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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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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像很多个故意排队在周木一那列窗口的男生一样,越过三个食堂阿姨,排在了周木一那队的列尾。
那条队伍很漫长,似乎比我之前排的大多数队伍都要漫长。前面的两个男生凑在一起,翻出周木一在网上的视频,窸窸窣窣的笑着,放大脸部,看一眼,然后探头越过长队,再看一眼窗口带着口罩和白帽的周木一。
“有点像,但滤镜开太大。”
“你等会问她一句饭不好吃哈哈哈。”
“你问。”“你问。”
在两个人互相推囊谁来问的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前排,最后,两个男生在窗口前却反而安静了下来,在周木一打饭时,他们盯着她,在接过餐盘后,互相笑着,对着眼色离开。
而我,在他们错身离开后,终于看到了周木一。
她很瘦,身上套着跟食堂阿姨一样的白色衬衫工服,头上的白帽子将头发封起,蓝色的口罩盖住脸,只有一双眼睛。
她的勺子准备着,在等我点菜,在我忘记这一步骤的那两秒钟里,她抬起头看向我问:“吃什么?”
我有点不知名地紧张,胡乱尽快地点了三个菜。
同寝的朱轻晴在旁边的队伍,此刻她已经打完了饭,叫了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方池,我们坐那吧,我在那等你。”
她指着一个餐桌示意我。
我点头说好,端着餐盘走出队伍。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回了头。
正正好好地对上了周木一的目光。
她的眼睛偏长,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这样看着我,那种感觉算不上好。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所有关于她的诸多谣言。
那些不好的,山呼海啸一般能把她淹没的谣言统统都倾袭而来。
那,就不光是我。
不光是我这样来看她,学校里每天见到她的人,那些排在长队里等她的人,那些在她吃饭时偷拍她的人。在网络上,在别人的嘴巴里,人传人地了解了她,构塑了她,再来见她,完成捏造的最后一个步骤。
“我见过她。”
她的那双眼睛真不好,冷漠,冷淡,倔强。光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就把人拒了千里之外。以至于任何不好的谣言好像都能放到她身上。
因为。
“她一点都不可爱。”
朱轻晴说。
朱轻晴吃了一口饭,又往周木一的窗口那里看了一眼。“你比她顺眼多了,方池,你别在意她了啊。陈尤特跟她那都是过去式了。”
“我不是……”
我想解释下,又发现无从解释。
我解释我不在意她,不对,我在意她。
我解释并不是因为陈尤特,也不对,确实是因为陈尤特我才开始了解她。
我与周木一的立场好似就这样定住了,因为一个区区陈尤特,我就得嫉妒她。
那段时间里,我总是时不时地去周木一的窗口打饭。也错开跟陈尤特一起吃饭的时间,我不想让周木一看到我跟他在一起。
当然,也不想让陈尤特看出我对周木一的注意。
周木一去兼职的时间不规律,但周一早上和周末的两天晚上是一定在的。
只是这天的周日晚上,我没看到周木一。
陈尤特给我发消息约我出去吃饭的时候,我正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我回他室友失恋了,在寝室陪室友。
他问哪个室友。
看着微信上那条消息,想着到底编谁好,不知不觉已经走进食堂,周日人少,很多出了学校。走到窗口的时候才发现今天打饭的人不是周木一,其他的那些窗口看一遍,也没有。
打了份饭,找到座位坐下,低头编辑了一个他不常见到的室友名字。
消息还没发出去,便听到桌子对面发出餐盘落桌的声音。
我抬头,看清那缓缓落座的人是谁时,彻底忘记了消息的发送。
“你是不是在找我。”
周木一说。
5
她问完我这句话后就开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不太像在意我的回答。
近距离看周木一的感觉,跟之前所有的场合都不一样,在一排跳舞的女生里,她美的并不突出,滤镜下的脸,也没有什么特别,那些偷拍的照片以及隔着口罩看一眼的样子都与她此刻不同。
她的名字取得真好,就像她的气质一样,有木质的香。她的鼻尖高翘,在一张淡漠的脸上显得略带攻击性。
食堂里零星的几个人在过道来来去去,我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最后故作镇定地问:“你认识我?”
