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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姻缘果 “我好像中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到了初三下学期。
      村上的老人都说沈荒是这条街上最有出息的孩子,他成绩好,
      是全村唯一一个考上了县里重点中学的人。陈野在镇中学的成绩排倒数,不是因为他笨,是他压根就不想学。

      他妈每次家长会回来都要骂他一顿,骂完又说算了,反正你以后跟着你爸干装修也行。
      陈野有时候想想,觉得他妈说得对,他确实不是读书那块料。

      但他心里又不服气,不是不服气自己成绩差,是不服气沈荒要去县里上学了。
      县里,坐车要四十分钟。
      要是住校的话,可能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陈野算过,沈荒要是住校,他们俩一年见面的次数,可能连现在一个月见面的次数都比不上。
      这个想法让陈野难受了很久,但他不可能跟沈荒说。说什么?说你为了我别去上重点了?那也太混蛋了。

      所以他把这种难受压在心底,每天还是笑嘻嘻的,该干嘛干嘛。只是每天早上走去学校的路上,他会走得慢一点,好像走得慢一点,时间就能过得慢一点似的。
      沈荒好像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陈野跟他说十句话他回一句,偶尔回的那一句还特别短,就两三个字。
      但陈野注意到一件事。

      沈荒开始吃那种紫色的果子了。

      村后山有一片野果林,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里面的树乱七八糟的,什么品种都有。村上小孩没事就去那儿摘果子吃,酸酸甜甜的,味道还行。但沈荒以前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他觉得野果子不干净,吃了容易拉肚子。
      可是那年夏天,沈荒开始去了。

      每天都去。

      陈野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沈荒就是嘴馋了。后来他发现自己想多了,沈荒不是嘴馋,沈荒是在找什么东西。
      每次去野果林,沈荒都会在那片林子里转很久,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摘一把果子,坐在那棵最大的野柿子树下面吃。
      陈野问他找什么呢,沈荒说没找什么。
      陈野不信,但他没再问了。

      那年夏天的野果林里有一种果子特别多,紫色的,长得跟小拇指尖那么大,一串一串的挂在矮灌木上。沈荒每次去都会摘那种果子,摘了也不全吃,有时候就拿着看,看完了放兜里带回去。
      陈野有一次嘴快,说给我一颗尝尝。
      沈荒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颗紫色的塞进自己嘴里,然后递给他另一颗,说这颗你吃。

      陈野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接过去吃了。
      味道有点怪,说不上来什么味,不酸也不甜,有一点点涩,后味又有点回甘。
      陈野吃完以后问沈荒这是什么果子,沈荒说不知道,好像是村上老人说的那种什么姻缘果。

      姻缘果?
      陈野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

      他当然知道姻缘果是什么东西。
      村上最老的周阿婆以前跟他们说过,后山野果林里有一种紫色的果子,叫姻缘果,三百年才结一次果,吃了的人要么一辈子纠缠在一起,要么老死不相往来,没有第三种结果。
      周阿婆说这话的时候,陈野和沈荒正好在旁边。两个人听了,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别开脸,耳朵红了个透。
      但那时候谁都没吃过那果子。

      现在沈荒吃了。
      陈野也吃了。

      陈野吃完以后看着沈荒,沈荒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最后还是沈荒先别开的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陈野一直在想那颗果子的事。三百年结一次果,他吃了,沈荒也吃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但就是觉得很重要,重要到他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

      他想给沈荒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把手机扔床上了,瞪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就是颗破果子吗,能怎么样?吃了就吃了,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但他知道不一样。

      因为他从那天开始,看沈荒的时候,心跳变得更快了。这种感觉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强烈。
      陈野不确定是因为那颗果子,还是因为沈荒要去县城上学这件事在倒计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或者说,他知道原因,但他不敢承认。

      日子还是照常过。
      暑假过得很快,快到陈野都没反应过来,就八月底了。
      沈荒要去学校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八月三十号,陈野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又在那个圈外面画了好几个圈,画完觉得难看,又把日历翻过去了。

      八月二十九号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野果林。
      夏天的野果林很闷热,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陈野走在前面,沈荒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那条快被杂草盖住的小路往里走,走到那棵最大的野柿子树底下,陈野一屁股坐下了。

      沈荒没坐下,站在他旁边,靠着树干,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
      他们在那里呆了很久,没说几句话。陈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废话,说天气真热,说他妈昨天又骂他了,说他爸接了个装修的活让他去帮忙。
      沈荒嗯了几声。

      陈野觉得沈荒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后来他们开始吃果子。野果林里那段时间果子多,红的黄的紫的青的,什么颜色都有。陈野见一个摘一个,摘了就吃,吃完了又摘,沈荒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陈野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陈野吃了一大圈,吃到嘴里全是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酸甜苦涩全有。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手里那颗紫色的,想起之前沈荒说的姻缘果。
      “你说的那个姻缘果,就是这种?”陈野举起那颗紫色的。

