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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轰炸中谢疏 ...


  •   轰炸是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开始的。

      先是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近了一些,将江面震起一层细密的波纹,从对岸一路传到码头边缘,将那些拴在石桩上的旧缆绳轻轻晃动了一下。温见予从榻上坐起来,窗台上的陶碗正在微微颤动,碗沿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侧耳听了一下动静,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穿好外套。

      谢疏泠已经站在窗台前了,手里握着那盏旧灯,灯焰在她掌心中安静地燃烧,像是在一片正在变乱的声响中替她压住一小块不动的空间。她回头看了温见予一眼,没有说话,可她已经走到门口,把外套递了过去。外面起了风,裹着远处燃烧的气味和尘土,从江面上灌进巷口。谢疏泠把旧灯的灯焰调得更小了一些,像是怕那点火在风中站不稳,然后她把灯盏掖进外套内袋里,伸手握住温见予的手,沿着石阶往下走。桥面上的风比巷子里大,她侧过身走在温见予外侧,用肩膀挡住从江面刮来的风向。

      走到桥中央时,远处的天边又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比光更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暗色布料从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是一声比方才更近的轰响,桥面在她脚下震颤了一下,温见予的步子被震得慢了半拍,她没有停下来,可她握着谢疏泠的那只手用力攥得更紧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替两人共同的方向校对航向的临时锚点。

      谢疏泠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变化,于是自己握回去的力度也随之加重了一分。走到桥头时,她松开温见予的手,侧身站到桥栏边,把外套内袋里的旧灯取出来,让青白色的光在晨雾中亮了一瞬。灯光在江风中摇了一下,她没有收手,等了片刻。然后在更靠近城楼的方向有另一道极细的、同样颜色的光闪了一下,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像是在回应。

      温见予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道隔空相望的光一闪即逝,没有问那是什么。但她听出谢疏泠在转身之后语气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点:“有人在城楼那边等我。你先回阁楼,关好窗。”

      “那你呢?”

      “我去看看就回来。”

      温见予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巴,朝阁楼的方向退了几步,停下来,没有走远。“我等你。风大的话,我就下楼。”

      谢疏泠没有再回头。她走过桥头,穿过晨雾,朝城楼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尘土和将散未散的雾色遮住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那盏被掖进外套内袋的旧灯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胸腔,灯焰的余温正一左一右地贴着她的心跳。

      温见予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没有上楼。她退回黄葛树下,靠着树干站在那里,目送那道背影被雾气完全吞没,然后安静地在树下等。等了一阵,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她下意识地蹲下了。紧接着的是一声爆炸,距离不算太远,震得黄葛树的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肩上和发间,她没有站起来,抬头朝着城楼的方向望过去——一柱灰黑色的烟正在那附近升起来,带着碎砖和尘土的气味,在晨风中散成一大片模糊的阴影。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了一段,又停住。谢疏泠让她回去,没有说她会在城楼那边待多久。她站在巷口,那柱烟正在慢慢变浓,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残火。她攥着外套口袋里那块叠好的旧帕子,指节发白。她站在巷口,数着那柱烟变化了多少次形状。数到第三次的时候,她转身朝着城楼的方向跑去。

      她穿过几条被震碎瓦片和断木堵住的巷子,跑过一段从屋檐上砸落下来的砖堆,在那座半塌的城楼下方停住了。城楼的底层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墙体向内侧倾斜,露出里面断裂的梁柱和散落的灰砖。谢疏泠正蹲在那道裂口前方的空地上,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排她带来的东西——不是香烛纸钱,是几片枯叶,几块碎石,还有一小截被风吹断的枯枝。她正在用那些东西在地面上摆出一个温见予看不懂的形状,像一个正在用自然物拼接路标的人。

      温见予没有出声。她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靠在半堵残墙上,看见谢疏泠把最后一片枯叶放在那个形状的末端,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像是在目测一个距离。城楼底层那道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亮——不是火光,是一种和旧灯相似的白光,像是被封在砖石深处很久的一盏灯终于被翻了个面。

      谢疏泠在晨风中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来得正好。帮我数一下。”

      “数什么?”

      “数那道光亮了几次。”她侧过头,在晨光中看了温见予一眼,“它每亮一次,就会有一条路被补上。”

      温见予没有问谁的路,她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数那道从裂口深处透出来的白光。它亮了一次,停了一会儿,又亮了一次,然后第三次。她数到第四下的时候,裂口深处那道白光的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新的缝——和砖石的裂缝不同,是一道更暗的、边缘翻涌着细碎暗红色光芒的裂缝,像一面被砸碎又重新拼合过的旧镜子在某个角度下露出了背面。谢疏泠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裂口,目光没有移开。她认识那道颜色,但不是从这一辈子里认识的。

      那是一个她很久以前修补过无数次的东西的边缘。温见予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道暗红色的裂口正在缓慢地缩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两侧正在慢慢地缝合。她看见谢疏泠抬起手——没有碰那道裂缝,只是用指尖对着它的方向,像是在丈量一道曾经被缝合过很多次的伤口。那道裂口在风中又缩小了一线,像一只正在缓缓合拢的眼。

      谢疏泠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踩空了。是她自己的重心忽然偏了一下,像一根绳子被从中间割断了一缕。温见予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时,谢疏泠的手从外套内袋中滑出来,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水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辨认颜色,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温见予脸上,停了一下,像是一道已经写了很久的字被风刮去了一半。

      “你……”

      “我什么?”