她边吃饭边嗯了一声。
怎么认识的,什么立场认识的,因为陈尤特还是因为什么?
“因为陈……?”
“你只在我的窗口打饭。”她打断我的话。
我哦了一声,同时也因为她接过话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陈尤特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而感到莫名的轻松。
这时,刚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的一声震动了,陈尤特的微信消息弹在屏幕上:人呢?
我赶紧按下手机的侧边按键熄灭屏幕,抬头看周木一。好在她并没有看我的手机。只吃继续吃着。
她吃饭的样子很认真,虽然没有吃相不好,但也能看出来是真饿了。我这时候却没什么胃口了,只是浅浅地扒拉了几口。
周木一吃完一半的时候才终于有抬头跟我说话:“不是我打得饭你不爱吃吗?”
她又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其实算是一句比较幽默的话吧。但由于她那张冷漠的脸,显得似乎是在挑衅一样,一时之间不知道她今晚的态度是敌是友。
“不是……”我说:“不太饿。”
她吃的很香,直到吃完也没再跟我说话,端起盘子走之前,她举起手机,上面是微信二维码,我犹豫了下,还是扫码加了她。
通过验证的第一时间,我把朋友圈三天可见,然后删除了三天之内的状态。
里面都有陈尤特的评论。
不确定周木一还是否有陈尤特的联系方式,只希望我删掉之前,周木一没有看到他出现在我的朋友圈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点怪,像出轨,又像小三,像做贼,又像卧底。
回到寝室后,接到陈尤特打的电话,他抱怨我为什么不回消息,接电话也这么慢,问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又明里暗里试探我是自己一个吃饭还是跟别人。
以前看那些偶像剧的时候,看到男主角因为女主角吃醋,我觉得甜蜜又好玩,但当这种事真落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种感受,他像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将我网了起来。
“自己一个人。”
我只回了这样一句。陈尤特又说了很多,但我已经没有心情听了。
周木一加上微信后没有给我发过消息,微信里只有我们两个互换的名字。是我在下一个周末主动找她,试探地问了下要不要一起去吃校门口的新饼店。
她过了很久才回:有点忙。
当时我已经跟陈尤特在食堂准备吃晚饭,陈尤特去打饭的空挡,我连忙回:好的,那不打扰了。
“约了谁吃饼?”
陈尤特的头伸到我的肩膀处,窥探到了手机屏幕。
我心里一慌连忙按灭,我说:“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女生。”
周木一的备注被我改成了一棵树的图案,他没认出来,那么就是他没有在意头像,或者他已经没有了周木一的微信。
陈尤特把餐盘放在我面前,没有情绪,也没有接话。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流荡在我们之前。
他在给我施压,即使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看到你朋友说忙,那你明天陪我吧。”
手机又响了,我听着陈尤特有关于明天的安排,打开手机看弹出的信息,耳边是他滔滔不绝的计划。
我说:“陈尤特,我下次再陪你吧。”
手机屏幕上,是周木一的消息:刚刚在家教,刚下课,因为明天接了约拍,你要是有空可以陪我一起。
6
陈尤特没有等我,吃完的餐盘丢在回收处,声音响的刺耳。我跟在后面说抱歉,他不说话,走的像是要赶紧把我甩掉。
如果是在以前他会把我送到寝室楼下,但这次他在分开的路口停下,我知道他不想送我了,我说:“那我跟她说我明天有事,不去了。”
“不用。”他语气很大度:“你去吧,我明天也正好去打球。”
在我开口之前他接着说:“今天不送你到寝室了,我回去打会游戏。”
想了想,我点头:“好。”
入秋的天气,一个人走回寝室的路上竟感觉有些轻松。这是陈尤特不高兴后惯用的方式。虽然跟他谈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体会到了很多次。
陈尤特的消息弹过来:到寝室了吗?
我站在楼下吹风,回复:到了。
聊天背景图是我们去游乐场拍的摩天轮的照片,那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在视频里问我要不要去新开的游乐场玩,就是有点远。
我问:“多远?”
