主要靠你自己。”
      寡妇摇头。
      “我没有那么厉害。”
      “你愿意继续走,就已经够厉害。”
      这句话没有华丽含义。
      就是事实。
      寡妇看着她,像听懂了一点,又没有完全懂。最后她把箱子抱好,跟着扎比诺和拉斐尔离开。
      小木马从她包裹边缘露出一只歪斜的头。
      奥德琳一直看着他们走出村口,直到几个人被低丘挡住。
      海登站在她旁边。
      “你想问什么?”他说。
      奥德琳没有马上回答。她想问很多事。阿吉的身体会怎样处理。白塔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个血脉。海登为什么来得这么准。路易丝在其中知道多少。拉斐尔看见了什么。寡妇以后是否真的安全。阿吉这样的人死后会不会仍有残余。还有更早的问题:这个世界里究竟有多少像阿吉一样从远古活到如今、被礼仪和新名字盖住的东西。
      最后,她问:“阿吉是第一个魔法师吗?”
      海登看向被烧过的屋子。
      “很难证明。”
      “但你觉得可能。”
      “可能。”海登说,“至少是最早理解阿卡能,或者说奥术的人之一。他的理解方式很粗糙,也很危险,但不能因此说它低级。后来许多理论都比他干净,但他更接近起点。”
      奥德琳想起石洞、血、火、吞食、孩子和岩壁画。那些内容她没有亲眼见过,却在阿吉死前剥落出的幻象里看见一点。那一点已经足够让人不适。
      “如果他是第一个,”她说,“那魔法的起点很难看。”
      “许多东西的起点都不好看。”
      “白塔知道吗?”
      “白塔知道一部分,也故意忘掉一部分。”海登说,“所有学院都会这样。如果把所有来处都摆在年轻学生面前,他们很难继续保持稳定。”
      “所以就洗干净再教给他们?”
      “适当清理,有时是教育的一部分。”
      奥德琳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阿吉临死前说的:别太相信被洗过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海登说得也有道理。如果一个孩子刚学识字,就把阿吉那些东西摊开给他看,既不诚实,也不负责。可如果永远只给学生看清理后的版本,他们会以为魔法天然属于白塔、书本、讲义和星图,而忘记它也曾属于饥饿、血缘、火塘和洞穴。
      “那你希望拉斐尔知道多少?”她问。
      “比普通学生多。”
      “比我呢?”
      海登看向她。
      “你已经在知道了。”
      这句话没有解释太多,却也没有遮掩。
      奥德琳沉默。
      烧过的屋子旁,有一面墙终于支撑不住,慢慢倒下。灰尘扬起来,又被潮气压下去。她看着那面墙倒掉,心里没有太多波动。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一面墙倒塌,反而显得很具体,也很容易理解。
      过了一会儿,她说:“阿吉最后没有杀她。”
      “嗯。”
      “他为什么放弃?”
      海登说:“也许他看见了自己一直找的东西并不在那里。”
      “你听起来像猜的。”
      “我确实在猜。”海登说,“阿吉那样的人,很难被完整解释。如果有人说自己完全理解他,多半是在骗你。”
      奥德琳看了他一眼。
      海登继续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位夫人没有按他需要的方式看待死亡。她没有把亡夫和孩子当成必须追回的东西,也没有愿意成为谁的血脉延续工具。她只是继续活着。对阿吉而言,这也许比任何法术都更难处理。”
      奥德琳想起寡妇说的话。
      没想清楚,也会继续。
      这句话确实不像咒,却很有力量。它不宏大,也不反抗任何神秘命运。只是一个人早晨醒了,仍然找水洗脸,找东西吃,修补屋顶,把孩子的小衣服收进箱子里。
      阿吉那样活在血缘和回归里的人,也许第一次发现,有些人失去很多以后,并不想让失去的东西回来成为另一次痛苦。她只是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没有战胜他,却足以让他习以为常的路径断开,让他重审自己的道途。
      “我以前理解的魔法,还是太白塔化了。”奥德琳说。
      海登没有问她为什么。
      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白塔会把魔法写成课程,分成体系,按安全等级开放。圣堂会把它写成罪和神迹。南方会把它藏进礼仪、姓氏和婚约。阿吉让我看见更早的东西。那时候没有体系,也没有罪名,甚至没有足够多的词。人只是饿,怕死,怕失去孩子,怕被亲族吃掉,也怕自己忘记谁救过自己。然后他们从这些里面摸出了一条路。”
