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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墙深影锁婵娟 他等她及笄 ...

  •   入宫的第一夜,缑清晏几乎未曾合眼。
      琼华阁的偏殿收拾得妥帖,帐子是雨过天青的蝉翼纱,被褥薰了沉水香,连枕畔都搁了一对镂空银香球,隐隐散着甘松的味道。可商卿酒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宫漏一声一声地滴,只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数着珠子,一粒一粒往她心口上砸。
      她翻了个身,眼前又浮现出那道玄色的身影。
      不是她愿意想,而是那双眼睛实在太过……难以描摹。缑清晏见过很多人,父亲官场上的同僚、湛之绥身边的世家子弟、宫宴上遥遥一瞥的皇室宗亲,或温和、或倨傲、或深沉、或浅薄,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那样子的。
      那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倒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目光里生了根,拔出来便是血肉模糊。
      缑清晏攥紧了被子,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她与七皇子阚云昭素不相识,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些心虚——素不相识?那上元夜御街上的一瞥,今日宫道上的四目相对,算不算相识?可除了这两次隔着人群与窗棂的遥遥一望,他们当真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任何交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四个字,像是念咒一般,终于在天光微亮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青杏已经端着铜盆在床边候着了,见她睁眼便笑道:“姑娘可算醒了,外头沈三姑娘都来请过一回安了,说等姑娘梳洗好了,一道去给公主请安呢。”
      缑清晏闻言便起身,匆匆洗漱了,换上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外罩月白色纱衫,发髻简简单单地挽了个同心髻,簪了两支碧玉簪。她对镜照了照,觉得素净了些,又让青杏取来那对红珊瑚耳坠戴上——那是她及笄时母亲给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东西。
      沈令仪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她出来便笑吟吟地挽住她的手:“清晏姐姐,你可算出来了!我昨儿晚上一个人睡在这宫里,心里头慌得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还是数了二百多只羊才勉强合眼的。”
      缑清晏被她逗得一笑:“你数羊做什么?这宫里头的羊又不归你管。”
      沈令仪嘻嘻笑着,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说,昨儿夜里我还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呢,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宫道上走来走去。我问了守夜的宫女,人家说什么都没听见,还说我耳朵出毛病了。”
      缑清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笑道:“大约是巡夜的侍卫吧,你多心了。”
      两人并肩往琼华阁正殿走去。永宁公主阚沐宁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前让宫女梳头。她从铜镜里看见二人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缑姑娘,沈姑娘,不必多礼。往后咱们日日相处,那些虚礼能省便省了。”
      缑清晏依言行了个常礼,在绣墩上坐了。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永宁公主一眼——昨儿初来乍到,来不及细看,今日光线充足,便瞧得分明些。
      阚沐宁约莫十五岁的年纪,五官生得清秀但算不上明艳,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她坐姿端正得像宫里挂的那些仕女图,脊背笔直,脖颈微垂,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见惯了宫中倾轧之后的倦怠。
      缑清晏心里一沉。
      一个十五岁的公主,在深宫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一双恹恹的眼睛?
      “缑姑娘,”阚沐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听说你琴弹得好。”
      缑清晏微微一愣,旋即谦逊道:“略知一二,不敢说好。”
      “太后娘娘说你一曲《高山流水》动了九城,你也不必过谦。”阚沐宁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可嘴角弯了一点弧度,“我幼时也学过琴,可惜学了个四不像。你若得闲,可以教教我么?”
      缑清晏忙起身道:“公主言重了,臣女惶恐。若公主不嫌弃,臣女自当尽心。”
      阚沐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打量,最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话:“那便说定了。”
      沈令仪在一旁笑道:“公主,清晏姐姐的琴艺那可是一绝!上回在相国寺的琴会上,连那位号称‘汴京第一’的顾大家都说,缑二姑娘的琴技虽未大成,但风骨已立,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阚沐宁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梳子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
      缑清晏垂着眼睫,心中却转过了无数念头。她总觉得这位永宁公主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不是恶意,也说不上冷淡,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这诡异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七皇子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这位公主的眼睛,是亲兄妹啊。
      用过早膳后,三人一同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今日精神很好,拉着沈令仪唠了好一阵家常,又问缑清晏住不住得惯、吃不吃得惯,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忽然话锋一转:“哀家听说,永安侯府那个湛世子,昨儿个就往宫里递了帖子,说是要来看你?”