“过去要一天,我们要在那住一晚,玩一天回来累的话我们再住一晚再回来。”
新开的游乐场在人流量高的地方,住宿的钱不会便宜。
在这之前他曾经很多次强调他给周木一花了多少钱,说他从来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但每次都给周木一买力所能及最好的东西。
我问:“住宿多少钱?”
“我带你玩当然是我全包了,你不用管。”
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只感觉突然有种无形的压力。挂了视频,正在化妆的朱轻晴从她的床铺那起身,坐到我旁边,她说:“方池,男生都爱面子的,他现在求偶期正是想花钱的时候,你不让他花,他反而觉得没花钱就得到的东西没意思,就像你打猎,总是一箭就射中,那就没意思了”
“我又不是东西,也不是猎物。”我说。
“可人性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倒追你对象,还送了那么多东西?”她那个追来的男朋友叫张翼,被朱轻晴带过来吃饭的时候见过一次,说话挺幽默的一个男生,长得在朱轻晴谈过的男朋友中不算最好看的。但朱轻晴追的起劲。
“因为我不喜欢被当猎物,我要当猎人。”
我常觉得朱轻晴说话很有意思,她啧了一声,觉得跟我扯远了,又嘱咐我:“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差,但跟陈尤特在一起的时候尽量收着点,要是让他发现你比他有钱,他再不就觉得你不好养跟你分手,再不就觉得你那么有钱凭什么不给他花,可能还有别的类型,但是我暂时没谈到过,等我谈到过再给你科普。”
恋爱的激素会冲昏头脑,我没有在意朱轻晴的话,转头问方仲青,也就是我爸,又多要了一些钱。方仲青给钱向来大方,也不怎么问我花在哪里,但会关注我夜不归宿,我编了个谎,说跟室友出去玩。
第一次谈恋爱,说不悸动是假的,我跟陈尤特拍了很多照片。走出游乐场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发朋友圈,我说好,选了几张图没有编辑文字发了出去。
陈尤特在看到我选的照片后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在我前面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我累了,歇会儿。”
那种压抑的氛围不难察觉,我坐在他身边,思索了一遍才意识到,我没有在那些照片里,选一张有他的。想着要怎么开口解释时,他突然转头跟我说:“住不了酒店了,我没钱了,你出吧。”
我点头说好。
在各自分开后,我把所有的账单的二分之一都转给了他。
如此类似的事情在跟陈尤特相处的过程中发生过许多次,他说:“方池你喜不喜欢手串?我送你,我之前送过许多给周木一,但她从来不戴。”但又在不高兴的时候说:“你自己上网选,价格控制在300以内吧。”
小时候跟方仲青在夜市遛弯的时候看到一只很可爱的小狗,我让他买给我,方仲青细细检查那只小狗,大致没有什么问题后就带回了家。他说:“方池,你想不想让小狗学会跟你握手?”
