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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医闹 让手术室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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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明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昨晚没拉严实。一道细长的阳光斜着切进来,正好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操/你妈的许听陌。
白景明飞快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他现在彻底醒了,头疼腰疼腿疼连屁股后面也他妈疼,背后还有不属于他自己的呼吸,正一下一下蹭在他的后颈上。白景明想稍微动动,但腰被那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死缠着,挪也挪不开。
他试着往外蹭了蹭。挪了大概有一个巴掌的距离。还没来得及庆祝,身后那个人就跟他妈的装了雷达一样,闭着眼伸胳膊把他往回一捞。
他半天的努力功亏一篑。
许听陌发出一声满足的、没睡醒的鼻音,那动静听着像只护食的狗,连梦里都在宣示主权。
白景明差点心脏骤停。他听到许听陌的声音,沙哑的,语气真诚得像个三好学生:“醒了?”
白景明没动,也没说话。
许听陌也没动,温热的鼻息喷在他后颈,看起来乖巧极了,无辜极了,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绵羊。
白景明终于绷不住了。
“许听陌。”
“嗯?”
“你手。”
“嗯。”
“拿开。”
许听陌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只手非但没拿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他把白景明翻了个面,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脑袋顶上,声音闷闷的:
“不拿。拿了你就跑了。”
白景明: “…….”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我没醒。”
许听陌:“哦。”
“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
“昨天的事我全忘了。”
“好。”
白景明不知道自己那天早上是怎么把自己装成透明从家里一步一步“挪”出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穿衣服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不是害怕,是纯被气的。现在早上八点半。他九点四十有台胆囊切除。现在主刀医生还没出家门,得用手撑着墙穿衣服,连站都站不稳。
许听陌当时就靠在床头,被子搭在腰上,露出精瘦又结实的一截上身。他看着白景明在他面前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抖开再穿上,全程没说一句话。但那眼神,那眼神像只吃饱的狐狸,简直能把人看出个洞来。
白景明系裤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他懒得重弄,就那么一长一短耷拉着出了门。
接下来的一周,白景明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吵架?行,吵。冷战?行,冷。都是成年人了,就当酒后乱性,翻个篇,以后见面当不认识?太好了,他白景明最擅长的就是装不认识。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如何与前炮友体面相处】的应急预案做好了三个版本。
结果呢?
许听陌这人吧你说他装,他装得浑然天成,装得理直气壮,装得让你想骂他都找不到由头。
那天早上白景明前脚刚到办公室,后脚外卖就送来了——送到七楼护士站,一杯热美式,不要糖不要奶,加一份浓缩。白景明看着小票上的备注,打印体明明白白写着:“白医生收,白医生辛苦了”。
他这两天胃病犯了,于是冰美式全部变成了热美式,出场频率大概每天一次。就像你养了一只猫,它叼了只耗子回来放在你面前,然后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求夸奖。
许听猫:“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喜欢吗你快夸我~”
睡完了你上赶着献殷勤?他妈孩子死了你来奶了?他想把那袋东西摔到他脸上,他想打语音骂他,又觉得找不到理由显得他多不领情似的。
白景明堵心得要命。不管怎么样,再烦班也还得去上,手术还得照样做,而且多了一个许听陌突然开始像个外星生物一样,随时随地入侵他原本井井有条的生活。
他觉得自己像个从头到尾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明明被睡了的是他,明明吃亏的是他,结果到头来,搞得好像他才是那个做贼心虚的人。许听陌能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他生活里,他反倒要小心翼翼地躲着他,跟耗子躲猫一样,还要假装不在意。
白景明:“到底凭什么啊草^_^ ”
医闹是在那天晚上往后数的第四天。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市一院急诊中心的手术室里,无影灯惨白的光兜头浇下来,把整个手术台照得跟舞台似的。连颗灰都藏不住。