      沈荒看了一眼,说嗯。
      陈野盯着那颗果子看了两秒,然后一口塞嘴里了,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沈荒看着他,表情变了,说你不是吃过了吗。

      陈野说再吃一颗怎么了,反正已经吃了,多一颗少一颗有什么区别。
      沈荒沉默了几秒,走过来,也从旁边的灌木上摘了一颗紫色的,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也吃了。

      陈野看着他把果子放进嘴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们俩就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知了在头顶上叫,风吹过来,野柿子树叶子沙沙响。陈野的手背碰到了沈荒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躲。
      也没牵。

      就是那么碰着,皮肤挨着皮肤,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陈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假装在看远处的山。沈荒也在看远处,脑袋微微偏着,耳朵红得能滴血。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还是十分钟,陈野不记得了。沈荒先收回了手,转过身,说了句走吧,天快黑了。

      陈野跟在后面走。
      走到林子边上那条小路的时候,沈荒突然停下脚步。陈野差点撞他身上,急刹车站住了。
      沈荒没回头。
      陈野看见他肩膀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过了好几秒,沈荒才继续往前走。

      那天回去以后,陈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又蒙上。他拿出手机想打游戏,打开游戏界面又关上了。
      他翻到和沈荒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沈荒发的,就两个字:睡了。
      他发了一大段话过去,沈荒就回了这两个字。

      陈野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他说不上来自己这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心里面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想给沈荒打电话,但他知道沈荒这个时候应该睡了——不对,沈荒以前这个点不会睡,但他说睡了,那就是不想聊了。
      或者说,他怕自己聊下去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陈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管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
      陈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完了。

      八月三十号,陈野顶着两个黑眼圈起的床。他妈看他这个样子,骂了一句你晚上做贼去了,他嗯了一声,没反驳。他骑着电瓶车去了沈荒家,到的时候沈荒已经站在门口了,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和行李箱。
      陈野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沈荒说嗯。
      陈野问他去哪,沈荒说县里,今天报到。
      陈野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他知道沈荒要走了,但他以为还有几天,他以为九月一号才开学。
      沈荒看着他,说昨天跟你说了,今天走。

      陈野想说你说什么了?连个时间都没有,这算哪门子说了?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看见了,沈荒昨天傍晚在野果林边上停下脚步,可能就是想说这件事。但他没问,沈荒也没说。
      “那我送你。”陈野拍了拍电瓶车后座,“上车。”

      沈荒看了他两秒,坐上去了。
      从村西头到车站,骑车大概要十五分钟。陈野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后面有辆三轮车都超了他。沈荒坐在后面,电瓶车过减速带的时候,沈荒的身体晃了一下。
      到了车站,陈野把车停在路边,沈荒下了车,站在那儿。

      车站很小,就一个站牌,一条长椅,顶上是那种绿色的塑料棚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哗响。地上有几张别人扔的票根,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沈荒把行李放在长椅上,自己也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陈野坐过去。

      等车的时候很安静,旁边有个大婶在打电话,嗓门特别大,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吵什么红包的事。陈野听了几句,觉得没意思,注意力又回到沈荒身上。
      沈荒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能看到锁骨。陈野看了一眼,赶紧把眼睛移开了,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看着远处那根电线杆子,上面贴了张寻狗启事,
      狗的图片已经被太阳晒褪色了,看不清长什么样。

      “小野。”沈荒突然开口了。
      陈野嗯了一声,没转头。
      “我不在的时候记得好好吃饭。”

      陈野说我又不是小孩,还用你提醒。
      沈荒没说话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陈野听见身边的塑料袋响了一下,沈荒好像在里面翻了什么东西,但没拿出来。
      陈野转过头,沈荒正盯着不远处那个红绿灯看。红绿灯变了一次颜色,沈荒一直没说话。

      车来了。
      是那种中巴车,白色的车身,上面用红漆喷着“县城—柳村”的字样。车停在他们面前,门开了。

      沈荒站起来,把袋子提在手里,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也站起来,想说点什么都到学校好好学习之类的话,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荒走到车门那儿,一只脚踩上踏板。
      然后他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了大概有四五秒,脚踩在踏板上,手扶着车门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司机又催了一声,走不走啊。
      沈荒把脚收回来了。他转过身,走回到陈野面前,看着陈野的眼睛。陈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想说怎么了,话还没出口,沈荒先开口了。
      “小野。”
      沈荒的声音不大,但车站很安静,那大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知了叫得很大声,但陈野还是听清了沈荒说的每一个字。
      “我好像中毒了。”

      陈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沈荒看着他,耳朵红了个透。

      风把那根电线杆子上的寻狗启事吹下来一角,纸角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杆子。
      陈野站在那儿,太阳晒在他左边脸上,他看着沈荒,沈荒也看着他。

      他们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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