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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只影向谁去 温见予密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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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温见予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巫山的雾裹着残夜,灰蒙蒙的,像一层没有洗干净的旧纱。她在檐下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竹舍。魂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脚前的青石板上。谢疏泠站在门内,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她的背影。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温见予转回头,背上药篓,沿着石阶往下走。她的步子很稳,比平时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怕滑倒,又像是怕一滑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九十九级石阶,她数着下去。一级,两级,三级。数到三十级的时候,她没有回头;数到五十级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数到九十九级,她站在山脚下,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竹舍隐在雾里,那盏魂灯的光像一颗被含在蚌壳里的珍珠,朦朦胧胧的。她看不见谢疏泠,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站在门口,隔着门缝,在看她。
她对着那点光,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转身,朝着密林的方向走去。
密林在巫山脚下的官道西侧,是一片未被开垦的野林子。林深草密,没有路,只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窄径,沿着山势蜿蜒向北。谢疏泠说的那条废弃古道就在林子深处,入口被藤蔓和枯枝盖住了,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温见予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那条道。她拨开齐腰的枯草,踩过腐朽的落叶,走到那条古道的入口,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地上的泥土。土是松的,上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很旧了,边缘长出了青苔,像是好几年没有人走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药篓放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然后在树根旁坐下,靠着树干,等着。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雪后初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她抬头,透过光秃的枝丫看见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
她等了很久。
久到手脚发凉,久到肚子饿了,她掏出怀里那半块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饼是冷的,硬邦邦的,喇嗓子。她嚼得很慢,一口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像是在替自己拖延什么。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下去。林子里的光线暗了,风也凉了,她缩了缩脖子,把外衣裹紧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了车轮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马蹄踏在土路上,沉闷的,不疾不徐,像是拉的东西很重。温见予站起来,靠在树后,侧耳听。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着人的吆喝声——粗哑的,不耐烦的,像是在催马快走。
她从树后探出头。
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很重,轮子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帷幔是青灰色的,厚实密实,看不见里面装了些什么。车夫旁边坐着一个护院模样的汉子,腰上别着一柄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的林子。
后面还跟着第二辆、第三辆。三辆车,每辆车两个护院,一共六个人。骑着马跟在车旁的,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瘦高个,眉眼阴鸷,像是管事的。
温见予在树后站了一会儿,等车队驶到密林入口时,她从树下走出来,站在路中间。
“等一下。”
车队停了。灰袍管事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浅青衣,竹篓,冻红的手指——然后语气冷淡地说:“你是哪家的?拦车做什么?”
“我是石桥村的大夫。”温见予的声音不紧不慢,“听说你们车上装的是药。北边打仗,伤兵多,我这里有治伤的方子,比你们运的那些管用。要不要看看?”
灰袍管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石桥村的大夫。”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温大夫,我们赶路,没空看方子。请你让开。”
“你们赶路,我不拦。但我想看一眼你们车上装的是什么药。万一治错了人,那是人命关天。”
灰袍管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温大夫,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拦的是陈家的车。陈家的事,你最好少管。”
温见予站在原地,没有让开。她看着那个管事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陈家的车走的是官道,官道是给人走的,不是给陈家独用的。我不拦你的车,我就是想看看你车上装的什么药。”
灰袍管事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朝旁边的一个护院扬了扬下巴,那护院翻身下马,朝温见予走过来。
“温大夫,我再说一遍——让开。”
“不让。”
护院伸出手,要推她。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温见予忽然往旁边一闪,闪开了。护院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脸色变了,伸手去抓温见予的手臂。
温见予没有跑。
她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那条废弃古道的入口处。她站在藤蔓和枯枝之间,冲灰袍管事笑了笑。
“你们走的是官道。官道好走,可官道到了前面就断了。前面有一座塌了的桥,你们的车过不去。想过去,只能走这条古道。”
她侧身,让出身后那条被藤蔓半遮的窄路。
“古道窄,车过不去。想把药运过去,只能用人扛。六个人,三车药,扛到天黑也扛不完。你们赶时间,不如就把药卸在这儿,我替你们看着,等你们过了桥再回来拉。”
灰袍管事看着她,目光在她身后的古道上停了一瞬。他显然不知道这条路——这条道荒废太久了,连地图上都没有。可温见予说得对,前面的桥确实塌了,他打听到的消息里,那座桥去年被洪水冲断了,一直没修。
“温大夫。”他翻身下马,走到温见予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瘦削,像一根被风干了太久的竹竿,“你说前面桥塌了,我们过不去。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过去?”
