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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云深不知处 温见予寻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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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南楚永安七年,秋,未时。
巫山云雾复又浓起,漫过竹海,遮覆小径,将方才那抹温暖的身影彻底隐去。山风依旧穿林,簌簌声响渐次恢复,似方才那场宿命相逢,不过是云雾编织的一场幻梦。
谢疏泠立在青石阶前,素衣沾了山间湿雾,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指引路径时,不经意触碰到的、属于温见予的微弱暖意。那暖意极淡,却似星火燎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在寒凉的神魂深处,烧起一簇浅浅的火苗,久久不熄。
她垂眸,望着自己冷白的指尖,眉峰微蹙。
祖辈的箴言再次在耳畔回响,字字沉重,如千斤巨石,压得她心口发闷:“渡墟者,当无心无念,动情则劫生,爱起则魂碎。”
二十七年来,她恪守戒律,心如止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今日,不过一眼相逢,一句闲谈,便让她坚守的一切,悄然松动。那抹温暖的身影,那句“苍生有疾,自当迎难而上”,还有眼底纯粹的赤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包裹神魂的冰冷外壳,将久违的温柔与牵挂,悄然送入心底。
她知晓,这是劫。
是渡墟人命中注定的劫,是无法挣脱的宿命桎梏。可心底那丝隐秘的期待,却像藤蔓一般,悄然生根发芽,缠绕着神魂,不肯散去。她开始忍不住去想,温见予能否顺利寻得草药,能否平安走出巫山,能否顺利救治山下的百姓;开始忍不住去念,那句“温见予”,念起来便觉心口暖意绵长。
“痴人。”
谢疏泠轻声自嘲,声音清泠,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茫然。她抬手,指尖结印,一缕清白光晕覆上指尖,试图抹去心底那丝不该有的牵挂,试图加固那道松动的戒律。可那暖意早已渗入神魂,根深蒂固,如何也抹不去,如何也斩不断。
魂灯的冷白灯火轻轻摇曳,映着她孤瘦的身影,竹舍素壁上的影子,依旧形影相吊,却似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转身,缓步走入竹舍,重新坐回案前。案上的《墟中记》依旧摊开,卷中“执念不绝,轮回不止”八个字,在冷白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沉郁,似在无声地警示着她,今日的心动,终将引来万劫不复的劫难。
指尖轻覆书卷,神识再次悄然铺展,这一次,没有探向世间的亡魂怨念,而是循着温见予离去的方向,轻轻追了过去。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感知着那抹温暖的气息,确认她一路平安,便已足够。
渡墟者,不可插手凡尘命格,不可沾染俗世因果。可她终究是破了戒,哪怕只是这一丝隐秘的牵挂,哪怕只是远远地守护,也已是逾矩之举。
神识所及之处,温见予正循着她指引的小径,稳步前行。少女步伐坚定,脊背挺拔,背着沉甸甸的药篓,丝毫不见疲惫。她时不时停下脚步,弯腰查看路边的草木,辨认着草药的形态,眉眼间满是认真,眼底的赤诚,即便隔着层层云雾,依旧清晰可见。
谢疏泠的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柔软。
这般心怀苍生、坚守本心之人,世间难得。她见过太多被乱世磨去赤诚、变得自私凉薄的人,见过太多为求苟活、不择手段之徒,温见予的出现,就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万古孤寂的世界,驱散了些许寒凉,带来了一丝生机。
可就在这时,神识之中,骤然传来一丝异样的阴冷气息。
那气息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浓郁的怨念,不似寻常亡魂的微弱怨念,反倒像是从墟境裂隙之中逸出的怨魂,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正悄然朝着温见予的方向靠近。
谢疏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方才指引的小径,本是避开了墟境裂隙的范围,避开了阴瘴与怨魂,可不知为何,竟有墟魂逸出,盯上了温见予。想来,是方才墟境深处的异动,导致裂隙扩大,才有怨魂趁机逃出,缠上了这至善至纯的魂魄——至善之魂,最易吸引怨魂,最易被怨念侵蚀。
“不好。”
谢疏泠低喝一声,身形骤然起身,素衣随风轻扬,几乎是瞬间,便冲出了竹舍。她指尖结印,清白光晕暴涨,周身的阴气被瞬间驱散,脚步踏在青石阶上,轻盈如羽,朝着温见予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不能让温见予出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瞬间生根发芽,盖过了所有的戒律与警示。哪怕是劫,哪怕是祸,哪怕会被天道反噬,她也绝不会让那抹温暖的身影,被墟魂侵蚀,被怨念吞噬。
此时的温见予,正蹲在小径旁,小心翼翼地采摘着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草药。那草药叶片青翠,花瓣淡紫,正是她此次入山要寻的珍稀草药——紫河车草,可清热解毒、疗治疫疾,山下村落的疫病,全靠这味草药方能缓解。
她指尖轻轻捏住草药的根茎,小心翼翼地将其从石缝中拔出,拂去根部的泥土,轻轻放入药篓之中。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欣慰——有了这株紫河车草,再配上其他草药,便能配出疗治疫病的药方,山下的百姓,便能少受几分苦楚。
可就在这时,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
