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缨》秋窗

21、第 21 章

　　容尹躺在床上被她按摩着，真叫是一种折磨。林妙心中有气，难免掌握不好力道。那双手机械地在脐周揉按，一圈一圈没了章法轻重，竟揉得容尹腹中有千军万马碾压踩踏而过，疼得他身子止不住地左右扭动，额上冷汗涔涔，眼中泪光隐隐，微张着嘴却又叫不出声，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喘息不止。

　　纵然这样，容尹也不敢推开林妙只一味死忍。而林妙原本倦极，现下心下烦闷只想从容尹口中探出个究竟，一时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足足揉了有好几十下，容尹实在难再忍受，推开林妙的手，手捂肚子蜷得像个大虾似的在床上翻滚起来，带着哭腔道，“南音……你这，又是为何……呃……你揉得我好痛……好痛啊……”

　　林妙刹时回过神来，却见他已经疼得面无人色，狭长的双眼痛苦眯起含着点点泪光，方知自己下手忒重。“糟了！小尹我……你快躺平！”林妙顿时也六神无主，慌忙替他揉背揉腰帮他躺平身子，可容尹这下怎么也不肯再遭她“毒手”，两手死掐住绞痛的腹部，人缩成一团抗拒着。

　　林妙又悔又急恨不得时光倒流，只得像他一个劲赔罪，柔声哄道，“小尹，乖，先前是我的不是。你再让我揉揉吧！不把肠子揉顺，等下你可怎么入睡呀！乖，我保证，这次一定轻轻的，不会让你痛……你一痛就告诉我，我就揉轻点儿，好不好？”

　　如是这般哄了好久，容尹方才慢慢转过身子躺平了，两手还牢牢按住肚子不肯放。林妙像安抚小猫似的让他渐渐放松，两边撩开被他揉得满是褶皱的衣服，不禁暗暗惊呼：就这么几分钟，原本白皙的腹部被已他掐出了好些瘀青，脐周一片红红的，显然是刚才狠力按揉时留下的痕迹。

　　林妙心下悔痛不堪，忙搓热双手小心翼翼地盖上他的肚子，万万不敢再胡乱用力，而将掌心轻轻拱起，拢住一团温暖轻轻捂住他受寒最重的肚脐，带稍稍捂热了，容尹脸色也缓过来些，方才在脐周轻柔按摩起来。

　　容尹元气大损，任由林妙揉了好久，仍然连话也说不动，只闭着眼睛养神。林妙看他这样着实心疼，心想这事已成定局也不愿再质问他什么，便一心一意替他按摩腹部止痛。容尹本就瘦削，加上没好好吃晚饭，痉挛的肠子透过薄薄的肌理一阵阵传到林妙掌心。她在中医大学时也看过不少肠痉挛之病症，可没一个像容尹这么严重。再定睛一看他，在这剧痛之下，竟能睡得好好的！尽管他面色煞白，额蒙细汗，两道秀眉还不时随着按摩微蹙，但换作是常人，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

　　林妙想到不久前他刚患腹痛接受诊疗时，一句轻描淡写的“疼惯了”曾让她难受许久。如今，他这副“疼惯了”的淡定又让她心如刀绞。容尹啊容尹，你那么不听我“话”，却又如此惹人疼惜，叫我究竟怎生是好？

　　林妙全神贯注地替他揉着腹部，两手娴熟地不断画圈，从小到大，又到小，纠结的肠子终于被她抚平，冰冷的小腹也慢慢回暖。容尹冷汗渐敛，双目相阖，面目静谧平和，就当林妙以为他睡着要离开时，手却冷不丁被拉住。

　　“南音，对不起，让你为我操心了。”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透着一丝虚弱。林妙停下脚步，又做回他的床边。“什么都别说了容尹，你放心，这件事就烂在我肚子里，保证和谁都不会说。”

　　“好南音，谢谢你。”容尹温柔一笑，仍拉着她的手。“南音，其实，在我心里，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比较重要。”

　　“看不见的东西？”

　　容尹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把‘剖心手’带回来，纵然会得到一堆别人眼里的好处，可于我，并不高兴。如今我私了他，别人看来愚蠢至极，我却分外踏实。儿时的友谊，他人的恩义，我的理想……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比金钱权利重要许多。如果我一开始追求的是这些名利，那根本不用离家，好好做我的二公子就是了。”

　　林妙静静听着，油灯的映照下，容尹神色不悲不喜，不急不徐，声沉似水，婉婉道来，于淡定中彰显高贵，那是他此生割不去的气质与风骨。

　　容尹将林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南音，这些话我不曾对别人说过，连赐师哥也没有。但我想，你既一眼破了我的心思，必然也会理解我的。对吗？”话到此处眼含流光，面颊微红。

　　林妙疲惫地回到宅邸，步子也拖大不动了。走到自己屋门口，竟发现穆辽站在那儿等他，面色又吓死人的难看。

　　糟糕！还是被他发现了！林妙心里一个咯噔，硬着头皮说，“容……不是，我，我睡不着，闷得慌，刚才出去，去……呃……”眼看穆辽只是看着她一声不响，模样好生令人畏惧，林妙不觉气短，连谎都扯不下去了，只收了口，心里等着他的第二次足禁。

　　不想穆辽一味凝视着她，良久，才缓步绕过她朝自己屋里走去，抛下一句低沉的“快睡吧。”林妙反倒窘迫不堪，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回过头去，果然透过门缝看到他屋里挂着的“流缨”红光莹莹，这正是怨灵侵扰的标志。

　　林妙慌忙追上穆辽，“等等！是不是肚子痛……诶……”却已被他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