      缑清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眸道:“回太后娘娘,臣女不知此事。”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慈祥里带着一丝精明:“你们从小定的亲,他惦记你是应该的。不过既然入了宫做了公主伴读,外男就不便相见了。哀家已经让人回了他的话,让他安心在侯府待着,等你们将来完婚,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太后的通情达理,又断了湛之绥入宫探视的念想。缑清晏连忙屈膝谢恩,心中却透亮——她入宫伴读这事,本就是太后一手操办的,如今又不让湛之绥入宫,分明是存了心思要将她与湛之绥隔开。
      为什么?
      她想起父亲缑鹤亭临行前的叮嘱:“你在宫里,多看,多听,少说。太后娘娘对咱们丞相府有什么打算,我一时还看不透,但你务必小心。”
      如今看来,父亲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从慈宁宫出来,缑清晏和沈令仪陪着永宁公主在御花园里散步。春末夏初的御花园正是好时节,牡丹虽谢了,芍药却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铺了满园,蝴蝶在花间翻飞,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
      可缑清晏无心赏花。
      她心里装着太多事,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缑姑娘,”永宁公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枝,“你瞧那架紫藤,开得多好。”
      缑清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不远处有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山旁搭了一架紫藤,花穗垂垂累累,紫中带蓝,在阳光下像是挂了一帘幽梦。
      “是很好看。”缑清晏由衷道。
      永宁公主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小时候最爱在那架紫藤下玩,捉蝴蝶、扑蚂蚱,有一次还爬上了那座假山,摔了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哭了好半天。”
      沈令仪惊讶道:“公主小时候还会爬假山?”
      “谁会是从小就端庄的呢?”永宁公主淡淡道,“不过是后来……懂得多了,便不敢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缑清晏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分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在此时,一个太监匆匆跑来,躬身道:“公主,七殿下来了,说是来给太后娘娘请安,顺道来看您。”
      缑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永宁公主却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转而对缑清晏和沈令仪道:“我皇兄来了,你们先回避一下吧。”
      缑清晏正求之不得,连忙拉着沈令仪退到一旁的太湖石后面。沈令仪不明就里,小声嘀咕道:“七殿下有什么好回避的?不就是见一面嘛,又不是没见过。”
      缑清晏没有说话,只是背靠着太湖石,微微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前头是太监急促的碎步,后面跟着的是沉稳有力的靴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节奏分明,不紧不慢,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压迫感。
      “皇兄。”永宁公主的声音响起,依旧平平淡淡的。
      “嗯。”一个低沉的男声应了一声。
      缑清晏听见这个声音,不知为何,后背微微发僵。那声音不算冷,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偏偏就是这种温和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像是冬天的太阳,看着暖,照久了还是会觉得凉。
      “昨儿个新来的两位伴读,皇兄见过了么?”永宁公主问。
      “不曾。”阚云昭的声音淡淡的,“怎么,挑得可还合你的意?”
      “缑家的二姑娘,英国公府的三姑娘,都是太后娘娘亲自挑的,自然不差。”永宁公主顿了顿,忽然又道,“缑二姑娘的琴弹得尤好,皇兄若有兴致,改日可以听听。”
      缑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总觉得永宁公主这话说得有些刻意,像是在试探什么。可她与永宁公主素不相识,公主为什么要试探她与七皇子之间的关系?
      “嗯。”阚云昭只应了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
      缑清晏听见他转身的声音,靴声渐渐远去了。
      她从太湖石后面探出头,只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消失在□□尽头,紫藤花垂落下来,将那道身影遮得影影绰绰。
      “好险,”沈令仪拍着胸口道,“七殿下的气势可真够吓人的,我大气都没敢出。”
      缑清晏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被紫藤花遮掩的□□,心中那股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方才永宁公主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吗?
      午后的光阴漫长而无聊。沈令仪被太后叫去陪着抹骨牌,缑清晏便独自回了琼华阁。青杏正在偏殿里替她整理衣箱,见了她便道:“姑娘,您瞧瞧这个,奴婢在箱底翻出来的,是不是湛世子送的那方砚台?”