我点头。
“那你就要这样,给他一颗狗粮,然后握握它的手,如果它不握手,就不要给它狗粮。”
7
周木一的约拍是泳装的宣传图,场地在一个租下的温泉庭院里。
我在房间,她在庭院。隔着玻璃窗能看到她一半的腿泡在温泉的池子中,摄影和打光师左右各自找角度,她专业极了,摄影师每一个指示都能即使抓住要点摆好姿势。
说实话,她那一刻漂亮到惊艳,而我的脑子里却下意识挤进来那些很久之前在她的视频评论区看到的话。
“符合男生白幼瘦审美。”“博主矮化自己。”
后来那个小作坊又给她换了风格,她的评论又变成了“知道自己胸大还穿紧身的衣服。”
那些评论裹挟着我也要用那样的眼光去评量她,评量她的胸是大是小,评量她的腰围是粗是细,评量她的泳衣布料有没有少到一个“勾引人”的临界点,评量她的表情是否对异性有性暗示。可我不是异性,我只能幻想着自己是一个男人,幻想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能不能被她勾引。
我替男人去审判她。
可归根结底,我到此刻都不是怎么了解她。
手机振动,陈尤特打来电话,接起后,他语气像往常一样问我在干嘛,说等会要去打球,就好像昨晚他没有摔过盘子。他还想说,但我这边的窗外突然有人吵起来,回头看到周木一跟那个矮胖的男摄影师正在角落里撕扯。
跟陈尤特交代了一下,挂了电话往院子里走。
场面很荒唐,周木一完全不顾形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男摄影师的黑色休闲裤往下扒,所有人围上来的时候,男人的裤子已经被扒掉了一半,半个裸楼的屁股和红色内裤漏了出来。“受害者”的窘迫和无助让场面变得更滑稽。
人虽然围了上来,但都没上去阻拦,男人咬牙切实地拽着裤子推周木一,好不容易才推开,但屁股已经被大家观赏全了。
周木一喘着粗气,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了,大家继续拍吧,你们这个摄影老师喜欢摸模特屁股,我也让大家看看他的屁股怎么样。”
男人一边提裤子一边骂她神经病,骂她一个女生真的不要脸,嚷嚷着不拍了,周围人劝他不要耽误拍摄进度,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
女店家拉着男人磨了几分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拉着一长铁青的长脸回来了。
摄像机架起。
他的镜头对着她。
她的眼睛透过镜头凝视他。
公交车外的树影倒退着,窗口带过的凉风把周木一的长头发吹到我的脸上,她正对着窗户的反光摘假睫毛,倒影中看到了我侧过脸躲避的样子。
她回头笑着看我一眼,从薄羽绒服的侧兜里拿出一根头绳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
深秋本来就冷,她穿着泳衣拍了一天更是被冷风打透了,嘴唇只剩下淡淡的血色。我又想起她在拍摄时居高临下看向镜头的那个眼神,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无法忘记。
她撕下另外一边的假睫毛后问我几点了。
我掏出手机看屏幕,9点57分,同时看到屏幕上弹出的5条消息,以及再一下秒,陈尤特的电话就这么明晃晃地打了过来。
我慌张按灭,甚至有点愤怒,转头看周木一。
她正收回目光,把假睫毛贴在小化妆镜上,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在意这件事。”
“我没有别的目的,我一开始只是好奇。”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有点着急。
“我知道你曾经为我说话,在我的评论区。”她左右看看的我的脸,确认我的长相:“我点进了你的主页,所以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我浅浅呼了口气。
“你很像我在小学时候的一个朋友”周木一勾起我两侧的头发往掖到耳后,“她比我高一届,我们在校门口的便利店认识的,她长得白白的,眼睛大大的,说话轻声细语,男生总是喜欢欺负她,起码我认为那是欺负,他们喜欢拽她的马尾辫,拽她小背心后背的带子,有一次,这个女孩儿坐在我旁边吹口香糖的泡泡,那个泡泡很大,我为她高兴,一个男生却跑过来戳破她的泡泡,然后……我站起来一把把他推在地上。”
她似乎是回忆到了那个推倒男生的画面,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得意:“那个时候我像个力大无穷的正义骑士,没有男生打得过我。”
