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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外太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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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梦早缓缓抬起头,拨开糊在眼前的碎发,手背胡乱蹭过脸颊,眼泪却越擦越多。新抽了张干净的纸巾,再次低下头,一下一下擦着鞋尖的泥点,动作轻慢。
同桌在一旁小声安慰,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又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沉,落不到郁梦早心上。
她说没事的,别往心里去。
脑子里全是谭又秦说的话,她没应声,只是指尖捏着纸巾,用了力攥得发皱。
眼泪又要涌上来,她眼睛用力眨了眨,将热意憋回去,眼眶酸涨得厉害,涩泪又落。
有些东西,是擦不掉了。
“没事的,这种人说的话别往心里——”,那个去字还没说出口,郁梦早的动作已经快过了所有人的反应。
身旁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同桌眼前一惊,只见她抄起桌面的铁杯,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沉郁,狠狠朝谭又秦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杯子正中他的脑门。
谭又秦整个人都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只会低着头、任他搓圆捏扁的郁梦早,竟然敢动手砸他!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脸上的错愕被暴怒撕碎,嘴里爆发出不堪入耳的骂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他黑着脸从教室那头,就冲过来要动手的架势。
郁梦早反手又甩过去桌角的硬物,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再狗叫一句?”
她昂着头,眼底的红意还没褪干净,长发有微乱,略显狼狈,但心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冷硬。
教室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所有人。郁梦早抬手就要抄起椅子,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拦住;另一边,几个男生也拽住了扑过来的谭又秦,他嘴里污言秽语不停,郁梦早也骂回去,都带着血一样的冷意。
“迟早撕烂你的嘴。”
这场架没能爆发,双方被周围同学制止,被晚到的老师一进门就厉声喝止了混乱。
也是从那天起,她才真正懂了。世上很多恶意,本毫无缘由,纯是骨子里的坏,是刻在根里的,在他眼里你做什么不管对错,永远能挑出刺来。你退一步,他就敢进十步。
你不反抗,他只会越来越嚣张,肆意踩踏尊严
在这样的世界里,毁掉一个人,从不需要刀枪。
那些随口吐出的污秽、尖酸刻薄的字句,像细密的针,一次又一次扎进皮肉里。
伤口太小,小到没人看见,它们越积越多,最终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烂成了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重则沉在骨血里的恶意像座牢阴暗笼将艳阳封锁在外,不见天日,把人一辈子拖进泥里。
那些被恶意磋磨的,拳脚相加的,日夜不眠的人该有多痛苦。
她敏感又自卑,像株被霜打蔫的草,连抬头都怕被人看见。
也她庆幸那天自己动了手,庆幸自己第一次把憋在心里的火气,狠狠砸了回去。
原来勇气和自信,也可以是这样一次次攒起来的。
反抗过一次,下一次怯懦就少一分,心里的枷锁,也就能挣开一点。
思绪回笼,粤星免抬眼,朝正低头玩手机的谭又秦,无声地比了个中指。
淡淡嗤笑,“傻子玩意儿。”
有同学无聊凑过去与新同学搭话,好奇问,“同学,你哪里转过来的啊?还有,这衣服穿你身上真酷啊哥们儿”
周围几个人七嘴八舌拷问似的,戮少非把书包挂好,一条腿伸到椅外过道,手肘抵在桌面,“外太空来的。”
其中有女生咦了声又笑着说:“哈?你这人还挺幽默的。”
上西高最开心的一天非属周五。
自打西城实行双休政策规定周五五点半放学,但学校也会偶尔会安排大扫除‘挽留’学生把教室收拾整洁才能离校——不然校门不开,想当“逃兵”的,直接记名。
老齐在讲台上安排大扫除,按组分任务,又交代班干盯着,特意点了谭又秦几个平时违纪的男生去搬东西。
话是这么说,底下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眼睛都不扫别的地方直奔角落的扫帚堆。
擦玻璃要爬高,还得沾一身灰;拖地要来回折腾,又累又慢;搬东西更不用说,沉得要死。
谁都想捡最轻松的活干。
扫帚被抢得东倒西歪,郁梦早这组负责扫地,她走过去,从乱糟糟的扫帚堆里捡了两把。一把毛已经炸开分叉,参差不齐跟爆炸头似的,她拍了拍杆上的灰,一把递给旁边的蒙音,一把自己留着。
她想把手里那把稍好的让给蒙音,却见对方已经先一步抢到了新扫帚。
“喂!扫帚给我,我也是一组。”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换作平时,她或许就递过去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僵,扫了大家的兴,徒增尴尬。
影响心情,影响空气,污染大地,毕竟人都在处。
但今天她没动,皮笑肉不笑地偏过头面向谭又秦:“给你脸了。”
“你不是被罚去搬桌子的?”她歪了歪头,语气平淡
谭又秦皱着眉,抓了抓头发,语态烦躁,“哎,你今天跟我杠上了是吧?”
