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以前》东吴77

2、蓝布衣 绵长的大雪

　　从成都回家的前一晚和朋友出去吃了顿本地火锅，结果受了凉，第二天一整天头晕眼花、咳嗽不停。
　　昨晚半夜被烫醒，翻身下床找温度计结果没拿稳摔个粉碎，水银撒了一地。收拾水银可是个大工程，要关着灯去拿硬纸板把小珠子们攒在一起，然后密封装好，并且及时给房间通风。
　　前前后后快两个小时，倒像是真把我的感冒治好似的，头也不太晕了。结束后我坐在沙发上用另一支温度计测量，昏昏沉沉靠在椅背上，想起来这些年我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

　　我的初中是在镇上读的，那时候妈妈不在家，爸爸在另一所学校上班，所以我只能住校。
　　印象中是初一还是初二的某个学期，我忽然开始没日没夜流鼻血，常常是上课上着上着，鼻血就已经落在课本上。看了医生以后，说我是鼻黏膜破损还是什么的，忘记了，总之拿了一剂中药，嘱咐我每天喝三顿。

　　爸爸在上班，妈妈不在家，于是住在小镇边上的奶奶就开始负担起每天给我送药的任务。

　　我的爷爷在2008年患上偏瘫，他的身边也不能离开人，因此那段日子奶奶很辛苦，每天在家照顾完爷爷又要来学校给我送药。

　　温度测量结束，我看了眼数字，37.9，低烧。

　　已经快凌晨五点，喝下两片布洛芬之后，我回到床铺闭上眼睡下。思绪反复，我像是刚刚捡水银小珠那样捡起这些年奶奶操劳的碎片。

　　或许是她的心脏原因，又或许是她一生有五个儿子，到我爸已经是第四个的原因，我有印象以来她似乎一直都是满头白发。当初她给我送药的那两周里，还有同学用不自知的恶意（或许自知）问我：“这是你的曾祖母吗？”

　　那时候我好恨他啊，可是也只是看他一眼，没有反驳。

　　我和我的爷爷奶奶其实一直都不算特别亲昵，两岁以前我是和外婆一起生活的，两岁以后就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回奶奶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但她最爱我，我知道的。

　　我的叛逆期也不敢忤逆爸爸，所以我的印象里有一次我和他吵架，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哭，哭累了就生出些自残的幼稚念头来。但我这人怕疼，真要用剪刀之类的我又不不敢，于是视线落在了穿着短裤的双腿上，我开始用指甲去使劲搓磨那一片皮肤。
　　过了没多久，我爸已经被他们那群大人劝好了，他敲门来找我谈谈，却在看见我腿上一片片的红痕的时候，原本压下去的脾气在一瞬间再度拍案而起。

　　他高高举着右手，怒目而视。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恐惧——我从来没被人扇过巴掌。

　　我紧闭双眼，想象中的疼痛却久久没有降落在脸颊，于是我睁开眼，只见奶奶挡在身前，小声了一辈子的她几近嘶吼的对我爸喊道：“你今天要打她，就先把我打死！”

　　奶奶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大概是在三爹去世的那一年，年老却丧子的痛，让她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
　　我从外地匆匆赶回来，她的床边围满了人，见我来了，大家把我推到奶奶面前。她正没力气地窝在某个人怀里，鼻子插着输氧管，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眼角的泪痕干裂在皮肤上。
　　听见我的声音，她才非常迟钝地眨眨眼，我看见她伸手，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往下砸，于是我拉住她的手。

　　苍白的、冰冷的、扎着针的手。

　　她说：“你三爹走了。”

　　我抿着唇，在她的一遍遍重复之下，只会说：“我知道。”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奶奶病得特别严重要去市里住院，爸爸妈妈去陪床，于是我跟着另外几个叔叔阿姨在老家陪着爷爷。

　　住院大概住了一个多月，奶奶回来后的一天中午，我和姐姐被一阵烟味呛醒。我们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哪里燃起来了，急忙往外跑才发现是奶奶在屋子旁边烧东西。

　　烧的是三爹以前留在家里的衣服、鞋子和照片。
　　我这才知道奶奶其实根本就没有走出来。

　　那天我去火堆边陪她，我问她：“为什么全都要烧掉呢？不能留个念想吗？”

　　她摇摇头，和我说：“看到就想哭。”