“只不过六年级以后我就再也打不过男生了,我的力气没变小了,胸也开始发育,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竟然觉得我的胸前怎么会突然在某一天耸起,她们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陌生,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后来在周木一为我整理的文稿中,有补充过这段时光。
12岁之前,周木一打得过每一次越过她三八线的男同桌。
女老师找她谈话,问她为什么每次都会跟男同桌打架,别的女生从来都不会像她这样。
周木一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女生们只占双人课桌很小的那一部分,男同桌故意越过三八线占走很大的那一部分,但周木一不愿意;因为男同桌故意岔开很大的腿,逼的女生只能双膝合紧,扭曲自己的身体靠向另外一侧,但周木一不愿意。
女生在被男生拽马尾后会回头瞪他们,或者趴在桌子上生闷气,而她看到男生在被瞪那一眼后更高兴了,就知道瞪得那一眼对男生来说并不算反击,所以她就打了他们。
她因为许许多多的事情跟男生打架,因为男生叫她一句“小妞”就把男生踹进了桌子底下,女老师又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那个男生叫她“小妞”。
女老师说:“小妞就是一个称呼而已,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周木一低着头,听着女老师的训诫,在犹豫,试图把“小妞”这个词纳入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里,试图让自己以后的人生可以接受被人称呼为“小妞”。
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击破了她原以为的世界的屏障,侵略她的土地,混淆她的灵魂。
小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她的聪明开始显现,成绩从中游冲到班级前三。而同时开始显现的,是她开始疯长的身体,微微耸起的胸部,五官突然像喝饱了水一样清秀靓丽。
就是那时候,她开始打不过男同学。
也是女老师最后一次找她谈话,她说:“男生只是淘气而已,你性格太自我了,你是我见过跟男生打架最多次的女生,别的女生大多数都很懂事,从来不会像你一样,你反思一下你自己,为什么这么难相处,你这样的孩子,以后是融入不了集体的。”
最后,女老师看了一眼周木一被抓出血的手背,语气柔和了许多,说:“你多学一下李乐这个小女孩儿,她从来不给老师添麻烦,上次跟同学闹了别扭都没有告诉家长,这点小事,她很快就过去了。”
周木一抬头看着女老师的眼睛,犹豫着点了头。
而女老师说的没错,周木一在后来的一大半人生中,都游离在一个一个,或大或小的集体之外。
8
周木一的最后一场大型战役相当于退伍老将重新上岗。与上一次战役,相差将近两三个学期,如果不是碰到那件事,周木一确实想好要金盆洗手的。
因为这段时间,她的同桌是张嘉禾。
张嘉禾在班级里并不惹眼,不爱说话,从来不把自己的胳膊伸出周木一画的三八线外。
他写字方方正正,周木一写字张牙舞爪。他的作业本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周木一的作业本皱皱巴巴,乱涂乱画。他的所有试卷都整整齐齐地收好在一个夹子里,周木一的试卷胡乱卷巴在课桌里。
所以每一次都是张嘉禾把自己的试卷摊到两个人的三八线中间让周木一一起看。周木一会先是装模作样地在课桌里翻腾两下,然后心安理得地看张嘉禾的试卷。
有时候即使她能找到试卷,也会偷偷塞回去,跟张嘉禾一起看同一份试卷。
跟张嘉禾同桌的那段时间,周木一的成绩扶摇直上,逐渐成为班级里的良民。那几个经常挑事儿的淘气男生也不再敢拽周木一的马尾。
但他们会欺负别人。
鲁量是周木一曾经的一位前任同桌,也是唯二没有跟周木一打过架的同桌,他长得很白,个子小小的,眼睛比女生还要大还要水灵。
跟周木一同桌时喜欢在她耳朵边唱戏。不是唱歌,是唱戏,捏着兰花指夹着嗓子,上课凑在耳朵边唱,下课加上兰花指的手势唱。所以,即使他从来不跟周木一抢三八线,也不拽周木一的马尾,还是被周木一揍了。
只是照着肩膀给了一拳,鲁量就哭了。
那双眼睛哭起来很要命,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先蒙上一层水雾,所有水雾汇聚在眼睛里成为泪水,盛满后一颗一颗滴落下来。
然后周木一就跟他道歉。
他不哭后接着唱。
周木一再给他一拳。
他哭了,周木一又道歉。
他不哭后接着唱。
反复个三四次,周木一就认命了。