      她说得很慢。
      不是为了表达给海登听,而是自己正在把这件事放到能理解的位置里。
      “那条路后来被叫作奥术。”
      海登说:“其中一部分。”
      “它的起点不高贵。”
      “高贵通常是后来加上的。”
      奥德琳看着远处。
      扎比诺他们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村子里有人开始聚过来,远远围着被烧毁的屋子,不敢靠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认出寡妇不见了,脸上露出复杂神情。
      她觉得阿吉其实没有离开得很远。
      不是说他会回来。至少短期不会。而是那些东西还在。血缘、恐惧、亲族间的伤害、把人推向某个位置的习惯、把活人当成过去的延续、用体面说法处理残忍事实,这些都还在。阿吉所掌握的那种路径,只是它们最古老、最露骨、最无法被粉饰的一种形状。
      现在这个形状被海登终止了。世界仍然会用更体面的方式继续做相似的事。不过暂时来说,这已经足够。她没有必要在每一件事里获得胜利。能看见,能带走一个活人,有时就是所有能做的事。
      海登问:“你后悔让扎比诺带她去拿衣服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她需要知道自己不是只被我们带走。”奥德琳说,“她也拿走了自己要拿的东西。”
      海登点头。
      “很好。”
      “这是夸奖?”
      “是。”
      奥德琳看着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海登笑了笑。
      “你可以接受。”
      “我正在努力。”
      白塔使者牵来马。
      远处的村民仍不敢靠近他们。海登先上马,奥德琳随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烧毁的屋子。院子里的两只陶盆还在,里面接满了水,水面漂着灰。屋后地窖入口敞开着,寡妇刚才就是从那里抱出了箱子。
      这一幕比阿吉的尸体更久地停在她脑中。
      阿吉太古老,海登太清楚,拉斐尔太聪明,扎比诺太实用。只有那只箱子非常普通,反而成为了她印象之中最后的注解。
      回程路上,奥德琳没有再问海登。
      她有些困,也有些饿。连续几日奔波后,身体终于开始抗议。海登似乎看出来,递给她一小瓶药剂。
      “恢复体力,不是深度睡眠。”
      奥德琳接过来,先闻了一下。
      “味道很可疑。”
      “阿妮娅改过配方,至少比上一版好。”
      “上一版是马喝的吗?”
      “克里波斯的骑兵试过。”
      “这不算否认。”
      海登笑了一下。
      奥德琳喝下去。味道依然很糟,但确实有效。她把空瓶收好,打算回白塔后转交给阿妮娅,并建议她不要再把“可以入口”和“喝了不死”混为一谈。
      马走过潮湿道路,风从低丘上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奥德琳忽然想到,阿吉年轻时也许也在某个早晨闻到过类似的气味。那时还没有白塔,没有圣堂,没有南方皇都,也没有人把血、爱、饥饿和保存分得那么清楚。
      她没有因此原谅他。不过,她明白了一件事,世界不是从白塔开始的,不是从文明的时代开始的。更早的时候,它从火塘、饥荒、亲族、石洞和没有名字的孩子那里长出来。那些地方、那些东西、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和生物体的生存机制一样,没有完全过去。它们只是学会换衣服,学会住进城里,学会把话说得体面,让后来的人以为自己已经离它们很远。
      奥德琳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干净,只有几处轻微擦伤痕迹,没有血,也没有炭灰。干净不能说明什么,许多东西只是洗掉了表面。
      白塔在远处等她,拉斐尔也会回去,海登仍然是海登。
      她自己则比来时多知道了一点点。当她以后再翻开白塔那些整齐讲义,看到“奥术起源”“血缘保存”“接触巫术”“生命延续”这些词时,她会想起一个烧毁的屋子,一个抱着小木马的女人,一个坐在炉火边喝豆汤的远古男巫,还有一件孩子的小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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