“用人扛。”
“扛过去,然后呢?”
“然后你过桥,扛药的人折返回来,再把剩下的药扛过去。来回两趟,天黑之前能走完。”
灰袍管事看着她,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像是玩味的笑意。
“温大夫,你替我们想得真周到。”
“我是大夫,想事情总要周到一些。”
“那你想过没有——”灰袍管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桥没有塌,路没有断,你只是想把我们留在这儿——你觉得会怎么样?”
温见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你可以派人去看看。”她说,“前面三里地,塌了就是塌了,我骗不了你。”
灰袍管事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回头,朝一个护院扬了扬下巴。那护院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朝前跑去。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枯枝沙沙响。温见予站在古道入口处,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桥塌了是不是真的——谢疏泠只说了古道,没说桥的事。如果桥没有塌,她的谎就被揭穿了。如果桥塌了,护院回来说塌了,那这批药就有很大概率被留在密林里。
她在赌。
赌谢疏泠不会只告诉她一条路。赌那个人会替她把每一步都想好。
过了一会儿,那护院骑马回来了。他翻身下来,快步走到灰袍管事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灰袍管事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恢复了那副阴鸷的模样。
“桥确实塌了。”他转过头,看着温见予,“温大夫,你说的没错。”
温见予的心落回了原处。
“不过——”灰袍管事朝身后招了招手,三个护院从车上跳下来,围了过来,“温大夫,你既然这么热心,不如帮我们一个忙。这些药——你替我们搬。”
温见予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一个人搬不了三车。”
“你搬一箱就行。”灰袍管事歪了一下头,“搬一箱,带到北边去。到了北边,自然有人接应你。”
“我不去北边。”
“去不去,不是你说了算。”
三个护院同时上前,将她围住。温见予后退,后背抵在一棵树干上,没有退路了。她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把铜剪——就是上次被护院掰弯又自己敲直了的那把,剪刃上还残留着砸过人的弯痕。
她还没来得及把剪子掏出来,手腕就被按住了。
“温大夫,别让我们为难。”灰袍管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我们只是运货的,不是杀人的。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到了北边,我们放你回来。”
温见予没有挣扎。她被人按着胳膊,站在树根旁,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谢疏泠说的那句话——你回来的时候,粥是热的,灯是亮的,人是醒的。
她说好,她回来,她等他。
可她好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从密林深处刮来。
不是普通的风。那阵风是冷的,比冬天的风更冷,冷得刺骨,像一只手从冰窖深处伸出来,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后颈。马匹最先受惊,嘶鸣着往后退,车夫勒不住缰绳,险些被甩下来。
护院们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温见予的手腕。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有藏不住的惧意——乱世里活久了的人,对“不对劲”的东西有本能的警觉。
灰袍管事的脸色也变了。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密林中扫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可那股阴风还在吹,裹着一种像是哭腔的、若有若无的低吟,从林子的深处飘过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走。”灰袍管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药走。人不要了。”
护院们像得了赦令,转身就跑。灰袍管事翻身上马,狠狠甩了一鞭,马匹嘶鸣一声,冲上官道,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中。三辆马车跟在后面,车夫们抽着马,车轮在冻土路上咯吱咯吱地滚远了。
密林恢复了安静。
温见予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腕被攥出了红印,膝盖在发软,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溺水状态捞出来,还在呛着水。
她抬起头,望向密林深处。
林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枝丫的沙沙声。可她看见,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影里,站着一个玄衣的身影,像一株被种错了地方的树,立在那里,不动,不响。
灵烬。
他站在树影里,深灰色的眼睛望着她,没有表情。
温见予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坐在地上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灵烬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光。
“我路过。”
“你路过得真巧。”
“不巧。我走了很远。”
温见予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从墟境走过来的?”