郁梦早看见他,心里就一片鄙夷,前几日在小卖部还嬉皮笑脸跟她打招呼来着,转头就能拿他的身材开玩笑。
当时只当没看见,直接给他无视了。
彼时也同样,不等他再开口废话,郁梦早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谭又秦还想发作,刚啧了一声,就被过来的老齐抓了个正着,直接拎去搬东西了。
一眼望去,教室、走廊里,他们班离校门最近的清洁区域早已被人占满,学生们都盼着扫完地就先一步出去嗨。
没得选,她只能去扫楼梯。
前脚刚踏出教室门,差点撞上个人。
看衣服的颜色,她还以为是老齐回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同班的周禄,一个话很少的男生。
他迅速低下头,手里还攥着块湿布,看样子正准备去擦玻璃。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她便转身往右侧的楼梯口走,远远就看见一个‘电线杆’似的身影杵在那儿。
郁梦早这才想起来——是今天刚转来的新同学。他旁边矮小半截的人是他们班副班长,叫任亚纶。
这人表面上人人模人样,私下里却总乱评头论足女生,今天和谭又秦一块儿嚼新同学舌根的,也是他。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谭又秦混在一块的,准没一个好货色。
何况任亚纶的清洁区域根本不在这,郁梦早想都不用想,他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他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口就打发:
“扫帚抹布都没了,地也有人拖,你跟谭又秦他们几个去搬东西吧。”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敷衍。
昨夜晚自习,躲厕所抽根烟还要被老师抓,发到家长群也就算了,还直接捅进了全校通报群——那张丑照,全年级都看了个遍。死要面子如他,当场就冲女友甩了脸子,女生被气哭,抓着他就打骂,手腕都被抓破了皮。
最后还提了分手
心情本就不好,一肚子火气没地儿撒
早晨还他妈的看见前女友对着一男的哇哇的叫,是不是老天故意气他,把这男的分进同一个班?这下简直烦得鼻孔冒烟。
这日子还让不让他过了?
瞧这新来的像个软柿子,被人踩了也愣是不吭声,任亚纶便想拿他当出气筒撒撒邪火。
见对方半天不动,他开始不耐烦,眉头皱起:“叫你搬东西,聋了?”
戮少非低眸居高临下投来一眼,眼神不带半分温度像在俯视蝼蚁,“嚎什么嚎。”
这一眼倒像是他任亚纶输了阵,周围还有几个女生侧目而视,一堆破事,靠!
任亚纶只觉得今天脸面算是丢到姥姥家了,忍无可忍地骂了句:“拽什么拽?!”
“你叫什么?不老实搬,老子马上给你记下来!”他朝戮少非的背影喊,试图挽回点形象颜面。
男生依旧没回头,仿佛亚的叫嚣只是耳旁风,只是快步,径直往谭又秦那个方向去,见他‘服软’,翻了个白眼,哼了声,“早这样不就成了,非叫人训才听话。”
郁梦早能看出来他不想惹事。
“哎!那个戮——”她觉得自己真是患了‘失忆’症,方才蒙音嘴里还反复提及的名字,她转头就忘了
“……戮同学,新同学!你等等”
眼前人脚步就没停下来过,鸟都不鸟,郁梦早心想,难道说新同学听力不好?
