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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 盛夏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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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烈日炎炎,没有一丝丝风,无休止的蝉鸣惹人烦躁。
“热死了!”
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浪像毒蛇一般缠绕着顾念。
她脱掉西装,甩掉高跟鞋,只余一件无袖黑色长裙。
脚底的温度似能将人灼伤,可顾念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一样,赤脚走上阶梯,席地靠坐在碑前。
身后墓碑未能如愿传来丝丝凉意,烫得吓人。
“死了都要和我作对。”
顾念轻哼一声,调整了下坐姿,侧身看着眼前的照片。
那人丰神俊朗,眉眼桀骜,下巴微抬,笑得放肆又灿烂。
顾念觉得她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她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抚上他的脸庞,食指沿着眉骨、鼻梁一路滑至菲薄的嘴唇。
“你有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顾念闭了闭眼,指尖微颤,停留在他嘴角,没有挪开。
“你现在快乐了吗?”
顾念看了一圈周围的水果鲜花,笑笑。
“应该是快乐的。”
她轻声呢喃,盘起腿,将黑色大伞支在身边,挑了个圆润饱满的苹果拿起就啃。
咬了两口,蹙眉摇着头: “一点也不甜,我不想吃了,不能浪费,你记得……”,放苹果的动作一顿,“把它吃掉……”
不会有人知道顾念花了多大力气才把话说完。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苹果,浑身的气力似乎在这一瞬被全部抽走,竭力挺直的脊背被排山倒海的委屈压弯。
心口处传来钝痛,她受不住地撑在石碑上,额头抵着手背,近乎自虐般用手指一遍遍扣着石碑上的名姓。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氧化发黄的果肉上。胸部闷得发慌,快要呼吸不过来。
顾念只觉得上天残忍,就连空气都要从她身边夺走。
不知过了多久,高悬于顶的火轮已经退至天边。
顾念曲腿倚靠在墓碑一侧,瞥向那漫卷残阳,金橘色的霞光攀上她的侧脸。
她笑起来: “真美啊,上学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和大哥一起看晚霞。我说想拍照留念,你就偷偷带手机来学校。每次被老师发现还要靠大哥遮掩,多傻……”
顾念眼眸隐在睫羽的阴影中,辨不清神色:“多好......”
她手支地站起,拍了拍裙上的灰尘,套上鞋,收了伞在碑前站定: “今天是你的尽七,往后除了清明和你的生日,我就不来了。结婚纪念日我也不来,谁要和你庆贺。你若不服,便自己来找我,听到没有!走了。”
说罢,拾起盘子里的苹果核,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夫人。”何伯站在车边,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盒。
“何伯,您还等着呢,我不是让您先回去了吗?这是……”
顾念将伞递给保镖,接过纸盒。
“夫人一个人在这,让我怎么放心?少爷要是知道我丢下您一个人回去肯定会…… 这是老夫人在少爷房里找到的,她让我交给您。老夫人她,没怪过您……”
顾念点点头:“走吧何伯。”
“哎,好。”
车子平稳行驶在川流不息的大道上。
顾念将纸盒置于腿上,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夜色渐染,路灯一盏盏亮起,星星点点,成为都市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你有个这么帅的老公坐在旁边,你居然还能盯着外头的灯看?”
熟悉的声音传来,顾念心头一震,猛地转头,一道光束扫过空荡荡的座椅。
她怔愣两秒,看向前排的何伯和司机。不禁失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头抚摸怀里的纸盒。
有这么想他么,竟然都出现幻觉了。
许是因为年月已久,纸箱边缘处的折痕已经开裂,棕褐色的箱体开始泛白。
顾念拂去面上翘起的碎屑,正要打开,突然,一道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天际。
“滴——”
巨量白光一下将车内照得通明,刺眼的远光灯让人睁不开眼,顾念下意识抬手去挡。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若以两辆碰碰车相撞的力度来衡量,顾念觉着此刻只怕是有两百辆碰碰车同时从她身上碾压过去。
左侧车门如同易折的金片,刹那间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嵌进她的身体里,似要将她拦腰斩断。
她似乎飞了出去,又被重重砸下。
脸擦着粗糙的柏油马路滚了好长一段距离,震碎的玻璃渣子扎进血肉。
恍惚间,她这26年的人生如同走马灯一幕幕在她眼前掠过。
她忽然很想笑。
她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努力做到最好,努力让所有人满意,努力担得起顾家千金和江家少夫人的称号……
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还死的这么惨。
何其悲哀。
顾念扯了扯嘴角,心中苦笑。
死就死了,她也能早点去找他和大哥。
不远处是不成样子的纸箱和满地的碎屑,她费力地伸手,用尽力气艰难地够到一片,上头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周围开始吵嚷起来,越来越多人围上来,呼救、报警……
真的好吵。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顾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恶的江驰,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
再次睁眼,入目仍是那抹骄阳。
顾念皱眉,抬手挡住耀眼的强光。
四周静悄悄的,微风带动树叶发出沙沙声。
被贯穿的剧痛仍盘桓眼前,满心疲累让她迟迟不愿睁眼。
她死了吗?