原本温热的山风,变得刺骨寒凉,裹挟着一股浓郁的阴冷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云雾变得愈发浓稠,漆黑如墨,将周遭的光线彻底遮蔽,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边的竹声、泉声,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似鬼哭,似魂嚎,刺耳又凄厉,顺着耳膜,一点点渗入心底。
温见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抬手,抱紧了身上的衣衫,抬头望向四周,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却并无半分惧色。她常年行走山野,见过豺狼虎豹,见过山匪流民,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明明方才还是云雾缭绕,光线柔和,转瞬之间,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阴冷之中。
“谁在那里?”
温见予轻声开口,声线依旧清润,却多了几分坚定,没有半分颤抖。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握住了药篓旁的一把小巧的柴刀——那是她入山时随身携带的,用来防身,也用来砍伐草木、挖掘草药。
呜咽声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似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正顺着她的衣衫,一点点爬上她的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让她的四肢渐渐变得僵硬,神魂也开始有些躁动不安。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盯着她,那目光之中,充满了怨毒、贪婪与不甘,似要将她吞噬,似要将她的神魂,彻底拖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温见予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自幼随老医学医,不仅懂药理,也听过老医说起过山中的阴邪之物——那些横死之人的残魂,因执念不散,化为怨魂,藏于深山之中,专挑心怀善意、神魂纯净之人下手,吸食其精气,以缓解自身的怨念。
想来,她今日,是遇上了这样的怨魂。
黑暗之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缓缓浮现。那黑影身形佝偻,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阴气,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雾,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温见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一步步朝着她靠近。
温见予握紧了手中的柴刀,脚步微微后退,眼底依旧没有惧色,只有几分从容与坚定。她知道,越是此刻,越是不能慌乱,一旦慌乱,神魂失守,便会被怨魂有机可乘,彻底侵蚀。
“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拦我去路?”温见予轻声说道,声线平静,“我入山寻药,只为救治山下受苦的百姓,并无恶意,还望你能放行。”
话音落下,那黑影的呜咽声,变得愈发凄厉,似在嘲讽,似在愤怒。它停下脚步,周身的黑雾愈发浓郁,阴气也愈发刺骨,一股强大的怨念,朝着温见予席卷而来,瞬间将她笼罩。
温见予只觉得心口一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身体微微晃动,险些摔倒。神魂之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疯狂地刺扎着她的神魂,让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怨魂的对手。这怨魂的怨念极重,显然是横死多年,积攒了无数的怨气,绝非寻常怨魂可比。她的神魂虽纯,却无半点修为,根本无法抵挡这般强大的怨念侵蚀。
可她不能倒下。
山下还有无数百姓,正遭受着疫病的折磨,等着她寻回草药,等着她回去救治。她若是倒下了,那些百姓,便再无生机。她坚守行医本心,一生所求,便是救死扶伤,护百姓周全,哪怕今日死于怨魂之手,她也绝不后悔。
温见予咬着牙,强行稳住身形,指尖颤抖着,从药篓之中,取出一小包晒干的艾草——这是老医教她的,艾草能驱邪避阴,虽不能彻底制服怨魂,却能暂时抵挡怨念的侵蚀。她将艾草捏在手中,用力一搓,艾草瞬间燃烧起来,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朝着周围扩散开来。
青烟所过之处,那浓郁的阴气,瞬间被驱散了几分,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微微后退,眼底的怨毒,变得愈发浓烈。
可这艾草的作用,终究有限。不过片刻,艾草便燃烧殆尽,青烟消散,阴冷的气息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浓郁,那黑影再次朝着温见予靠近,速度比之前更快,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温见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四肢越来越僵硬,心口的刺痛,也越来越剧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被怨念侵蚀,正在一点点消散。她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泛起一丝遗憾——终究,还是没能寻回足够的草药,终究,还是没能救得了那些百姓。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嗓音,穿透层层黑暗与阴冷,骤然响起,似碎冰撞石,似寒泉落涧,清冽而有力量,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死寂与阴冷:
“墟魂作乱,退!”