      缑清晏接过来一看,果真是那块紫端砚。她拿着砚台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指尖摩挲着那块天然形成的胭脂晕红,忽然想起湛之绥送这块砚台时的随帖上写的一句话:“胭脂晕红,恰似卿卿颊上春色。”
      当时只觉得这话殷勤得过分,如今想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湛之绥这个人,太完美了。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对她体贴入微,对长辈恭敬有礼,在朝中也是人人称颂的青年才俊。可正因为太完美了,才让人觉得不真实。就像一幅画,画得越精致,越让人觉得不是真的。
      缑清晏放下砚台,走到窗前推开窗。
      午后的宫道很安静,只有几个太监宫女低着头匆匆走过。那两排西府海棠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结出了青青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宫道尽头的朱漆门望去。
      景仁宫。
      七皇子阚云昭的寝宫。
      她想起中午在御花园里的惊鸿一瞥——不,连惊鸿一瞥都算不上,她只看见了一片衣角。可就是那片衣角,也让她心里头七上八下了好一阵。
      “青杏,”她忽然开口,“你去打听打听,永宁公主平日里的性子如何。”
      青杏愣了愣:“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着往后日日相处,多少摸清些脾性,免得触了忌讳。”缑清晏随口道。
      青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缑清晏独自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那些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一排排、一列列,像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迷宫,进来容易,出去难。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这伴读的事,我总觉着有些蹊跷。”
      是啊,蹊跷。
      太后选伴读,满京城那么多世家闺秀,为何偏偏选中了她?永安侯府与丞相府的婚约天下皆知,太后不会不知道。可她还是这么做了,还是在她即将出阁的前一年,将她困进了这朱墙深深的宫苑之中。
      是为了拉拢丞相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缑清晏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朝中局势飞快地过了一遍。当今圣上龙体欠安,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太子虽已立了多年,但圣眷日衰。三皇子野心勃勃,五皇子党羽众多,而七皇子阚云昭……
      七皇子阚云昭。
      战功赫赫,深得圣心,手握兵权,却又从不结党营私。他在朝堂上的位置很是微妙,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是三皇子党,更像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心上的利剑,谁也不知道他会落向哪边。
      而她的父亲缑鹤亭,身为当朝丞相,是百官之首,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
      所以,她入宫伴读,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给永宁公主做伴。
      她是一颗棋。
      一颗被太后轻轻拈起、落在这棋盘上的棋。
      缑清晏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湖水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她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傍晚时分,青杏回来了,带回来不少消息。
      “姑娘,奴婢打听了,永宁公主这个人吧,性子寡淡得很,不爱与人来往,在宫中也没什么密友。太后疼她,可她跟太后也不太亲近,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孝顺。”青杏压低声音道,“还有人说,公主幼年时失了母亲,那时候才七八岁,哭了好几个月,后来就不怎么爱说话了。”
      “失了母亲?”缑清晏一怔,“公主的母亲是……”
      “贤妃娘娘啊,七殿下和永宁公主的生母。”青杏道,“贤妃娘娘是十二年前没的,说是病故的,但宫里头有些老人私下说……唉,这些话奴婢也不知道真假,就不跟姑娘说了。”
      缑清晏沉吟片刻,又问:“那七殿下呢?他与公主关系如何?”
      “七殿下对这个妹妹倒是极好的,逢年过节都会送东西过来,平日里也常来看她。”青杏挠了挠头,“不过说来也怪,七殿下每次来,公主都淡淡的,不像别的兄妹那样亲近。倒是七殿下,对公主很是上心,奴婢听说有一回公主生了场小病,七殿下连夜从城外的军营赶回来,守了一整夜。”
      缑清晏听着,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自幼丧母的公主,一个身负重任的皇兄,两人之间隔着的似乎不仅仅是宫墙与身份,还有些别的什么。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缑清晏皱了皱眉,走到门口去看,就见一个太监匆匆跑来,满脸急色:“缑二姑娘,不好了!永宁公主不知怎的,忽然昏过去了!”
