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墨微倾》垂落玉洲

3、南柯一梦——初遇 那年

　　那年春她刚及笄，江南也是这样的雨，绵绵密密、淅淅沥沥的下。
　　她很清醒的知道这是梦，即便梦里的一切她都不能干涉，没有人看见她，可是她不愿意醒。

　　江南灵善寺傍山而建，据说已有几百年历史，寺内风景极雅，在大小寺庙中祈愿最是灵验，许多外来游客纷纷慕名前来许愿。

　　大雨滂沱，薄雾之下的灵善寺，更是有种隐于山间的神秘之感。

　　那日她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奉的乘马车上山还愿。迟月身强体壮又会武，照云办事妥帖，带上他们既不招摇，阿兄也放心。

　　半道上马车骤然停下，惊了一场好梦，只是若要追忆梦到了什么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迟月，前面怎么回事？”

　　她还没开口，身边的照云便先开口问了。

　　“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惊扰姑娘，只是有辆马车好像坏了堵了路，别担心。”迟月手里还拽着缰绳，他压低声音道。

　　是不必惊扰，她已经醒了。

　　柳兮雨掀了帘子探头，看了眼前面堵着的两辆马车，以及后面延绵不断的车队……

　　出门的不巧，赶上了人最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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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问问需不需要帮助，若一直堵在路上，恐会误了返程时间，这雨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停了。”

　　“姑娘醒了？”迟月先是惊讶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而后利落起身朝堵塞源头走去。

　　不多时，雨中走来一大一小两个湿哒哒的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秦氏——
　　她未来的婆母。
　　秦氏很年轻，若不是挽了妇人髻，她会以为是哪家姐姐出来踏青。她是那种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性子上还有些少女的娇憨。

　　“姑娘，我忘记给迟月伞了。”照云轻声认错。

　　迟月倒是不大在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是在看到身后被淋成落汤鸡的妇人之后有些无措的开口：“这位夫人的马车坏了，她没有带侍从……”

　　妇人看着迟月有点儿无语。感情这是没商量好啊？

　　“马车简陋，希望您不要嫌弃。”柳兮雨开口，起身让出一半位置给这位素未蒙面的妇人，又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她。

　　照云也递上帕子，默默往碳盆里加了几颗银丝碳。

　　“多谢。”对方也并未跟她们客气，径直坐下，一手揣着汤婆子，一手擦脸。

　　柳兮雨掀开一侧的镂空雕花雨窗上软帘的往外看。

　　待马车继续行驶，经过先前堵塞的地方时，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马车呢？不是坏了？她心中疑惑，这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她无意探究对方身份，只是手悄悄搭上了车上的暗格开关。

　　暗格是兄长加的，里面放了把匕首，开过刃，很锋利。

　　“马车是租来的，应该是让车夫拖走了。”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那夫人开口解释道。

　　之后一路无言，谁也没再开过口，柳兮雨的手也全程没松。

　　等到了寺庙门口，风雨渐歇。一个身高腿长、气质不凡的男子撑伞从里面出来，眼睛略过马车朝后边的山路看去，似是在等什么人。
　　“马车只能到门口，这一路照顾不周。”柳兮雨客套了一句，一路紧绷到人下车时她才松开手。

　　照云见雨小了些但是天上云团还未散所以递了把伞给那位夫人。

　　“多谢。”夫人大约没想到她会递伞惊讶了一瞬，毕竟先前接她是冒雨来的，还以为他们没带多的伞。“也谢谢你，不过大抵是用不上了。”

　　只见门口那气质不凡的男子听见声音先是疑惑了一瞬，而后朝这边走来。

　　“母亲，你怎么钻到别人马车上去了？”比伞檐先落下的是男子的温润声音。

　　“还不是你找的马车半路坏了。”她没好气的回道，而后朝马车摆了摆手，“有缘再会。”

　　“那您怎么上山的？淋成这样。”

　　“你不是看见了？搭别人的车呗。”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一段小插曲过后，一切回归正轨。

　　他们是来寺庙还愿的。

　　待迟月安置好马车后，他们主仆三人也进了寺庙。

　　雨丝斜织，古寺里曲径绕着叠石假山纵横交错，廊檐相连且岔路繁多。
　　柳兮雨由照云轻扶着走在朱漆木廊下，眉峰微蹙——前次许愿匆匆，今烟雨濛濛更辨不清方向，偏偏自己路痴，身边跟着的也都不记路，绕了半圈竟寻不到药师殿。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个寺庙讲究对称，无论是假山、花草还是什么各个宫殿里的都长得差不多。