“嗯。”
“为什么要走这么远?”
灵烬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是他从袖中取出来的,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旧帕子。帕子是青灰色的,边角有些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上面没有一丝污渍。
“擦擦。”他说。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又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副玉雕一样的、看不出悲喜的样子。可他递帕子的手,指节微微蜷着,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她接过来,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泪。帕子很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香,不是药,是一种像是冬天的风穿过枯草之后留下的气息。
“谢了。”她把帕子叠好,递回去。
灵烬没有接。
“你留着。”他说,“下次再用。”
温见予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把它揣进了袖子里。
“灵烬。”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只是走到这儿,看见你在。”
“你从墟境走下来,走到这儿,就为了看看我?”
灵烬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见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音。
“不知道。”他说,“想走,就来了。”
温见予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暮色中那道玄色的、单薄的、像一株被种错了地方的树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以后要是想走,不用走这么远。你下次来巫山,我煮粥给你喝。”
灵烬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光照到的波动。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密林的深处。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像是和暮色融成了一体。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像是舍不得走,又不知道为什么要舍不得。
温见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袖中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她把帕子重新叠了一下,放得更妥帖了一些。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巫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石阶隐在夜色里,看不见尽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一级,两级,三级。她数着数,数到九十九级的时候,竹舍的灯光从雾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脚前的青石板上。
谢疏泠站在檐下,魂灯托在掌中,青白的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温见予从雾里走出来,看着她脸上的灰、手腕上的红印、袖口露出来的那块青灰色帕子一角。
她什么也没有问。
她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
“粥热着。”她说。
温见予走进竹舍,在案前坐下。一碗热粥放在她面前,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白气。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糖放得不多不少,刚好能尝出来,又不会让人觉得腻。
她喝着喝着,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把整碗粥喝完,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谢疏泠。
“我回来了。”
“嗯。”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又说谎。你手是凉的。”
谢疏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风里站了太久,指尖冻得发白。她没有辩解,只是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隔着魂灯,看着温见予。
“密林里有谁?”她问。
“灵烬。”温见予从袖中掏出那块帕子,“他给的。他说下次还要来。”
谢疏泠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瞬。青灰色的,边角磨毛了,洗得很干净,上面没有一丝属于墟境的痕迹。她将帕子递回去,语气淡淡的。
“他学会送东西了。”
“他是个好人。”
“他不是好人。”
“那他是——”
“他在学着变成人。”
温见予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那你呢?你学会了什么?”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温见予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那只手很凉,碰到她的耳廓时,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可她没有躲。
“学会了等人。”谢疏泠说。
温见予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伸手,握住了那只凉凉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魂灯的气息,有药草的气息,有这个人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深山积雪融化时的清冽。
“谢疏泠。”
“嗯。”
“你教我的那个方子——治外伤的,用泽兰和石韦的那个——我今天用上了。”
“用在哪了?”
“用在自己手上。”温见予睁开眼,笑了笑,“被护院按着手腕的时候,我拧了一下,扭着了。回来的时候一路在转手腕,转到现在还疼。”
谢疏泠低头看着她那只仍然微微发红的手腕,然后伸出手,轻轻托起那只手,将指尖覆在那道红印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明天给你熬一副活血的药。”
“不用。你帮我揉揉就行。”
谢疏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指腹在温见予的手腕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
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揉着揉着,那点凉意被温见予的体温浸透了,慢慢变得温热起来。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只揉着自己手腕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谢疏泠。”
“嗯。”
“你的手暖了。”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继续揉着那道红印,一圈,两圈,三圈,像是想把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温度,留在温见予的皮肤上。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像是笑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巫山的雪顶上。两个人隔着魂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蹲着,一个手腕被轻轻托着、一圈一圈地揉,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