话音落下,一道清白光晕,骤然从黑暗之中迸发而出,耀眼夺目,瞬间将整个黑暗的空间照亮。那光晕之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带着渡墟人独有的纯净气息,朝着那黑影席卷而去。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身形瞬间被清白光晕包裹,周身的黑雾,在光晕的照射下,一点点消散,阴气也在快速褪去。它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光晕的束缚,可那光晕的力量太过强大,它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温见予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之中,看到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朝着她走来。
素衣随风轻扬,身姿清瘦孤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白光晕,冷白的面容上,无过多神情,唯有那双寒江般的眼眸,此刻满是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是谢疏泠,是方才在竹舍之中,指引她路径的渡墟人。
“谢姑娘……”
温见予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带着几分虚弱,身体一软,便朝着一旁倒去。
谢疏泠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地将她扶住。
指尖触碰到温见予温热的身体,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与虚弱,谢疏泠的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见予的神魂,已经被怨念侵蚀,变得十分虚弱,若是再晚来一步,她的神魂,便会彻底消散,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别动。”
谢疏泠的声音,依旧清泠,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小心翼翼地将温见予扶到一旁的青石上坐下,缓缓松开手,指尖结出复杂的印诀,一缕浓郁的清白光晕,从她指尖漫出,轻轻覆上温见予的头顶。
光晕缓缓渗入温见予的体内,顺着她的经脉,一点点游走,修复着她被怨念侵蚀的神魂,驱散着她体内残留的阴冷气息。那温暖的光晕,带着谢疏泠独有的神魂力量,温柔而有力量,让温见予原本刺痛的心口,渐渐变得舒缓,模糊的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谢疏泠垂眸,静静地望着温见予。
少女的面色,依旧苍白,没有半分血色,鬓发依旧湿乱,贴在光洁的额角,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着,似受惊的蝶翼,模样脆弱而惹人怜爱。可即便如此,她的眼底,依旧藏着一丝坚定,藏着一丝不甘——不甘自己未能顺利寻得草药,不甘自己差点拖累山下的百姓。
谢疏泠的心底,再次泛起一丝柔软,还有一丝愧疚。
若是她没有指引温见予走这条小径,若是她没有放任自己的牵挂,若是她能早点察觉到墟魂的异动,温见予,便不会遭受这般苦楚,便不会被怨念侵蚀,险些魂飞魄散。
是她的错。
是她破了戒律,是她心生牵挂,才让温见予陷入了这般险境。祖辈的箴言,再次在耳畔回响,字字如刀,割得她心口生疼——动情则劫生,爱起则魂碎。她今日的心动与牵挂,不仅给自己带来了劫难,也给温见予,带来了杀身之祸。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后悔。
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会选择出手相救,依旧会选择守护这抹温暖的身影。哪怕是劫,哪怕是祸,哪怕会被天道反噬,哪怕会魂飞魄散,她也绝不后悔。
温见予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渐渐清晰,她望着眼前的谢疏泠,眼底满是感激,还有一丝疑惑:“谢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疏泠收回指尖的光晕,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清泠,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刻意掩饰着自己的心思:“此山墟魂异动,恐你遇险,便前来看看。”
她不敢告诉温见予,自己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是因为牵挂着她,才一路追了过来;她不敢告诉温见予,自己是渡墟人,是因为她的心动,才让她陷入了这般险境;她更不敢告诉温见予,她们之间,早已被宿命牵绊,这场相逢,注定是劫,注定是缘。
温见予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被谢疏泠一把按住。
“你神魂受损,不宜动。”谢疏泠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在此歇息片刻,待神魂平复,再继续前行。”
温见予看着她冷白的面容,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青石上,轻声说道:“多谢谢姑娘相救,若不是你,我今日恐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可眼底的感激,却溢于言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心口的刺痛,也渐渐消失,神魂也变得平稳了许多——这一切,都是谢疏泠的功劳。
谢疏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她的身旁,目光望向远方的云雾,神色复杂。她能感觉到,墟境深处的异动,越来越明显,裂隙也在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墟魂,正在试图逸出,闯入凡尘。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墟境裂隙扩大,意味着阴阳平衡被打破,意味着更多的亡魂,会被卷入墟境,意味着更多的苍生,会遭受怨魂的侵扰,意味着她的宿命,会变得更加艰难,意味着她与温见予之间的羁绊,会变得更加危险。
她隐隐感觉到,墟境深处的墟主,似乎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他似乎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她彻底破戒,等待她与温见予的羁绊,达到极致,然后,一举打破阴阳平衡,颠覆这世间的秩序,将所有的苍生,都拖入墟境的深渊之中。
“谢姑娘,”温见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谢疏泠的思绪,“方才那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如此诡异?”