　　往这边？那边也挺像。到底是哪边？等又走进了长廊，照云在一边收伞，只见一个小沙弥从远处亭子迎面走来。

　　柳兮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着他。
　　“阿弥陀佛！”不等她开口，小沙弥先认出了她，并朝她合手，“您之前住的临竹静舍一早被一位公子预定了，可要我为您另寻一处？”

　　“不必，今日不住宿。”柳兮雨也抬手还了一礼，“有劳小师父，引路药师殿一趟，叨扰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一声“阿弥陀佛”，抬手示意：“施主请随小僧来。”

　　便在前缓步引路，柳兮雨与照云相跟，迟月殿后，一行人沿曲径往深处前行。

　　雨珠从假山石缝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叮咚细碎。
　　至殿内，只有柳兮雨、照云二人进去。

　　小沙弥原路返回，迟月则是自小孤苦飘零，最难的时候都是自己挨过的。若世间真有神佛，为何不护他？他不信佛，只在外面保护自家小姐。

　　少年宽肩劲骨湿衣黏在身上，勾勒出健硕的身形，掌上覆着薄茧，步履沉劲带风，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悍气。

　　明明还是个少年人，眼中却平静无波，让人瞧不透。

　　照云付了银钱，又取沉香引燃递给柳兮雨。

　　柳兮雨接过执香举眉心，对药师佛屈膝三拜，眼里满是虔诚轻声谢。

　　父亲母亲外出云游后，她便常来这灵善寺，有时甚至会住上两日。

　　古寺檐下，青烟袅袅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清冽又温润的香气。檀香醇厚、柏木清寂，揉着一丝淡淡的草木药香。

　　这里没有俗世的喧嚣浮华，只余下一缕静谧绵长的气息，缓缓抚平心头的焦躁，让人不由自主静下心来，心绪安宁，万般杂念都慢慢消散了。

　　插香毕，照云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大额银两奉予僧人，道：“薄资添香油，烦请师父继续佑其平安。”梵音萦梁，僧人的诵经声低缓绵长，绕着古寺悠悠回荡，柳兮雨垂眸颔首。礼成，照云扶起柳兮雨……

　　一行人沿廊离殿，迟月依旧在后。

　　离开时雨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本已经歇了如今反而越下越大。

　　无人注意到一个人影从他们身后走出，站了许久才离开。

　　后来马车回到家里，三个人都或多或少被淋湿了。

　　柳兮雨原本是打算悄悄回房换件衣裳再去寻兄长的。岂料柳承洲早等在门口，捉了她个现行。
　　兄长。
　　她眼泪止不住的掉，可是梦里的那个柳兮雨却没有任何反应。
　　“阿兄。”梦里的柳兮雨不太有底气的喊。从小到大她什么也不怕，就怕兄长沉着脸。
　　柳兮雨像是与她通感一样，感受到对方的庆幸以及松了口气，就像是时间一下子拉回到那是一样……
　　一切都没有改变。
　　还好还好……

　　“还不去换了衣服，喝碗姜汤驱寒。自己身子怎么样自己不知道？”
　　自从幼时随父亲出海落下了病根，父亲母亲遍请名医都不见好，只得常常吃药调理，每逢阴雨天总会咳嗽。
　　柳承洲无奈扶额。他这个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好。早上叫人给她套了驾结实点的马车不坐，非嫌丑，如今淋了雨偏偏自己最不在意。真是一天天操不完的心，操碎了心。

　　别走啊！柳兮雨！
　　嫁进京城后，她和阮阶夫妻和睦，人人都说她命好，虽远离家乡，丈夫怕她想家会不远千里亲自将江南的桃花移栽到他们的小院子里精心照料，也会在池子种满荷花……其实不再有江南时的亲近。

　　可是院子再装扮京城和江南终究不同，无论是气候还是风俗，就连人也是。
　　她想丈夫一心为了科考，而她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二少奶奶，她只能跟着女先生学规矩，学算账。
　　秦氏依旧如往昔一般性子，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依旧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日子。
　　原来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不一样的，甚至天差地别。

　　可是那个柳兮雨听不见。
　　她天真烂漫，让人想要守护这份极易破碎的纯真。
　　那个柳兮雨得了令，当即转身飞奔向自己的房间，裙摆扫起细小水花，待水花落下，人已跑到了远处。

　　“跑慢些，仔细脚下。”柳承洲忍不住叮嘱。

　　等她彻底跑没影，柳承洲才看向照云、迟月。前者规矩，后者嘛……行，不愧是上过战场的，站在那里还挺唬人。

　　“你们也换件衣服去喝碗姜汤吧。”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许是她这次作为局外人，所以看的格外仔细，原来那次佛寺之行竟才该是他们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