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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会发光的伤口 学习怎样不 ...

  •   白羊宫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前一秒还在尖叫,还在奔跑,还在摔得头破血流。

      这一秒,所有人都杵住了,像一群突然被命运掐住嗓子的鸟。

      风从破损的宫门灌进来,卷起黑灰。
      焦臭扑面,熏得我眼眶发热。

      那味道很难形容。
      像烧焦的布,腐烂的水草,又像老鼠死去太久,被人从地下硬生生刨了出来。

      我跌坐在石阶上,胃里一阵翻涌,“呕。”

      很好。
      这非常优雅。

      白羊宫门口的黄金圣斗士刚刚用星光消灭了怪物,而我在他身后差点吐了杂兵一脚。

      白羊宫的主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回过身,抬起手。
      温和的小宇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从宫门处缓缓铺开。

      那些黑灰被光芒包裹,安静地落进石缝里,再没有一点爬动的迹象。

      “不要碰那些痕迹。”他说。

      闻言,几名杂兵立刻后退,我也后退了一步。
      可有人退得太晚了。

      最先摔倒的那名杂兵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他跪在石阶边,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脸色白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我的……”他的声音细得发抖,“我的儿子叫什么?”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名杂兵抬起头,眼睛里没有血,也没有伤,只有一种比流血更可怕的空白。
      他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嘴唇不断发抖。

      “我有个儿子。”他茫然地说,“我记得他很小,喜欢抓我的手指。我记得他会笑。可是……可是他叫什么?”

      没人回答。

      不是没人知道,是没有人敢在这一刻出声。

      我胃里的翻涌突然凝成冰。

      黑影没有杀他。
      它只是擦过了他。
      然后从他脑子里拿走了一个孩子的名字。

      白羊宫的主人走过去,蹲下身,指尖点在那名杂兵眉心。金色小宇宙轻轻亮起,却没能立刻把那片空白填回去。

      他的神情仍旧平静,可那种平静忽然变得很重。

      “带他去医室。”穆先生压低了嗓音嘱咐,“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

      “好。”两名杂兵慌忙点头。

      长廊上,那人却还在一遍遍问。

      “他叫什么?”

      “我的孩子叫什么?”

      声音越来越远。

      白羊宫前的风却像被那句话冻住了,冷得人骨头发麻。

      然后,我发现自己冷好像和风没有关系。
      它来自我的手背,而我的手背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漂亮的光,而是几道细细的银白色纹路,从手腕内侧蜿蜒出来,像被月光割开的小伤口。
      一开始它不疼,却冷,冷得骨头缝里发僵,隔一会儿,才一跳一跳地钝疼起来。

      我僵住了。
      拖着腿溜过来的羊也僵住了。

      它盯着我的手背瞧了又瞧,又抬眼瞧我,眼神里充满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审判。

      我抱住它,小声道,“别这样瞧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那位大人已经走到我面前。

      他垂眼看着那道光,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轻。

      但我看见了。

      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莉安。”他望着我的眼睛,“你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我立刻摇头,“我发誓,绝对没有。我最多只会在烤苹果派的时候把糖撒多,或者在村长讲话时睡着。这种……这种看起来像马上要被献祭的东西,真的不是我的特长。”

      旁边一个杂兵本来脸色惨白,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穆先生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把手给我。”

      我伸出手。

      他的指尖覆上来时,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那道银白色纹路忽然变亮,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冷意顺着手腕往上窜,直冲胸口。

      我眼前一晃,耳边猛地响起一阵嘶哑的低语。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更像层层叠叠的影子同时贴着耳朵说话。

      “门……开了……”

      “白羊……”

      “星光之下……”

      “让他过来……”

      “我只吃一口……”

      “他会回来的……”

      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怀里的羊掉了下去。

      那位黄金圣斗士比我更快。

      他一手扶住我,一手用念力托住那只无辜又倒霉的羊。羊悬在半空,四条腿僵直,表情空白,显然它今天承受了太多不属于普通山羊的神话事件。

      “看着我。”白羊宫的主人低声命令。

      我努力抬头。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

      淡紫色的,安静的,像黄昏时分落在雪山上的星光。

      “呼吸。”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慢一点。”

      我照做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阵低语渐渐远去,手背上的银光也慢慢暗下去。

      我的腿软得厉害,如果不是他扶着,我大概已经非常没有尊严地坐到地上去了。

      “对不起。”许久,我小声说。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我抿了抿唇,”难道……是不是我给白羊宫带来了麻烦?”

      他望着我。
      他的手仍扶在我肩上,力道很轻,却很稳。掌心那点温度慢慢渗进肩胛,像小心翼翼地把刚才那股冷气往外挤。

      “麻烦不是你带来的。”他说,“它只是找到了你。”

      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安慰到我。
      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块被命运贴了标签的点心,而某些黑漆漆的东西正在排队等着咬一口。

      “真的是跟着我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向宫门外被腐蚀的石阶,又看向我的手背。
      风吹起他的长发,几缕发丝掠过他的脸侧,让他看起来比刚才更遥远。

      “你是不是碰过某样东西?”他说,“仔细想想,莉安。”

      “我今天只碰过羊。”
      半空中的羊不乐意了,“咩。”

      想了想,我又非常真诚地补充,“还有茶杯。”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浮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但很快又被凝重压下去。

      “不是今天。”他说,“也许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我心里。

      他没有催我,只低声安慰我,”不急。从你很少对人提起的那处地方想起。”