      缑清晏脸色一变,连忙提裙往正殿跑去。
      永宁公主果然昏倒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青,几个宫女正手忙脚乱地给她抚胸顺气。沈令仪也赶来了,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问怎么回事。
      缑清晏上前探了探公主的额头,微微发热,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沉吟道:“先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去请太医了没有?”
      “已经去了,已经去了!”一个宫女忙不迭地应道。
      缑清晏在榻边坐下,握住永宁公主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血色。她忽然想起中午在御花园里,永宁公主说“不过是后来懂得多了,便不敢了”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黯淡。
      这个公主,不是身体病了,是心累了。
      太医很快来了,是一位姓胡的老太医,给公主诊了脉,说是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开了个方子让去煎药,又说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太后也得了消息,派人过来看了,又赐了不少补品。
      一切忙碌暂歇之后,永宁公主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看见缑清晏还守在榻边,微微怔了怔:“缑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
      “公主身体不适,臣女不敢离开。”缑清晏轻声道。
      永宁公主看了她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倒是实在。”
      缑清晏笑了笑,帮她掖了掖被角:“公主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吧。”
      永宁公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帐顶上,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小时候也生过一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要死了。那时候皇兄才十二岁,跑到御前去跪着求太医,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都跪烂了。”
      缑清晏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我醒了,皇兄就坐在我床边,眼睛红红的,却绷着脸说了一句‘没事就好’,然后就走了。”永宁公主微微侧过头,看着缑清晏,“我皇兄这个人,在外人看来杀伐果断、铁石心肠,可我知道,他只是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
      缑清晏心头一动,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直视永宁公主的眼睛。
      “缑姑娘,”永宁公主忽然问,“你觉得我皇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缑清晏愣了一下,斟酌着道:“臣女不敢妄议皇子。”
      “不敢妄议?”永宁公主轻轻笑了一声,“那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把别人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收了好多年?”
      缑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永宁公主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说累了,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缑清晏坐在榻边,手指微微发颤。
      把别人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收了好多年。
      她想起自己幼年时丢过什么。一只绢偶,在相国寺的庙会上丢的;一张诗笺,是在宫里赴宴时不见的;一对珊瑚坠子,是八岁那年随母亲入宫给皇后请安时丢的。
      那时候她哭了好久,母亲安慰她说,丢了就丢了,回头再打一对新的就是了。
      可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原来没有丢。
      它们在一个人的书房里,在他的多宝格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等了它们的主人好多年。
      缑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已浓,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整座宫城映得如同白昼。远处景仁宫的轮廓在灯火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在丞相府时,有一次偶然听见父亲与幕僚的谈话。那位幕僚说:“七殿下此人,要么不动,一动便是雷霆万钧之势。他谋划的事情,从不失手。”
      从不失手。
      缑清晏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所以,她的入宫,真的是太后的意思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某个人的局?
      而她,不过是那个人等了许多年的猎物。
      夜风吹过宫道,带起一阵凉意。缑清晏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灯火明灭间,像极了某人眼底沉沉的暗光。
      她忽然想起今日午后的那个声音,低沉的、温和的、带着威仪的——
      “嗯。”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个字落在她心上,却有千钧之重。
      缑清晏缓缓关上窗,雕花木棂再次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她转身走回榻边,替永宁公主掖了掖被角。
      “公主,”她轻声道,“臣女有一事想问。”
      永宁公主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您今天问臣女,一个人为什么会把别人丢的东西收起来。”缑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缑清晏以为永宁公主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警告的意味:“缑姑娘,我皇兄这个人,你看不透的。”
      缑清晏没有说话。
      “我也看不透。”永宁公主睁开眼睛,那双恹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烛火,“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从不轻易动心。”永宁公主一字一顿地说,“可一旦动了,就是一辈子。”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
      缑清晏坐在永宁公主的榻边,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帕子被揉得皱巴巴的。
      一辈子。
      这两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地印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湛之绥,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未婚夫,想起他们之间那场天下皆知的金玉良缘。可此刻,那些记忆忽然变得很淡很淡,淡得像隔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某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某道落在她身上、比夜还沉的目光,是那句她在心中反复咀嚼却始终不愿承认的话——
      他等她及笄,等了很久很久。
      窗外海棠树上,最后一片花瓣被风卷起,飘飘悠悠地落进了夜色里,再也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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