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灭》吃吃喝喝睡睡晚安尚

2、第 2 章 拎崽子

　　苏晚上了楼，走进自己房间，没开灯。

　　她把那件奶白色的摇粒绒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伸手捏住窗帘边缘，犹豫了不到半秒，还是轻轻拉开了一道缝。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到的那个路灯。

　　裴烬还蹲在那儿。

　　姿势几乎没变过，一条腿支着，另一条随意垂下来，校服裤腿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那罐可乐已经不知道被放到哪里去了，两只手都揣进校服口袋里，整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灯又闪了两下。

　　苏晚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其实也不是非要管闲事的人。只是那个画面实在太过扎眼——整条安静的街道，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路灯下一团黑色的、蜷缩着的少年身影，像被随手丢在那儿的半张揉皱的乐谱。

　　而且他还是她邻居。

　　邻居蹲在自家门口的路灯下“离家出走”，怎么说都有点过于好笑了。

　　苏晚正想着要不要拉上窗帘不管了，余光忽然瞥见小区门口拐进来一个人影。

　　中年女人，走得很急，脚上还穿着家居拖鞋，大衣明显是匆忙间披上的，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苏晚认出来了——是隔壁的女主人，搬家那天她妈和人家打过招呼，姓什么来着……好像是林。

　　裴烬的妈妈。

　　林女士显然已经找了一会儿了，脸色不太好，又是急又是气的模样，高跟鞋也没换，踢踢踏踏地走在水泥路面上，步子又快又重。

　　她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的裴烬。

　　苏晚看见裴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大概也听见了脚步声，或者感觉到了那股气势汹汹的逼近感，总之他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了，但没有回头，更没有站起来跑掉的意思。

　　林女士走到他面前，站定。

　　苏晚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口型和那个叉腰的姿势来看，大概可以总结为“你要死啊”“这么晚了”“你爸说的你跟他吵去你跑什么跑”以及“穿这么少你想感冒是不是”等若干句式的混合体。

　　裴烬全程没有回嘴。

　　他就那么蹲着，把下巴埋得更深了一点，像一个拒不合作但也没有反抗余地的囚犯。

　　林女士说了一会儿，大概是气也撒得差不多了，弯腰去拽他的胳膊。裴烬半推半就地被她拽了起来，个子比妈妈高出大半个头，却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一样，垂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跟着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苏晚看到他在那一瞬间抬起头，飞快地往自己这扇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下意识往窗帘后面缩了缩。

　　但裴烬已经看见了。

　　隔着夜色，隔着忽明忽暗的路灯，隔着二楼到地面的那段距离，苏晚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但他的视线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低下头，跟着林女士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在他身后又闪了一下。

　　苏晚看着那团黑色的、高瘦的背影越来越远，走进隔壁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门，然后门关上，影子消失。

　　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重新归于黑暗。

　　苏晚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离家出走。

　　从楼上拿件外套的时间就被亲妈拎回去了，也算离家出走。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好像终于彻底坏了，没有再亮起来。整条街道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吹过爬山虎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细碎的沙锤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晚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天气提醒。

　　她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明天降温。

　　那件奶白色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毛茸茸的，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团安静的、小小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