      “你看起来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有些话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撤走,“但我记不清她叫什么了。”

      温见予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你认得我就行。不用急着想起来。”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已经在慢慢合拢的裂缝,又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正在干涸的血迹,像是在数两件事之间的距离。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我刚才用的不是灯里的火,是我自己的。可能用完了一些。”她没有说完“用完了一些什么”,可温见予已经明白了。她伸手把那盏被谢疏泠握着的旧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握着灯柄,灯芯还在发出极弱的光亮,像是正在用最后一线燃料维持着余温。那道裂缝在她手握稳灯柄的时候,又缩小了一线,边缘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淡,最后从一道裂口彻底变回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被重新缝合的旧痕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疏泠靠在墙边慢慢滑坐下去,双腿在身前微微蜷着。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枯叶和碎石摆成的形状上,像是想再看一眼自己刚才放好的路标。她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枯叶,指尖的余温已经退了大半,只剩微凉的触感。

      “那片叶子,”她说,“我记不清是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了。”

      温见予在她旁边蹲下来,隔着几寸的距离,没有碰她,只是把握着旧灯的手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让灯芯里那粒极弱的光能同时照亮她们两个人的膝盖。“不用记得是哪棵树。它落在哪儿,就是哪儿的。”

      谢疏泠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比平时浅,像是力气正在慢慢地退回更深的地方。“那我要是忘了你长什么样呢?你也会变成一片落在哪儿就是哪儿的叶子吗?”

      温见予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谢疏泠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你忘了,我就重新长出来一次。你忘多少次,我就重新长多少次。”

      那天傍晚,谢疏泠在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她走到桥头时停下来,看着江面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波浪,像是在数波纹的间距,又像是在等一个能让她想起些什么的名字。她没有等到那个名字。她侧过头看了看温见予,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一道还在寻找落脚处的晚风,在云层与地面之间短暂地擦过。

      那天之后,谢疏泠开始忘记一些事情。起初是不重要的——窗台上那株野草的名字,她记不清是谁从路边捡回来的;那卷帛书放在桌案上,她记得自己看过它,却不记得它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然后是更近的事——她记不清前天晚上温见予有没有去过江边,记不清自己昨晚是怎么躺下的。她有时会在灶台前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水壶发呆,像是在等一段还没被找到的记忆从壶口冒出来。

      温见予没有提醒她。她只是每天早上替她把那卷帛书翻到昨天读过的那一页,把灶台上的水壶灌满,在窗台上放一碗新换的清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是正在替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在它彻底关上之前多留一小段缝隙。

      有一天早上,谢疏泠醒来时看着坐在灶台边的温见予,问了一句:“你是谁?”

      温见予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这句话,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柴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在榻沿坐下来,离得近了一些,近到晨光刚好能同时落在她们两个人的手背上。“我叫温见予。温暖的温,见到的见,给予的予。你叫谢疏泠。你住在一间阁楼里,窗台上有一株野草,桌上有一卷帛书。”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些,“你叫我阿予。”

      谢疏泠看着她,像是正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放回它们应该待的位置。“阿予。”

      “嗯。”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温见予的指尖。那一下很轻,像是正在确认一道还没完全被记住的轮廓。“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温见予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拢进自己的掌心里,“你记得多少,我就陪你多少。”

      那天午后,谢疏泠独自走出了阁楼。温见予正在灶台边洗碗,水流声盖住了她开门的声响,等她抬起头时,门已经虚掩着了。窗台上那盏旧灯还留在原地,铜色暗沉,灯芯是凉的。温见予放下碗,没有追出去。她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正在慢慢变暗的天色,把那只旧灯端起来,放在窗台上最靠里的位置,然后用一块干布把灯身轻轻擦了一遍。她知道她还会回来,她等过比这更久的时间。

      天色从暗灰变成深蓝再变成沉黑,谢疏泠沿着一条她自己也说不清方向的路走了很久。她走过桥,走过码头,走过那些她曾经在梦里见过、又在醒时忘记的石板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她觉得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她很久以前答应过要回去的地方。她走到一处被炸塌了大半的旧屋前停下来,看见门槛上有一道极浅的旧刻痕,被雨水和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道刻痕的边缘。那种触感像是她曾经在哪里也这样蹲下来,碰过一道类似的、被磨浅了的痕。

      她蹲在那里很久,久到雨开始落下来。雨丝细细的,落在她肩上和发间,落在她面前那道旧刻痕上,沿着缝隙慢慢渗进去,像是正在替一个忘记带笔的人替她画完一道还剩大半的记号。那盏旧灯隔着一道关紧的窗,灯芯没有燃。桌案上那卷帛书已经被合拢了,放在灯台旁边,像是一封已经读完的信,正在安静地等待下一次被打开。

      温见予坐在榻沿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她听见雨声落在瓦片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可她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那道她熟悉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她知道那道脚步声今晚可能不会响起了。可她仍然坐在榻沿上,把窗台上那盏旧灯点亮,调成最小的一粒光,让它照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替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在它彻底合上之前留一盏不会灭的灯,等她回来重新推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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