谢疏泠收回目光,垂眸,望向温见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带着几分沉重:“那是墟魂,是横死之人的残魂,因执念不散,被卷入山海墟境,沾染了墟境的阴气,化为怨魂,专挑神魂纯净之人下手,吸食其精气,以缓解自身的怨念。”
温见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泛起一丝悲悯:“原来如此,他们也是可怜人。”
即便自己险些被墟魂吞噬,即便自己遭受了这般苦楚,她依旧心怀悲悯,依旧觉得那些墟魂,是可怜之人——可怜他们生前遭遇不公,可怜他们死后执念不散,可怜他们只能在墟境之中,承受无尽的怨念与痛苦,只能靠吸食他人精气,才能勉强维持自身的存在。
谢疏泠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悲悯,心口再次泛起一丝触动。
这便是温见予,无论遭遇何种苦难,无论经历何种险境,始终心怀善意,始终心怀悲悯,始终坚守本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这般至善至纯的人,世间难得,也正是因为这般,她才会被墟魂盯上,才会陷入这般险境。
“他们虽可怜,却也可恨。”谢疏泠轻声说道,声音清泠,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他们被怨念吞噬,早已失了本心,只知吸食他人精气,只知发泄自身的怨愤,不分善恶,不分无辜,伤及了太多的苍生。”
温见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知道,谢疏泠说的是对的,那些墟魂,虽然可怜,却也确实伤及了无辜,确实可恨。可她依旧忍不住去想,若是能有办法,渡化他们的怨念,若是能有办法,让他们放下执念,若是能有办法,让他们顺利入轮回,或许,他们就不会再这般痛苦,就不会再伤及无辜。
“谢姑娘,”温见予抬起头,望向谢疏泠,眼底满是认真,“你能渡化他们吗?能让他们放下执念,顺利入轮回吗?”
谢疏泠垂眸,沉默不语。
渡化墟魂,本就是她的职责。可那些被怨念彻底吞噬的墟魂,执念极深,怨念极重,想要渡化他们,何其困难,不仅要耗费她大量的神魂力量,还要承受他们的怨念反噬,稍有不慎,便会被怨念侵蚀,自身难保。
更何况,墟境深处的墟主,一直在暗中阻挠,一直在操控着那些墟魂,想要渡化他们,更是难如登天。
可看着温见予眼底纯粹的期待,看着她心怀悲悯的模样,那句“不能”,终究未曾说出口。
片刻之后,谢疏泠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带着几分坚定:“我会尽力。渡化墟魂,本就是我的职责,我会尽我所能,渡他们脱离苦海,让他们放下执念,顺利入轮回。”
温见予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惊喜的光,眉眼弯弯,暖意融融,似拨开山间层层云雾,漾开一抹温柔的光,冲淡了周遭满目的寒凉与阴翳:“多谢谢姑娘!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些墟魂,也能有一个归宿了。”
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喜悦,谢疏泠的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暖意,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那抹笑意,似冰雪初融,似寒梅绽放,清冷之中,多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暖意,瞬间冲淡了她周身的孤冷与疏离。
这是二十七年来,谢疏泠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没有刻意掩饰,没有刻意克制,只是因为眼前之人的喜悦,只是因为心底那丝隐秘的温柔,自然而然地绽放出的笑意。
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云雾渐渐散开,阳光透过竹影,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二人身上,温暖而柔和。青石旁的野草,青翠欲滴,野花悄然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与怨念,只剩下一片宁静与温柔。
温见予休息了片刻,神魂渐渐平复,身体也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低头看了看药篓中的草药,眼底泛起一丝欣慰:“还好,草药都还在。有了这些草药,山下的百姓,就能得救了。”
谢疏泠望着她眼底的欣慰,轻声说道:“山路依旧凶险,墟魂仍在游荡,我送你下山。”
