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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茵” “茵”上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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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公寓里很暗。她没有先开灯,踢掉高跟鞋,把包扔在鞋柜上。米色风衣滑下来,湿淋淋地堆在地板上,像一只溺死的鸟。
她没捡。
浴室的灯惨白,照得她脸色有些发青。她站在花洒下,热水冲下来,砸在肩膀上,先是刺痛,然后慢慢变成一种钝钝的酥麻。
但她就是烦。
不是具体的烦。就是浑身不对劲,像卡了东西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四年了。
她本来已经快忘了。偶尔想起来,也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懒得看清。
可他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穿着西装,还是那颗熟悉的泪痣,坐在她的咨询室里,说“我想追你”。
那块毛玻璃,被他一句话砸碎了。
她把水拧大,洗发水挤了两遍,搓在头发上。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她使劲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头皮里揉出去。
比平时多洗了两遍。
水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没吹,走到床边坐下。
胃叫了一声。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从中午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水。
手机屏幕亮着。
那条好友申请还在,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狗,昵称就一个字:阑。
她盯着那个头像,没动。
大二那年秋天。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听到路边有很细的叫声。蹲下去,一只白色的小狗缩在灌木丛底下,前腿好像受了伤,不敢着地,眼睛湿漉漉的。
她蹲在那儿,不敢碰。
“看什么呢?”肖阑站到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杯柠檬茶。
“这只狗好像受伤了。”她说。
他蹲下来,把柠檬茶塞到她手里,伸手去摸小狗的头。小狗缩了一下,没躲,呜呜叫了两声。
“腿伤了,得送医院。”他说。
她抬头看他:“可是……宿舍不能养宠物。”
“先送医院再说。”
挂号、拍片、包扎,花光了肖阑身上所有的钱,他还倒过来问她借了一点钱。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还好没有到门禁的时间。
小狗包着纱布,窝在一个纸箱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哼唧一声。
“放哪儿?”她问。
肖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纸箱子抱起来,往教学楼后面走。
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下,这里很少有人经过,有一个凹坑,刚好能塞下纸箱子。他又不知道从哪捡了块硬纸板,搭在上面,算是顶棚。
“行了。”他拍了拍手,蹲下来看箱子里的小狗,“比你宿舍条件差点,凑合住。”
她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耳朵,凉凉的,薄薄的,像一片叶子。
“取个名字吧。”她想了想。 “要不叫小白吧,它的毛是白色的。”
肖阑看着她:“……好土。”
“那你取。”
他想了两秒:“茵茵。”
她愣了一下:“是我的那个茵吗?”
“对啊,有什么关系?”
“你把我当狗?”
“没有啊。”他笑了一下,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就是觉得好听。”
她踹了他一脚。
他没躲,蹲在原地,低头看着箱子里的狗,忽然说:“就叫阑阑吧。”
“……那是你的阑?”
“怎么了?你是茵茵,我是阑阑,刚好一对。”
她把柠檬茶砸到他肩上。
后来他们每天都去喂它。
她带火腿肠,他带面包,蹲在梧桐树下,看它一瘸一拐地吃。它慢慢好了,能跑了,开始认得他们,每次远远看到,尾巴就摇得像风扇。
它没有名字。小白不要,茵茵不要,阑阑也不要。他们每次叫它都叫不一样的名字,但它不管叫什么都会跑过来。
她一直觉得它会一直摇着尾巴跑过来。
可大三深秋的一个早晨,她走到梧桐树下,纸箱子还在,但里面的小狗蜷缩着,不动了。
她蹲在那儿,没动。
肖阑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面包。
他站了几秒,把面包放在箱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耳朵还是凉的,薄薄的,像一片叶子。
“埋了吧。”他说。
她没说话,鼻尖有些发酸。
他们在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下挖了个坑。土有点硬,他挖了很久,她就蹲在旁边静静看着。
埋完之后,他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
“什么东西?”她问。
“墓碑。”
“……连名字都没有。”
“有。”他说,“叫我们的狗。”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那种,是蹲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泥土里,没有声音。
他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过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闻到一股雪松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她送他的第一瓶香水。
后来那块石头一直在那儿。
她毕业离校那天,特意去看了看,石头还在,梧桐树的叶子刚黄,落了一地。
她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扶正,然后走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陆莫茵回过神。她盯着屏幕——四年了,她怎么还能把每一个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胃又叫了一声。