她快步跟上去,“你不用去搬东西的,我有两把扫帚。”
少年果然停了下来,侧头看过来,郁梦早已经站定在一旁,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浅相接
她不算矮,就算过的不是锦衣玉食、珍馐美馔,但基因遗传缘故,净身高也有一米七一,这么一对比,凭感觉,这人应该一米九往上。
“谢了”,他半塌着眸,声音低了些许
郁梦早懒懒点了个头,没再多说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漫不经心地斜眼看向气饱的李亚:“有人今晚回家不用吃饭咯。”她语气有些贱嗖嗖地
说完拎着扫帚下阶梯,扫柄在手中转了一圈儿
兴许是看见以前的自己,又或是想拆李亚的抬,如今她现在性子与以前大不相同,但从小至今心里那份善性还是有的。
忙活了好一阵,郁梦早回班里拿个书包,教室里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外边万里晴空的白云被重重乌云遮得严丝合缝,豆大的雨说落就落,这几日的天气都同上,前一秒闷得人胸口发堵,下一秒就被浇得浑身冰凉,没个准头。
偏偏她今天忘带伞了,轻叹一声,往楼下走。
小事小事,反正没少淋过雨。
郁梦早小时候下雨经常出去偷耍然后被老妈抓回家,偶尔下地时也会被暴雨淋成落汤鸡,不过胜在她身体免疫力好,一次也没病,所以她从来不担心这个问题。
西高的正校大门还在重建,后门位置不太好,外边就只有一条窄街,出租车进不来。
雨大滴大滴砸在水泥地上,这雨估计要下个不停,她到了楼梯口,郁梦早选择步行回家,她拉开书包链子,用袋子包裹住书,湿一点没事,晾干就行。
如此随便。
刚往雨中踏出一步,就被人拉住书包带子动弹不得
?
蒙音这个时候不是已经早回家,除了她谁还会在乎自己淋不淋雨,应该是认错人。
郁梦早转过身看见来人脑子有些疑惑:“有事吗?外星人。”
“伞拿着,人类。”他说
她嘴角微微抽搐
戮少非说完也不看她的反应,直接将伞搁在她包上,转身径直走进雨幕里,背影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郁梦早把到了嘴边的道谢咽了回去,取下包上的伞撑开。
踩着墨色雨伞投映在积水里,裤脚被水珠点坠,涟漪碎了一路的倒影,人渐渐没入朦胧雨幕。
好像确实和淋成落汤鸡不一样。
她不急着回家,先绕去了一趟超市买东西
每次到家,郁梦早第一件事总是先找手机,第二件事就是溜进厨房,扒着门框问老妈兰芯做了什么好吃的,也因此兰芯现在叫她“贪吃蛇”。
屋里传来手机播放的电视剧声,兰芯今天下班早,正窝在房间里看手机。
“桌上给你留着饭呢,再晚回来,可就凉透了。”说话的是郁梦早的外婆,说着便走上前,帮她掀开了饭锅
“今天放学那么晚啊?”