温见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用了,谢姑娘。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能再叨扰你了。方才已经麻烦你相救,我怎能再让你费心送我下山?我自己可以的。”
她知道,谢疏泠是隐世之人,有自己的清修之事,不愿被俗世打扰,不愿沾染俗世因果。方才相救,已经是叨扰,她不能再得寸进尺,让谢疏泠送她下山。
谢疏泠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不行。墟魂异动,山外还有兵戈与流民,你孤身一人,太过危险。我送你下山,确保你平安抵达村落,我再回来。”
她不能再让温见予陷入险境,不能再让自己因为牵挂而心神不宁。送她下山,确保她平安,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哪怕这会让她沾染更多的俗世因果,哪怕这会让她遭受更多的天道反噬,她也绝不退缩。
温见予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看着她冷白面容上藏不住的关切,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不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就有劳谢姑娘了。”
谢疏泠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小径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跟上我,不要偏离路径,不要触碰路边的草木,那些草木,或许已经被墟魂的阴气沾染,会伤及你的神魂。”
“好。”温见予连忙应道,背着药篓,快步跟上谢疏泠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隐秘的小径上。
谢疏泠走在前面,素衣随风轻扬,身姿清瘦孤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白光晕,驱散着周遭的阴瘴与怨念,为温见予开辟出一条安全的路径。她的脚步轻盈,步伐稳健,时不时回头,查看温见予的情况,眼底的关切,毫不掩饰。
温见予走在后面,望着谢疏泠孤瘦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能感觉到,谢疏泠的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藏着太多的孤寂,藏着太多的无奈。她清冷孤绝,不似凡尘之人,却又有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善良。
她忽然想起,方才谢疏泠出手相救时,眼底的急切与慌乱;想起她为自己修复神魂时,指尖的温柔与坚定;想起她此刻为自己引路时,背影的孤绝与可靠。
这个清冷孤绝的渡墟人,看似冷漠疏离,实则心怀善意,看似无牵无挂,实则也有自己的牵挂与坚守。
“谢姑娘,”温见予轻声开口,打破了周遭的宁静,“你一直在这巫山之中,守着那盏魂灯,守着那些墟魂,会不会觉得孤单?”
谢疏泠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前行,声音清泠,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寂寥:“习惯了。二十七年,一直都是这样,孤身一人,守着魂灯,渡着墟魂,早已习惯了孤寂。”
二十七年。
温见予的心底,泛起一丝心疼。二十七年,独自一人,守在这深山之中,远离尘世烟火,远离人间温情,日日与孤魂、山风、古灯相伴,日日承受着神魂的耗损,日日承受着轮回的反噬,这般孤寂,这般苦楚,常人难以想象。
“以后,”温见予轻声说道,声音温柔而坚定,“我若是有空,便会来巫山看你。我会给你带山下的新茶,给你带我自制的药膏,给你讲山下的故事,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这般孤单。”
谢疏泠的身体,骤然一僵,心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
二十七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愿意来看她,从未有人愿意陪她,从未有人愿意为她驱散孤寂,从未有人愿意走进她的世界,走进她万古孤寂的岁月里。
温见予的话,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心底最深处的荒芜之地,驱散了所有的孤寂与寒凉,带来了无尽的温暖与期待。她的眼底,泛起一丝湿润,那是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掩饰着眼底的湿润。她怕自己一回头,便会泄露心底的所有情绪,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便会颤抖,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眼前这抹温暖的身影,再也不愿放手。
