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痛》某鸽

2、附属医院 你还愿意认

　　还愿意认识我吗？

　　队伍往前动了，他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前面人身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挺急的，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响。

　　医院里这种声音太多了，急诊的，会诊的，推平车的。每天都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像是跟死神在抢命。

　　他还没回头，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稳。

　　许听陌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他皱着眉回过头，话全卡喉咙里了。

　　白景明穿着刷手服，藏蓝色的，外面套着白大褂。他脸上还带着刚下台的疲惫，眼下依旧挂着洗不掉的两团青黑，和那张一寸照上一模一样。

　　他看起来比分开前又瘦了一点，天生骨架又小，白大褂挂在他身上有点空空荡荡的。

　　卧槽。

　　卧槽槽槽槽槽——

　　分开四年的时间，许听陌不是没想过，如果真的和他前男友碰上了，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激动会语无伦次的。

　　……妈的真是怕啥来啥。

　　他看着白景明，看着那张四年没见的脸，看着那双眼睛。

　　还是那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还是那只握过他无数次的手。

　　那只手现在正攥着他的手腕，别看清瘦清瘦的，力气可一点不小，能感觉到骨节的形状硌在皮肤上。

　　“白医生，我还排队呢。”许听陌的声音很轻。

　　白景明抬眼瞟他，语气有点硬：“傻吗？排到你伤口早长好了。”

　　他被拽着往急诊走。

　　挂号处离急诊不远，白景明和同事打了招呼，借了间诊室，拽着他把门关上。

　　他利落地拆开无菌包，示意许听陌伸手，在伤口旁边按了一下，然后——

　　妈呀，他直接按了上去。

　　许听陌：“！”TAT。。。

　　那一秒他觉得自己整条右胳膊都麻了。

　　酒精擦过创口的剧痛从虎口的位置炸开，顺着神经一路蹿到肩膀，后脑勺，整个人像过了电。

　　他倒吸一口凉气。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身体本能地想往回缩，他还死撑着没动。

　　在前男友面前喊疼那也太他妈丢人了。

　　白景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没什么表情，但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按在伤口上的力道轻了很多。

　　他白大褂的胸牌上有一行小小的字：白景明，副主任医师。

　　他终于亲眼看到了。

　　“行了。”白景明给他重新上药，包上干净的纱布，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大黄垃圾桶。“三天别碰水，后天来换药。”

　　“……好。”

　　白景明站在他面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后天我值班，换药别挂号了，加个微信上楼找我去。”

　　许听陌愣了一下。他弯下腰，让自己平视白景明的眼睛。

　　白景明的瞳色深的像墨，近看却像点了两簇小火苗，凶凶的，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听陌的眼睛亮了亮。

　　“我微信当初不是您亲手删的嘛白医生。”

　　“你是死的吗，不会加回来。”

　　“……哦。”

　　诊室里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许听陌掏出手机，扫了名片，加上微信后对着白景明晃了晃：“最后一次了啊，小白。”

　　白景明低头继续收拾棉签和碘伏，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多了点嫌弃。

　　好像谁愿意加你似的。

　　许听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才停下动作，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声“小白”。

　　那是许听陌的声音。十九岁的，二十岁的，二十一岁的。笑着的，认真的，睡迷糊的，撒娇的，他都听过，叫小白，叫白景明，叫我家小朋友。

　　现在全回来了。

　　像有人撬开了那个抽屉，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他躲都躲不开。

　　许听陌。

　　这个名字烫的他心口发疼。

　　那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他都亲手删了。只有照片他没舍得删，但全进了隐藏相册，设了密码。

　　那个相册他从来没点开过，生怕一看见，那些过分鲜亮的记忆就会浮出水面，把他现在灰扑扑的世界烫出一个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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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听陌回家以后，用没缠纱布的那只手单手加星标加置顶。

　　那个叫句号的对话框飘到了聊天界面最上面。

　　完美。

　　白景明的头像是他上大学在医学院门口拍到的一只猫，背对着镜头晒太阳，整只猫懒洋洋的。

　　他点开白景明朋友圈。头像下面有一小行个签：“不想看滚。”

　　……白景明你真是一点没变啊。

　　第一步，微信加上了。许听陌每天早中晚点开三次，比吃饭还勤，但每回对话框永远是空的。

　　白景明的朋友圈永远是条横线，冷冰冰的，像把他拦在外面。

　　他心里一跳，是白景明压根不发。还是开分组把他屏蔽了？

　　他把光标移到输入框，打一行字，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说什么呢？许听陌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来。

　　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跟白景明说话了。

　　九年前他们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许听陌十九岁，白景明二十，自己当年追他的时候什么蠢话都说得出口。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你尝尝？

　　你解剖课到几点，我给你带夜宵？

　　你毛衣是不是起球了，我帮你买个去毛球的？

　　后来放假他们合租了那间小出租屋，整天住在一起，说的话更没营养。

　　睡了吗？今天累不累？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那些话不用过脑子，张嘴就来。

　　现在不行了，现在他打每一个字之前都要斟酌三遍，会不会太热情太刻意？会不会冒犯？

　　他不知道白景明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自己找他说话，不知道那个“不想看就滚”的签名里有没有包括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那个被裹成粽子的伤口，委屈的撇了撇嘴。

　　这人下手还挺狠的。

　　右手疼了两天了，晚上睡觉翻身都能疼醒。没法写字，没法翻书，没法敲键盘，那节演示大课还不知道该怎么上。

　　手机锁屏突然亮了。
　　【。:来换药别跑急诊，去六楼找我。】

　　许听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连个句号都没加。

　　就那么干巴巴的一句话，跟医嘱似的。

　　许听陌认认真真看了三遍，把白医生下的医嘱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的刻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