器械护士递钳子的时候手很稳,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手术间里显得格外清亮,像冰碴子掉进玻璃杯。这要是放在平常,他们上手术台肯定不是这样的。肝胆外科那帮人嘴碎得很,啥啥都能聊。白景明虽然话不多,但他也会跟器械护士聊两句,问今天食堂吃什么,或者说这次电刀用着不顺手,月底该跟设备科报修了。
一助偶尔会抽空讲个科里的八卦,巡回护士会接茬。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手术就做完了。
但今天不一样,收的是急诊。空气静得都能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整个手术室静得像有鬼。几个小时下来,只有主刀医生偶尔蹦出来几个字:“电刀给我。”“拉钩。”“缝线。”每个字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冷到不像在说话,更像在吐刀子。
白景明站在主刀位置,微微倾身,全部注意力都盯在眼前那个血肉模糊的腹腔里。患者男性,62岁,二层平台意外坠落,多发伤,肝脾破裂出血。救护车闪着红□□把人拉来的时候,血流得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已经站了快四个小时,刷手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紧贴在背脊上,又被循环冷气吹得冰凉。这周不知道是哪个护士老姐姐排的班,这也太他妈不长眼了吧。白班夜班还能一个人两班倒?他两天加起来才睡了不到八个小时,监测手环都快爆表了,黑眼圈重的像被人往死里揍了一顿。
白景明今天灌了两杯咖啡才上的台,但手底下的精度和准度是练出来的,依旧稳得不像话。
手术做了整整五个小时,他站在台上一动不动,跟钉在那儿似的。最后一针缝完,持针器往器械台上一扔,那声金属碰撞在空旷的手术间里响得格外清脆,像是在宣告一场战役终于结束。
病人被平车推走转复苏室了,监护仪的声音一点点远去。白景明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他手上。
血迹顺着水流变成淡粉色,一圈一圈地打着旋儿,最后消失在下水口里。
他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腕,每一寸都不放过。这是他做了几百台手术养成的习惯,跟条件反射似的,不洗干净浑身难受。
但今天他洗得格外慢,不是因为手脏,是因为他好累,不想转身,不想面对外面的世界。
不想面对那些等着他解释“为什么手术这么久”的家属。不想面对值班室里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不想面对又一个还没开始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的夜班。指尖在水流下面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他连轴转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他昨天白班下得晚,加班留办公室整理资料,把合作项目要用的那堆东西打包发给许听陌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
他在更衣室囫囵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衣服都没脱,直接拿白大褂当被子盖。
白景明迷迷糊糊的,刚梦见自己在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健康菜地里追一只会飞的鸡,就被急诊的电话薅起来了——坠落伤,脾破裂,腹腔大出血,人送过来的时候血压都快掉没了。
他又站了五个小时。
现在手术做完了,人救回来了,他站在洗手池前盯着自己那双被水冲得发白的手,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讨人厌的马蜂在那儿安了家。
他想起刚才那个家属。
那个在急救室门口扯着嗓子吼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指着推平车的小实习生一通乱骂:
“你们他妈能不能快点!你们给人开刀有把握吗?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操,年纪轻轻的嗓门倒挺大。得亏我们急诊是在一楼,不然医院房盖还得让你给掀了。
实习生是个刚规培的小孩,刚来急诊轮转第一年。小姑娘脸都吓白了,攥着病历夹的手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句完整话。
白景明当时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就听见了那声吼,脚步都没顿一下。他过去挡开那人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像在手术台上精准夹住一根血管。
“松手。”他说,声音不大,“病人要进抢救室了,家属不想耽误抢救就出去等。”
那人被他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被他的眼神唬住了,还是被他身上那件惨白惨白的白大褂镇住了。
他松开手,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白景明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那人的所有脏话,转身进了抢救室。