死后入天堂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Action!”远处有人拿着扩音器喊道。
顾念掀开眼皮,她发现自己坐在一把长椅上,前面是绿色的草坪,密密麻麻站着许多人,还架着大大小小的机器。
顾念坐直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灰扑扑棒槌样的话筒是她只有在影视剧里才能见到的收音工具,纵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顾念此刻也不知如何应对,一桩桩意外接踵而来,砸得她脑袋发懵。
她无力地垂下头,往后一靠。
“顾念!”
顾念猛得抬头。
那人西装革履,脸上却挂着与衣着不符的邪气,下巴微抬,那双桃花眼澄澈清明,只装得下一人。
顾念心头巨震,从长椅上弹起,死死地盯着他。
“江,江驰?”她声音沙哑,颤抖得厉害,“是你吗江驰?”
眼眶渐渐蓄满泪水,她用力眨了眨,眼泪簌簌落下。
江驰!
她没看错,是江驰!
“江驰!江驰!”
顾念脚步虚浮,一步步仿佛踏在棉花上,跌跌撞撞朝他奔去。
江驰一愣,随即轻咳一声,双手抱胸,懒懒地开口:“怎么哭了,见到小爷这么高兴么?”
顾念不住地点头,泪水糊了满脸,她随意抹了把,抽泣道:“我想你,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心痛到不能呼吸,脚步越来越沉,她弯下腰捂着心口,表情扭曲。
等她再抬头就只能看见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就像梦里无数次上演的那样。
顾念呼吸一窒,一股莫大的恐慌瞬间将她包裹。
不可以!
此刻她只想追上他,抱紧他,绝不让他再离开她视线半步。
顾念慌不择路,没有注意到地上凸起的石块,被绊倒在地。
顾念双手撑地,就这么跪着,泪水一颗颗滚落,渗进地里,消失不见了。
“好!咔——”
又是那个喇叭声。
这个世界就像突然被解除了封印一样躁动起来。
顾念四周迅速围上来一圈人,他们一口一个“老师”,频频说着”辛苦了辛苦了”。
她们把顾念扶了起来,为她拍打沾了泥的衣服。
就在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即将碰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总算回过神,往后退了几步。
“老、老师,脸上脏了,我、我给您擦擦。”
她仔细端详着身边这四人,都是年龄与她相近的小姑娘。
两个一左一右扶着她,一个帮她举着小风扇,面前这个腰上挎着小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化妆刷,手里还捏着一片湿巾,怯怯地看着她。
四个人各打了一把伞,为了不挤着对方,四把伞高高低低一片,很是滑稽。
“再抖刷子都要掉了。”
“是是是,大小姐对不起。”
顾念不解,她不过好心提醒了句,至于这么怕她吗?
她还没弄清楚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正要开口询问。
“资源咖就是不一样啊,摆得什么千金架子啊。”
顾念很不喜欢被人打断的感觉,她不悦地皱起眉,转过身。
那女生脚踩恨天高,手持风扇,身边还跟了个助手帮忙撑伞。
“还大小姐,吃不了苦就不要来拍戏,演员这一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她摘下墨镜,上下扫了一眼顾念狼狈的模样,嗤笑道。
顾念简直气笑了,身上都是土不说,膝盖估计擦破皮了,现在还火辣辣得疼,就被人劈头盖脸阴阳怪气了一通。
还有,什么千金?
谁要当演员了?
这人怎么张嘴就来?
顾念狠狠抹了把脸,在短短一天内,她已经哭了两回了,眼睛胀涩得厉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啊!
顾念满腔的怒火正愁无处可撒,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和她好好分辨分辨:“我说你……”
“无忧。”
温和清润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这是她第二次被打断。
顾念太阳穴直跳,闭了闭眼,轻啧一声:“关你什么事……”
冷冷抬眸,瞥见另一边的江驰,瞬间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