她随手把一大袋塑料袋搁桌上,一边乘饭一边回答:“嗯,学校打扫卫生什么的,所以放得晚点儿。”
外婆闻言轻轻点头,“这样啊”
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闷嘴里,再扒一口热米饭,忍不住在心里叹出声,还是家里的味道最让人安心。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桌上被冷落的袋子,指了指:“外婆,我买了一些东西下厨用的,您看看好不好用。”
“还有,您喜欢吃的那瓶拌酱我也一块买了”,她含糊不清地说
“哎呀,可贵了,你上哪弄来的钱啊?可别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这点还真被说中,说到底,老人家心里头还是高兴的。
轻轻将酱收进橱柜。郁梦早说吃完自己来收拾,外婆却抢先一步收拾起了东西,笑着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看着外婆的背影,她笑了笑。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两声,她空出一只手掏出来,这部手机是两年前她们一起用过的,兰芯买了新手机后郁梦早也不换,懒得再转移里面攒的一堆乱七八糟东西。
她非用旧的,新的兰芯用。
按亮屏幕,壁纸赫然是张旧照片
一张典型的中式古典美人脸,只穿一件素旗袍,眼波流转间,当真配得上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真的美,说是倾国倾城郁梦早也信了。
照片上的人正是她的外婆年轻时候的模样。
老一辈那个年代真是盛产美人,独一无二,兰芯也忍不住拿母亲的照片设屏保。
郁梦早之所以下定决心减肥也有外婆的一份影响,因为邻居都说她眉眼像年轻时候的外婆,这句话成为了她越发激进的分子。
手机平躺倒桌上,群里消息轰炸个不停。
郁梦早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加的这个群,群里都是女生。
都离了校也不忘八卦那个新来的帅哥,“他加群了没?”,“ip地区显示马来西亚诶”,“可惜呜呜,好想看看他朋友圈,打不开。”
少女们火热话题还在继续
郁梦早退出来,进入一个唯一没有清除记录的聊天框,有几句都是让她好好读书,关心之类的话,熟悉又感到疏离,她指尖继续往上滑翻看郁民与兰芯的对话聊天记录。
紧接着,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红包转账:200】
这个联系人她还没备注,却一眼就知道是谁。
点开头像,滑到备注栏,敲下两个字:郁民
是郁梦早的父亲。
三年前兰芯与郁民离婚之后,她很少见过这个父亲了,提起分开时双方甚至没有争吵,眼里更没有不舍,想来应是二人感情到了尽头吧。
和离没多久,她便在街上碰见过郁民一次,身边跟着再婚妻子,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
郁梦早识趣没上去打扰。
而兰芯也带着她搬回娘家西城,直到前段时间,郁梦早发现她似乎也有了再婚的对象,比如兰芯手里那部新手机来源……
想到这里,郁梦早拍拍脑袋,不管怎么样,她其实也希望母亲能够再找一半知己,他们各自幸福便好。
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结局。
有钱不领白不领,她领取完顺便把手机里碍眼的红标与垃圾信息一键删除。
刚删掉又冒出好几条新消息,没完没了?
摁来摁去,最后翻到朋友圈,她嫌社交麻烦,所以联系人不多,最爱发朋友圈的是蒙音,除了谈情说爱的文字,清一色都是自拍与小姐妹的美照。
光鲜亮丽,明媚自信。
看着看着,她忽然有些羡慕她们可以这样穿漂亮衣服肆意展现青春美丽的一面
自初、高中校运会以来大家都在那一天盛装打扮,穿上提前一周准备好上“战场”的装备。
操场边的看台上,到处都是裙摆扫过台阶的影子,CCD相机的闪光灯隔三差五闪光灯‘咔嚓’亮一下,连教师都会凑过去合照,两腮绽放灿烂笑容。
青春篇章定格在这美好一刻。
然而这时的郁梦早从头到尾,除了校服还是校服,仿佛焊在了身上。
她不是没想过打扮得漂漂亮亮。
只是不懂什么是审美。
家里衣柜没件符合当下流行款式,甚至可以说是很土气,永远是宽肩大袖显壮的版型。
她自以为精挑的衣裙穿身上像裹麻袋。
还不如一身服。
听到过班里几个男生明里暗里笑过“土”,笑她“像从上个世纪穿过来的”,还有人直接说她,“土鳖”。
那之后她才咬着牙开始减肥,搜了各式各样的减肥教程;把晚饭换成减脂餐,不敢碰一点油腻东西,瘦了十斤才停下来。
现在她不胖了,走在人群里也不会被一眼说“胖”,但也绝对算不上瘦。
得减体脂外加塑形才行。
咽下最后一口饭,看完视频郁梦早一条条给点亮小红心。
郁梦早想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运动,体质早就掉得厉害,直接上高强度训练肯定扛不住。
她决定了,明日正好周末没什么事,打算去附近球场先锻炼是最好的选择。
门槛低,没压力,容易坚持。
全身都能“松筋骨”,为塑形打基础。
主要顺便练球技又能体验松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