温见予看着她微微加快的脚步,看着她孤瘦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温柔,轻轻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她的脚步,陪着她,一起行走在这云雾缭绕的小径上。
山风穿林,竹声簌簌,阳光斑驳,暖意融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行走在青山云雾之间,一道清冷孤绝,一道温暖赤诚,身影交叠,宿命纠缠,在这乱世之中,在这山海墟境之外,悄然谱写着一段跨越三世的深情羁绊。
而此时,墟境深处,万丈黑雾翻涌,墟主无妄立于墟心之上,隔着层层时空裂隙,遥遥望着巫山小径上的两道身影,眼底的漠然与悲凉,渐渐被一丝嘲弄与期待取代。
“越来越有意思了。”无妄低声轻笑,笑声苍凉,散在墟境漫漫黑雾之中,“谢疏泠,你终究还是破了戒,终究还是动了心。温见予,你这至善之魂,终究还是成了她的软肋,成了她的劫。”
他抬手,指尖拂过周身的黑雾,眼底的嘲弄,愈发浓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痴心人,如何挣脱这宿命的桎梏,如何抵挡这墟境的浩劫,如何在这乱世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话音落,墟境裂隙再次扩大一分,更多的怨念阴气,顺着裂隙逸出,朝着巫山的方向蔓延而去,似有无数墟魂,正在暗中涌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对温见予下手,再次挑起谢疏泠的情绪,再次打破阴阳平衡。
与此同时,墟境边缘,灵烬依旧静静伫立。他望着凡尘之中那两道相伴而行的身影,千年不变的死寂心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愈发清晰。他看着谢疏泠眼底的温柔与关切,看着温见予眼底的赤诚与温暖,心底的茫然,也越来越深。
何为牵挂?何为温柔?何为情爱?何为救赎?
他守墟千年,见惯了亡魂离合,见惯了执念怨恨,见惯了世间的悲欢离合,却从未懂过这些。他以为,世间万物,皆为虚妄,所有的深情与牵挂,所有的温柔与救赎,终究都会化为墟境之中的一缕怨念,终究都会消散在岁月的尘烟之中。
可今日,看着谢疏泠与温见予,他忽然有些动摇,忽然有些好奇——或许,这世间,真的有不一样的东西,真的有值得坚守的深情,真的有可以驱散孤寂的温柔,真的有可以打破宿命的救赎。
灵烬垂眸,望着自己冰冷的指尖,沉默不语。他的神魂,早已被墟境的阴气浸染,早已变得冰冷死寂,早已无喜无悲,无心无念。可他忽然,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看看,那份跨越宿命的深情,那份彼此救赎的温柔,究竟是什么模样。
巫山小径上,谢疏泠与温见予,依旧在缓缓前行。
云雾渐渐散去,阳光越来越暖,前方的路径,也越来越清晰。远处,隐约能看到山下村落的轮廓,隐约能听到村落之中,传来的微弱哭声与咳嗽声——那是疫病缠身的百姓,在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在等待着温见予的归来,在等待着草药的救治。
温见予的脚步,微微加快,眼底满是急切:“快到了,谢姑娘,再快一点,那些百姓,还在等着我。”
谢疏泠轻轻点了点头,脚步也随之加快,目光落在温见予急切的眉眼上,眼底满是温柔与宠溺——那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那是冲破戒律、冲破宿命,悄然滋生的深情。
她知道,这场相遇,这场守护,这场心动,注定会引来无尽的劫难,注定会让她承受无尽的痛苦与反噬。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眼前这抹温暖的身影,能平安顺遂,能如愿以偿,能救万民于疾苦,能拥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她更知道,从今日起,她的渡墟之路,不再是孤身一人;从今日起,她的宿命,不再是孤冷终老;从今日起,她将为了这抹温暖,为了这份深情,与宿命抗衡,与天道抗衡,与墟境的浩劫抗衡。
哪怕此后劫数缠身,哪怕此后轮回辗转,哪怕此后魂飞魄散,她也无怨无悔。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云雾散尽,阳光正好,青山依旧,暖意绵长。
两道身影,相伴而行,朝着山下的村落走去,朝着人间的烟火走去,朝着未知的宿命走去,朝着彼此的未来走去。
而墟境的浩劫,宿命的劫难,早已悄然酝酿,在不远处,等待着她们,等待着一场跨越三世的救赎,等待着一场改写天道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