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形形色色的家属没见过?哭天抢地的,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的,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甚至最离谱的,他见过一个老太太的儿子从老家叫了一车亲戚,一群人乌泱泱冲进来就为了堵医生办公室的。
白景明突然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累,身体累睡一觉就好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缓不过来的累。
他不是医生吗?每天除了做手术还得给病人当知心阿姨,当心理医生,当居委会大妈,他妈的,他是医生还是律师?天天术前给人做思想工作,术后谈心谈话,拿着一沓病历解释这个解释那个,讲完方案讲风险,家属情绪波动还得他来开导安慰。
实习生确实难带,但家属比他们科室那几个刚毕业的实习生难带多了。
至少学生你讲完了他点头。遇上不懂事的家属,你费了半天劲讲完了,他反手上医院行风管理处送给你一个投诉。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天是那种永远睡不醒的铅灰色,衬得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光愈发惨淡。
从手术室出来,他回办公室写了术后记录,下了医嘱,查了房。早上七点,他跟白班医生交了班,直接开车回了自己的小公寓,像一袋被丢弃的水泥一样,直挺挺地摔进了床上。
白景明一觉就睡过去大半天。
转天早上天还没亮,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闹钟,是医院内线特有的、急促的铃声。白景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抓过枕头下面疯狂振动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二十一分,来电人是急诊科。
“喂?”他接起来,声音沙哑干涩。
“白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电话那头是急诊值班医生焦急的声音,背景音一片嘈杂,“昨晚您收的那个脾脏破裂病人,今早突然出现寒战高热,血压掉得厉害,腹腔引流管出血性液体突然增多,我们初步判断是术后出血或者感染性休克!您能不能尽快过来一趟?”
白景明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因为僵硬和疲惫而有些踉跄。“我马上过去。先扩容,升压药备好,联系血库备血,通知手术室准备接人。”
他一边快速说着,一边冲向浴室,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套上昨天那身还没来及送洗的衣服,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凌晨的街道空旷,路灯昏暗。白景明把车开得飞快,连着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飞速回放着昨天手术的每一个细节。昨天他从头盯到尾啊,止血明明很彻底,吻合他亲自查过了,怎么会……
冲进急诊抢救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忙成一团。监护仪刺耳地尖叫着,护士推着医疗车准备东西,值班医生正满头大汗地给病人做静脉穿刺。病人脸色灰败,意识模糊,身下的床单已经被血和渗液浸湿了一大片。
“白医生!”
白景明迅速戴上手套,看了看引流袋,里面果然是鲜红的不凝血。“急查血常规、凝血功能、血气分析,准备二次开腹探查。”他的声音又冷又快,像柳叶刀划破皮肤,一秒就压下了抢救室里的慌乱。
很快,化验结果陆续回来。病人血红蛋白急剧下降,凝血功能尚可,B超仪器显示腹腔内有大量积液。
“平车转手术室,”白景明脱掉沾血的手套,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跟过来的住院医快速交代,“让手术室准备,通知麻醉科,我马上上去。去跟家属谈话,签手术同意书,告知病情危重,二次开腹风险极大。”
住院医脸色发白,一边嗯嗯嗯地答应一边给手术室值班人员打电话。
白景明自己跑向手术室。洗手,穿衣,戴手套,动作快得近乎机械。冰冷的水流冲过手臂,稍稍平复了他急促的心跳,但太阳穴的血管依然在突突跳动。疲惫感被涌上来的的肾上腺素强行压下去,但那种源自身体深处的虚脱和不安却始终如影随形。
病人被迅速转进来,麻醉,消毒,铺单。
银亮的手术刀划开刚刚愈合不久的切口。组织被分离,腹腔再次打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股不太正常的、隐约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视野里果然是活跃的出血点,一助拉钩,在深处还有……一片浑浊的、带有絮状物的积液。
“引流准备。”白景明的声音在口罩下有些闷,“出血点找到,脾动脉分支残端结扎不够牢,有活动性渗血。腹腔有感染迹象,冲洗,彻底冲洗。”
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吸引器运转的声响,以及麻醉机规律的气囊挤压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再次浸湿了他刷手服的背部。病人身体里的出血点被重新牢固结扎,腹腔用大量温盐水反复冲洗,直到引流液变得清亮。
关腹,缝合。最后一针打完,白景明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