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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的开始 天刚亮,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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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季温自然醒来。
窗纸透进稀薄的光,早晨凉意顺着被褥钻上来。油灯早已熄灭,只剩灰白天光切在屋里。
她睁眼时还有片刻恍惚。
以前夜班结束,她总要靠闹钟才能起床。可这具身体像形成了某种习惯,天一亮便自动醒来。
她伸手从被里探出那双陌生的手。
看了看。
已经不会让她慌乱。
头不晕了,身体比前日更有力——还能用。
昨夜表姑说过:
“身子好了,明日就早起跟我去伺候。”
她下床,脚一落地凉意上涌。
床边整齐摆着一双布鞋,她弯腰穿上,动作还有些生硬。
身体不熟悉,但好过无所适从。
她简单整理衣裳时,忽然发现袖口已经被人补过。针脚细密,不算好看,却很认真。
她盯了两秒,没说话。
从前她衣服破了,通常也是自己缝。
只是没人会替她补。
门外回廊静寂。
木地板被步履轻微唤醒。天尚未亮,院子里带着清晨湿凉。
回廊尽头是一口井,旁有木桶,水迹新鲜。
院落规整,青石铺地干净无杂物。
天边刚泛白时,已经有人开始做事。
有人扫院子,有人提热水,远处厨房升起一点淡烟。
季温忽然生出一种奇异感。
这里像一台庞大的旧式机器,每个人都有位置。
而她刚被塞进其中。
“起来了?”
表姑出现,衣着素净,眉目利落,像和这宅子融为一体。
她看着季温点头,稍显欣慰:
“倒是自觉。”
说着,又上下打量她一眼。
“别总发呆。进了府里,最忌讳眼里没活。”
“是。”
季温应得很自然。
这种语气她并不陌生。
医院带新人的护士长也总这么说。
跟着进入正屋,楼梯旁一盆热水正冒着雾气——估计是管家预备好的。
屋内安静,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季文把毛巾挎在胳膊上,端起脸盆,迈着短小的腿上了楼。
水有些沉。
她端得稳,但速度不快。
表姑在后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从前的季文做事总慌慌张张,手一抖就容易出错。如今倒像忽然稳当了。
到了门前,表姑轻拍门三下,低声唤道:
“五爷。”
得到回应后,入内把盆放在床边特置的台子上。
窗帘一掀,光线挤进房中。
屋里陈设极简,却样样精细。屏风后焚着淡香,桌案上堆着账册,旁边还压着几封未拆的信。
季温的目光不自觉扫过。
那字迹工整锋利,像人一样。
她又很快低下头。
在陌生环境里,少看少问,总归安全。
靳五爷靠坐床边,似乎刚醒不久,黑发未束,眉眼间有淡淡倦色。
季温的目光落在床边那只白得透明、骨节清晰的手上;拇指内侧的茧显露出这个主子并非纤弱之人。
靳寒溪眯眼,感觉到注视,抬头看见了进屋的小姑娘。
她比来时显得安静些。
摔伤后,不知是后遗症还是性格使然,他心中生了点疑惑。
但也只是一瞬。
一个小丫头而已,还不值得他费神。
“今天穿哪件?”表姑低声问。
“右起第三件袍子。”
他回。
声音里还带着点晨起的哑。
季温顺着方向望去。
几件衣袍颜色都深,区别并不明显。她忽然意识到,古代伺候人其实比医院还讲规矩。
至少护士不会因为拿错衣服挨板子。
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表姑已经把衣服取下递过去。
靳寒溪应声起身穿衣,又坐下整理。
季文被推着上前想要替他系扣子。
她动作一顿。
上辈子她给病人插过管、缝合前做过清创、处理过伤口,却没给人穿过衣服。
尤其还是陌生男人。
但她很快压下不适。
半路踮脚、借力,动作认真而笨拙。
因为身高不够,她几乎快贴到对方胸前。
靳寒溪垂眼,甚至能看清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不苟言笑的五爷竟破了笑。
“摔了一次,胆子倒变小了?”
季温低头。
“怕做不好。”
这句是真话。
她现在最大的优点,就是认清形势。
系完最后一颗扣子,表姑又递来靴子让她去穿——“提鞋丫头”的份内事。
她跪地替主子穿靴,动作小心,不失恭敬,穿鞋之前甚至还用自己的衣角偷偷擦了擦手——这鞋看起来就很贵。
靳寒溪低头看她。
小姑娘头发柔软,低垂着眼,安安静静,和前几日那个偷爬假山、被抓到后吓得摔下来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他忽然淡淡问:
“还怕高吗?”