　　我回忆起奶奶，总会想到那件她似乎一年四季都在穿着的蓝布衣，如今她已经去世九年，那件衣服呢？也被烧掉了吗？

　　初三那年暑假奶奶住院一个多月又回家，我本以为是病情好转的标志，可是过了不到一个学期，也就是我刚上高一的元旦，她忽然重病不起。

　　高中我顺利升学至好友D所在的学校念书，那年元旦我回家时，奶奶已经被我爸和千里迢迢从新疆赶回来的幺爹从卧室抱至客厅的沙发上。

　　爸爸和我说奶奶最近总是心绞痛，整夜整夜睡不着，沙发硬一些她躺着会更舒服。我听出他话中的哽咽，却没吭声。

　　从前我只知道她是心脏病，这时候我才知道真正的病因，她的心脏本来就比正常人大一圈，加之年迈体弱，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于是我看向奶奶，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年人，怎么会有一个比常人更大的心脏呢。破庙容不下大佛，小容器也装不下大机器。
　　我守着她几天，亲眼看着医生在她的双手找不到下针的地方，然后针尖没入她的脚趾尖，她轻轻皱眉，还笑着对我说：“没事。”

　　她太白了。

　　我从小被人夸赞的皮肤好大多都是遗传了她，可她却早就不仅仅是皮肤白这回事了，白得病态、白得脆弱。

　　那天之后我回家又开始高烧，第二天本是收假的日子，我却在临行前开始呕吐不止，爸爸带我去测了体温，已经烧到四十多度。

　　那是我二十多年来最重的一次病，四十多度的高温反复，我也变成了躺在病床上的人。妈妈那几天一直陪着我，偶尔还和我感叹：“怎么你奶奶病了，你也病了。”

　　我烧得双眼通红、嘴皮干裂，却也想不明白原因，为什么。

　　那一场病在我的手上也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真正退烧准备去上学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周。

　　久没见面的爸爸送我去学校，临行前他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问我：“要不要去见一面你奶奶？”

　　我答应下来。

　　她在病中听说我高烧，担心了很久，见到我时又开始流泪。我安慰她没事，轻易许下承诺：“等我下次见面再来看你。”

　　她说：“好。”
　　又说：“好好读书。”

　　坐上车时我回头看向客厅，奶奶躺在那个沙发上。
　　客厅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大声喊她，和她说：“我走了！”

　　而她没有回答，又或许回答了，我没听见。

　　在那个小小的门框里、黑黑的灯下，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我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似乎能听见她的胸腔内那颗折磨了她半生的硕大心脏的跳动声。

　　砰砰、砰砰、砰砰……

　　那是我和奶奶的最后一面。

　　回到学校不过两三天，我在宿舍接到爸爸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错了，他才忽然出声：“你奶奶走了。”

　　我再也不会问走去哪里了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奶奶了。

　　我的爸爸没有妈妈了。

　　奶奶的葬礼在老家举行，我在其中奔走忙碌，视线绝不敢落在那架沙发上一秒。
　　一周以前我在这里送给奶奶第一份礼物，是一双绒鞋，那时候我希望她好起来穿这双鞋下地走一走，我说：“这是我爸的钱买的，等我工作后还给你买。”

　　小时候我妈说不能在床上试鞋子，那样对命不好。我想到当时奶奶笑着穿鞋的样子，也会想如果没送那双鞋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沙发不是床啊……
　　可是当时的愿望就是很简单，她卧病不起，我希望她能够有好起来下地走一走的可能和机会……

　　我好难过。
　　那双鞋也烧掉了吧？心脏不再疼了吧？手背上的留置针没有了吧？以前扫墓的时候总爱求保佑，保佑我们考试顺利、今后幸福……后来偶然看见一句话：如果有可能的话，去过自己的生活吧。不用保佑谁，未来的路我们自己会去经历。

　　可是奶奶，只是偶尔想到我这一生的故事还来不及和你诉说就分开，我总难免觉得遗憾。

　　长久生存在封建思想下的老妇人，会挡在孙女的面前遮蔽伤害。会在听说我要回老家一趟，就早早拿着伞往学校走只因为太阳太毒辣。会在临别之际，把存了一辈子的一千多块钱全部让我父亲交给我，遗言是要我好好读书。

　　原本是她留在黄泉路上的买路钱，传闻中将要上路的人身上带着这些钱，才能不被那些大鬼小鬼欺负。可是爷爷阿兹海默，父辈们也不清楚这些传统，没有人给她钱。
　　这些她攒了半辈子的钱，年轻时候躲着爷爷偷偷存下的买菜钱，在最后也一股脑全部塞给了我。

　　一毛钱、五毛钱、一块、十块……

　　几枚硬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真的离我们而去了。

　　我想人生就是在无尽的荒原中经历一场绵长的大雪，而奶奶的离世就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风雪的时候。
　　人们跋山涉水、惶惶一生，从亲人为自己遮挡风雪，到自己为后辈遮挡风雪，偶然回望，肩头早已潮湿一片。

　　于是我学会了恐惧，对命运的恐惧，我开始害怕有人离开。

　　奶奶，当初同学嘲笑你的白发我没敢反驳，今年我摸了摸你的墓碑，算不算抚过你的皱纹？
　　所以你能不能原谅我、原谅我，来梦里见我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