后来,鲁量成为了淘气男生们欺负的对象。年级组织去教育基地,在基地的大食堂里,鲁量每天早上都吃不到鸡蛋。
淘气男生把他围起来,拿一个鸡蛋就抢走一个,如果他吃就得挨打。那时候周木一已经跟张嘉禾同桌,但曾经的同桌情谊还在,她揣了一个鸡蛋在校服兜里,偷偷在人少的餐盘收放处塞给鲁量。
鲁量感动坏了,但不敢吃。
周木一的冲劲儿上来了,她觉得吃不吃无所谓,但他一定要有鸡蛋,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鸡蛋。
鲁量点点头。
周木一转身后还没走出食堂,就听餐盘回收的那个小房间里有人大声骂脏话。周木一跑回去,看到鲁量的鸡蛋被踩碎在地下,黄橙橙的蛋黄挤出来,那个深得班主任喜欢的淘气男生,范阳阳,在鲁量的屁股后面重重地踹了一脚,把人踢得踉踉跄跄跪在了地上。
周木一感觉到一股怒火直冲后脑勺,由此,开始了她小学生涯中的最后一场,收官之战。
在这场收官之战中,周木一感觉到这个之前被她打八百个来回都不嫌多的范阳阳力气竟变得如此之大,他的手指,手臂,腿,每一块的肉都是硬的。
他们打得推车里的餐盘叮铃咣当地散了一地,满地打滚,一会儿范阳阳骑周木一身上,一会儿周木一骑范阳阳身上,衣服上全是菜汤。
虽然挠人这种招式在此次战役上有点不上台面。但周木一也是没招了,这小子的拳头太硬,胳膊肘还杵在了她正在发育的胸上。
那种痛让她当场流出眼泪,脑子里想着速战速决,五根手指头直接罩到范阳阳脑门上,唰的一下,四道血印,范阳阳当场就哭了,周木一觉得这招好,以后就用这招。
学生和班主任到场后将两个人拉开,周木一捂着胸流着眼泪喊:“我这个哭不是哭!”
班主任气坏了,连夜联系了两家家长来基地。基地在郊区,周木一的爸爸周华大老远打了车来,一直给老师道歉。
范阳阳的爸爸开着自己家新买的奔驰,一下车直奔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不依不饶。他不承认是互殴,只说是周木一单方面施暴,因为范阳阳的四道红杠就挂在脸上。而周木一看着除了头发乱了哪儿哪儿都没事儿。
老师问周木一被打哪儿了。
范阳阳的爸爸大声喊:“她哪儿像被打了?你看看我儿子!”
周木一刚刚发育的,被伤害到的胸隐隐作痛。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就像之前上生理课一样,男同学都被叫了出去,女生们留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知识,问到谁来了月经,没有人承认,包括几个已经来了月经的女生,都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塞进课桌里。当有一个女生指出周木一时,她第一时间是否认。
现在却要当着这么多有男有女的老师家长们说出这个部位。
周木一低头不说话,周华除了道歉也就说不出别的了。
“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周木一从来没有听到过周华用如此卑微的语态和用词说话,在周木一的世界里,周华是最有权威的人,他不应该向任何人低头道歉,因为他是爸爸,她一直仰视他。
周木一低下头。
周华发白的牛仔裤和杂牌运动鞋与对面范阳阳爸爸的西装裤皮鞋相对而立。
班主任也在安抚范阳阳,帮着范阳阳的爸爸数落周华和周木一。范阳阳的爸爸食指像一把锥子一样狠狠地钉向她的爸爸,嘴巴上骂着父女俩,又要冲上来拎起周华的领子打他,几个男老师上前拉开,周木一也扑在爸爸前面。
闹剧维持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快深夜。
最后的结果是周华赔付3000块的医药费。
在当年,3000并不是个小数目,起码对不富裕的周木一一家来说。
那晚,周木一被周华带回家,提前结束了教育基地的课时。
周华回家后只是问了问当时的情况,没有过多指责周木一,并让她以后不要再跟人打架。
他从家中装钱的铁盒子里拿出不多的存款,数出一些,又准备好存折第二天去银行取出一点。
周木一看着周华在昏暗灯光下一张一张数钱的样子,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她脑中回荡着范阳阳爸爸冲上来打自己爸爸的样子,回荡着他的皮鞋西装裤,她爸爸的旧运动鞋和发白牛仔裤,同时又想起周华给她拎回来一袋杨桃的样子,她妈妈说杨桃贵,爸爸说没事,没吃过尝尝。
她的心脏疼,胸部疼,眼睛被眼泪冲刷的疼,喉咙哽咽的也疼,后来哭的太阳穴也疼。
她之前觉得自己无比强大,能打得过班级里所有的男生,只会稍逊自己的爸爸。
而在这一刻,她开始无限坍缩。
她再也打不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