季温一愣。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季文”。
她含糊回道:
“……记不太清了。”
靳寒溪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
只抬手让她起来。
“伤没好全,别逞强。”
语气很淡。
像随口一说。
可旁边吴妈却明显怔了一下。
五爷向来不是会关心下人的性子。
季温没察觉这些暗流,只觉得这位主子似乎比想象中脾气好。
至少目前还没罚过人。
命吴妈带她吃饭,且这几日不用做重活后,靳寒溪便去了前厅。
临出门前,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又侧头看她一眼。
“以后走路别总低着头。”
“容易撞人。”
他说完便走了。
留下季温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表姑却已经轻轻拍了她一下。
“发什么愣?五爷这是提点你。”
季温:“……哦。”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上辈子没人会这样提醒她。
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
蒸汽混着米香升腾,几个婆子边忙边闲聊。
吴妈领她进去时,有人顺势多看了她两眼。
“这不是前阵子摔下来的那个?”
“命倒大。”
“听说五爷还专门请了大夫。”
“那可是看在吴妈面子上。”
声音不算小。
季温低头喝粥,假装没听见。
吴妈倒给她多夹了块咸菜。
“别理她们,府里嘴碎的人多。”
“嗯。”
她应了一声。
其实这种环境她很熟悉。
医院里也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话。
她甚至觉得,比起现代职场,这里已经算含蓄了。
吃完饭后,她跟着表姑认地方。
前院、偏厅、库房、厨房、账房……
这宅子比她想象中还大。
她走到后面时腿都有些酸。
表姑边走边教:
“看见穿灰衣的是外院下人,蓝边的是账房,厨房的人别轻易得罪。还有——”
她压低声音。
“见到大爷二爷那些人,能避就避。”
季温点头,“好的。”没有继续问。
表姑赞赏地看她一眼。
“有些事只管记住就好。”
没再解释。
但这种欲言又止反而更让人警惕。
季温默默记下。
中午时,她终于有机会短暂歇息。
她坐在后院小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太阳落下来,把那双手照得细白。
陌生。
却已经开始习惯。
远处有人喊“五爷回来了”,院里下人立刻安静不少。
脚步声、请安声、衣摆摩擦声陆续响起。
季温下意识抬头。
靳寒溪正从长廊另一端走来。
他身边跟着管事,似乎正在说什么生意上的事。男人神色淡淡,步子不快,却让整条走廊都像静下来。
那一瞬间,季温忽然明白:
有些人天生就站在高处。
而她这样的人,通常只负责仰望。
靳寒溪经过时,目光无意间扫到她。
“小文。”
她立刻起身。
“在。”
“伤口换药了吗?”
季温一怔。
“……还没。”
他微微皱眉。
“府里没人教你?”
旁边表姑连忙解释:“奴婢本想着晚些——”
“伤拖久了容易发炎。”
他说完,又像觉得自己多言,停了一瞬。
“去处理。”
季温条件反射接了一句:
“是,感染后确实麻烦。”
话出口后,空气忽然静了半秒。
表姑愣住。
管事也抬头看她。
季温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大概没人说“感染”,或者是自己不该这么专业。
她立刻补救:
“……我是说,容易坏伤口。”
靳寒溪看了她一眼。
目光有些深。
但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直到人走远,表姑才低声训她:
“以后少乱说话。”
“知道了。”
季温低头认错。
心里却微微发紧。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不是“来到”这里。
而是必须“活成”这里的人。
整日忙碌直到夜幕降临。
油灯点起,季温才稍歇。
吴妈特意在晚饭多给了她两只鸡腿。
“多吃点,小孩长身体。”
她低头咬了一口。
热的。
有油香。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理所当然地照顾过。
夜里回房时,外面起了风。
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季温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如今这双手。
小小的。
干净的。
没有老茧,没有冻疮,也没有常年消毒留下的裂痕。
她忽然有点想不起自己原来的脸了。
躺下前,她小声说了句:
“可以活。”
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油灯熄灭后,屋里彻底暗下来。
在睡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我还是季温吗?
还是说——
从那条小路开始,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