      我没有立刻抓住它。
      我只是站着,听自己的呼吸慢慢落下来,像要等水面不再晃,才能看清底下沉着什么。

      最先回来的并不是一句话。

      是一点很旧的冷。
      石灰、潮苔,还有熄灭的柴火留在鼻腔里的涩。

      接着才是地名。

      山下村子后面的旧神庙。
      我很少当着人面把它说出口,因为它听起来像小孩子胡思乱想的借口,又像某种不该被翻开的旧事。

      可记忆一旦开了缝,就会一股脑往外涌。

      倒塌的石像。
      被藤蔓缠住的青铜门。
      还有我小时候从废墟里捡到的一块银色碎片。它很薄,像某种盔甲的残片,边缘刻着看不懂的星纹。我把它当成护身符,挂在床头很多年。

      直到三个月前,它忽然碎成粉末。

      那天晚上,我梦见一只黑色的手从星空里伸出来,轻轻敲了敲一扇门。

      咚。

      咚。

      咚。

      我猛地抓住穆先生的袖子,“我可能知道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噢,天呐。
      我正在抓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的袖子,而且抓得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抱住树枝的松鼠。

      我立刻松手,“对不起!”

      白羊宫的主人没有动怒。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抓皱的袖口,然后很平静地把那道褶皱抚平。

      “没关系。”他说,“慢慢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温和,我越想哭。

      可我不能哭。

      这里是白羊宫,不是村口卖热蜂蜜饼的小摊。
      我不能因为一个人声音好听、态度温柔、还刚刚救了我的命,就像个傻姑娘一样鼻子发酸、眼眶里一阵湿热。

      我吸了吸鼻子。

      “我小时候捡过一块银色碎片。”我说,“在村子后面的旧神庙里。它上面有星纹,会在晚上发一点光。我一直把它挂在床头,后来它碎了。从那以后,我偶尔会梦见一扇门。”

      他的神色完全沉了下来,“什么样的门?”

      “很大。”我努力回想,“黑色的,像石头,又像……像夜空凝成的东西。门后面有人在敲。”

      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不是天气变冷。
      是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从这个答案里抬起头来。

      白羊宫的主人转身,语气不容置疑地对杂兵吩咐,“封锁白羊宫外阶,派人通知教皇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里。”

      “是!”杂兵们匆匆离开。

      药室前只剩下我、他,还有那只终于被放回地面的羊。

      它走过来,轻轻蹭了蹭我的裙角。

      我低头看它,忽然有点想笑,“你现在倒是很乖。”

      它眨了眨眼。

      那位大人望着那只羊,轻声告诉我,”它刚才一直挡在你前面。”

      我愣住了,“什么?”

      “黑影靠近时,它试图用身体挡住你的腿。”

      我低头看着那只羊。

      它白色的毛上沾着灰,受伤的后腿还微微抖着,脑袋却固执地靠在我裙边。

      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很轻,却很深。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对不起。”我小声说,“我刚才还骂你是叛徒。”
      羊蹭了蹭我的手掌,“咩。”

      我严肃地点头,“好吧,你仍然是踢我下巴的罪犯,但你是个勇敢的罪犯。”

      他站在旁边安静瞧着,不出声。

      风吹过时,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几乎被铜铃声盖住。

      却让我手背上已经暗下去的银纹,忽然又热了一点。

      不是冷。

      是热。

      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可只是热了一下,它就没了。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避开,我也没有。

      那一瞬间,白羊宫外的腐蚀痕迹、旧神庙、黑色的门、可怕的低语,全都还在。危险并没有消失,甚至可能只是刚刚开始。

      可我忽然觉得,如果前面真的有一扇门正在被敲响。

      如果门后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那至少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穆先生。

      强大,温和,安静得像星光。

      而我也不是完全没用。
      我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瞥向那只羊。

      *

      穆先生看了一眼宫门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我的手背。

      银纹虽然暗下去了,但那层冷意还没有完全散尽。我知道,他也知道。

      "今晚留在白羊宫。"
      我愣了一下,"……啊?"

      他没有重复。

      那只羊倒是很干脆,立刻咬住了我的裙摆,姿态分明是在说,行,这里挺好的,有瓦遮头,不走了。

      我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着那位大人,"可是我什么都没带。"
      "白羊宫有客房。"

      "我的东西还在家里。"
      "明天有人替你取。"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了。

      也是。

      白羊宫刚刚封锁。

      一个手背发着银光、脑子里住着低语、还跟某扇黑门有不明关系的姑娘,确实不应该在天黑以后独自下山。

      那不是勇敢。
      那是给黑影送零食。

      我蹲下去,摸了摸羊的耳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好吧。那我……能不能至少把这只羊安置好?它今天被吓了太多次了。"

      穆先生看了一眼那只已经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的羊,点了点头,"跟它一起。"

      我不太确定"跟它一起"是指跟它一起去客房,还是跟它一起被安置在某个角落。但不管哪个意思,我都没有反对的余地。

      我站起来,抱起那只比刚才更沉的羊。

      它把脑袋搭在我的肩窝里,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草味。

      "谢谢你。"我小声说。

      不是对羊说的。

      穆先生没有回答。

      但我听见风穿过白羊宫,吹响窗边的小铜铃。

      叮铃铃。

      那一声很轻,很干净,像有人拨了一下世界的心弦。

      我站在暮色里,抱着一只羊,站在一位黄金圣斗士的宫殿里。

      危险没有消失。

      黑门还在被敲响。

      可至少今晚,我不需要一个人听那些声音。

      噢。

      我想。

      这下完了。

      我可能真的不能把这件事当成一场倒霉的意外。

      我得每天日出之后,亲自上门学习怎样不被那扇黑门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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