她点开外卖软件,划了几页。平时爱吃的那几家今天看着都没胃口。不是不好吃,是没心情吃。
最后随便点了一碗馄饨,多加醋。这是她在丁市几年唯一吃不腻的东西。
等外卖的间隙,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手指又点进了微信。
那个对话框还在列表里。她还没给他改备注,昵称还是那个字:阑。
她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一条。
只有一条。
发布于六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他们大三,是经常喂小狗的那段时间。
照片里白色的小狗,趴在草地上,耳朵耷拉着,眼睛很圆。和现在的头像不是同一张——这张里,有人的手搭在小狗身上。
是她自己的手。
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很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那是他们大三那年一起做的。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银饰DIY店,她拉他去的。他嘴上说“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做的”,但坐下来比谁都认真。
两个人对着银条敲敲打打了一个下午。她手笨,敲了好几次都歪了,他看不下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住锤子。
“别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刻字的时候,她用刻刀在戒指内侧歪歪扭扭地刻了他的名字缩写。
他刻的时候不让她看,把戒指翻过去,用手心盖住
“好了。”他把戒指递给她。
她想翻过来看,他立刻说:“不许看背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后来还是偷偷看了。内侧刻着一个字——“茵”,上面还刻了一个皇冠。他刻得很深,像是怕时间久了就会被磨掉。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骂他:“你好土。”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她一直戴着那枚戒指,戴了三年。中指上被磨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从来没摘过。
分手那天,她摘下来,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毕业、找工作、搬家,从学校宿舍搬到出租屋,又从出租屋搬到现在的公寓。
每次收拾东西,都会看到那枚戒指。
每次她都拿起来,盯着内侧那个“茵”字看几秒,然后放回去。
从来没有扔掉。不是不想扔。是舍不得。
她说不清舍不得什么。是他?是他们的感情?
也许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枚戒指在那里太久了,成了她的一部分。扔掉它,像是在自己身上剜掉一块肉。
现在那张照片里,戒指还是新的,亮得反光。
屏幕暗下去。
她又点亮。
又暗下去。
馄饨到了。
她起身去开门,接过袋子,关上门,坐在餐桌前。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醋的味道冲进鼻子。
她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不知道是醋放多了还是什么,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看那碗馄饨,汤面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吃完。
把碗推到了一边,走进卧室,拉开书桌的抽屉。
最底层,一本旧笔记本下面,那枚戒指躺在那里。
她拿起来,放在掌心。银色的表面已经氧化发乌,不再像照片里那样亮了。她翻到内侧——“茵”字还在,皇冠刻痕变浅了,但还是能看清。
他刻得很深,但六年时间,连银都能氧化。
她试着把戒指套进中指。
那道印痕早就淡了。四年没戴,皮肤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戒指戴上去还是刚刚好。
她转了转戒指,转了两圈。
然后摘下来,放回抽屉。
没有放回最底层。就放在表面。合上抽屉的时候,卡扣发出一声轻响。
手机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
是他发来的消息。
“记得喝感冒药,早点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躺下,翻了个身。
明明还很早,才刚七点钟,只是这一天实在是太疲惫了。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闷热,心跳声很大。
很久之后,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没有再发消息来。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她把屏幕关掉,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突然想起来那张名片。
黑色的,烫金的字,他放在桌上的那张。
她开灯。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包。拉链拉开,翻了两下,在夹层里摸到了。
阑资本。合伙人。肖阑。
她把名片翻到正面,盯着“合伙人”三个字看了两秒。
她打开手机,打开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阑资本。
网页弹出来。公司注册地在开曼,办公地址在丁市CBD。创始团队合照里,他站在最边上,西装笔挺,没笑。
她又搜了他的名字。
一条新闻链接:某次行业峰会的圆桌论坛,他是嘉宾。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肖阑,阑资本合伙人,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
宾夕法尼亚。沃顿。
她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久到窗外的路灯也暗了。
她把名片放在枕头边上,翻过身,脸埋进枕头里。
那股雪松薄荷的味道,忽然变得很近。
像是他还在。
像是他从来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