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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共犯协议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何聿深的手指依旧扣着邱莹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他眼底那点罕见的波动已经消失,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封冻的寒潭。

      “共犯。”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邱莹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没有退缩,尽管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眉心微蹙。“知道。意味着我不再是只等你投喂的鱼,不再是任你摆布的棋子。意味着,”她深吸一口气,“我和你一样,要主动跳进这潭浑水,弄清楚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也弄清楚,”她抬眼直视他,“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何聿深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好。很好。”他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烟咬在唇间,却没有点燃。

      “那我们就从第一个真相开始。”他靠着长桌边缘,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我逼你结婚,有三个原因。”

      “第一,确实如你最初所猜测,与你父亲有关。但报复的成分,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纯粹。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能介入当年事件的‘切入点’。你是邱正业的女儿,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和钥匙。通过你,我才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到赵启明、苏红这些人,才能让王海和林薇放松警惕,认为我只是在玩一场‘为父报仇’的幼稚游戏,而不是在系统地搜集能彻底摧毁他们的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第二,我需要一个‘妻子’。不是摆着好看的花瓶,而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我出面、吸引火力、甚至……替我挡枪的靶子。何家内部并不太平,我父亲虽然退居二线,但他那些兄弟姐妹,还有像林薇这样的‘旧识’,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等着我出错。一个背景简单、有‘污点’(在他们看来)又容易控制的妻子,能让他们觉得我‘耽于私情’、‘不够理智’,从而放松对我商业动作的警惕。同时,也能替我挡掉很多不必要的联姻和社交麻烦。”

      邱莹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他如此冷静、近乎残酷地剖析自己的“用途”,还是像被钝器击打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何聿深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没什么起伏:“觉得很难接受?但这才是现实。邱莹莹,从你签下那份婚书开始,你就已经是我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区别只在于,之前你被动,现在,我给你主动站上棋盘的机会。”

      他划亮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跳跃着,照亮他半边脸,显得轮廓更加深邃锋利。

      “第三,”他凑近火苗,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因为你是邱正业的女儿。”

      这听起来像是重复第一个理由。但邱莹莹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极细微的、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我小姨何婉菁,”何聿深的声音在烟雾后有些飘忽,“她是个很傻的女人。善良,天真,相信人性本善。当年她去工地,据我后来查到的零星线索,不仅仅是给我父亲送遗物。她似乎……发现了工地上的一些不对劲,想去找当时负责现场监理的邱正业求证,或者提醒。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她死了,你父亲后来也病重去世,这个秘密就断了。”

      “我曾以为,是你父亲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或者与王海同流合污,害死了我小姨。但这些年查下来,很多细节对不上。赵启明留下的只言片语,老疤临死前含糊的呓语,还有林薇录音里那句‘要不是王海手快,把那蠢丫头推进钢筋区’,都指向一个可能——你父亲,邱正业,很可能不是加害者,甚至可能是想阻止悲剧的人之一。至少,在对待我小姨这件事上,他可能并无恶意。”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眼眶发热。这是第一次,从何聿深口中听到对她父亲相对正面的、甚至带有一丝不确定的揣测。

      “所以,我娶你,也有这一层原因。”何聿深弹了弹烟灰,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想看看,邱正业那样的人,会教出什么样的女儿。我想从你身上,找到一点能印证我猜测的痕迹。或者说,”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想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可能……恨错了人、找错了复仇对象的借口。”

      他掐灭了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烟,动作有些粗暴。

      “这就是全部。没有浪漫,没有一见钟情,只有算计、利用、和一点可笑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求证心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立刻安排你和你家人离开,给你一笔足够生活的钱,保证王海和林薇的余党不会找你们麻烦。从此我们两清,你父亲的事,我自己继续查。”

      后悔吗?

      邱莹莹在心底问自己。答案是否定的。

      知道这一切,反而让她有种奇异的解脱感。至少,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傻瓜。至少,她看清了这场婚姻血淋淋的本质。也至少,她从何聿深最后那番话里,听到了一丝裂缝——对他自己完美复仇剧本的怀疑,对他心中那座名为“仇恨”的坚固堡垒的动摇。

      “我不后悔。”她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但既然是共犯,条件要改一改。”

      何聿深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我要参与后续所有调查,不能只做被你推出去的诱饵或挡箭牌。我知道的信息,不能比你少。”

      “第二,我弟弟和母亲的安置,需要更周全。不仅仅是钱和安全,我母亲的病情需要最好的医疗团队持续跟进,我弟弟的学业和未来发展,不能因为这件事受影响。这是底线。”

      “第三,”她顿了顿,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在对外,我依然是‘何太太’,扮演你需要的样子。但对内,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何聿深,请你至少……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合作者。你可以不信任我,可以防备我,但请尊重我的智商和判断。不要再有‘袜子颜色’那种无聊的控制。”

      何聿深沉默地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可以。”他终于开口,“第一条,有限度参与。有些渠道和手段,你不适合知道,知道了反而是负担。但关键信息和进展,你会同步。第二条,我会让陈管家拟定详细方案,你看过同意后再执行。至于第三条……”他忽然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雪松气息。

      “邱莹莹,平等的合作者之间,也需要服从和纪律。尤其是在面对王海和林薇这种对手时。我可以不再管你穿什么颜色的袜子,但当你我意见相左,而我的判断基于更多你不知道的信息和风险考量时,我要有最终的决断权。这是为了我们俩,还有你家里人的命。你能接受吗?”

      他的目光太有压迫性,邱莹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但她强迫自己站定,不退不让。

      “可以。但每次你需要行使这个‘最终决断权’时,事后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能只是一句‘为你好’或者‘听我的’。”

      何聿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赞许的光芒。“成交。”

      他后退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部全新的、造型简约的黑色手机,递给她。“用这个。里面只有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人只有我一个。所有涉及调查的沟通,通过这个。你原来的手机,暂时交给陈管家保管,里面会被植入一个无害的监控程序,确保王海那边无法通过技术手段定位或监听你日常的‘何太太’生活。”

      邱莹莹接过手机,触感冰凉。这是一部她从未见过的型号,没有任何品牌标志。

      “另外,”何聿深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对小巧的、玫瑰金色的耳钉,造型简约,像是两滴将落未落的水珠。“戴上。左边是定位和紧急报警装置,长按三秒,我的人会在五分钟内赶到你身边。右边是微型录音设备,有效距离十米,续航七十二小时,充电是通过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同样小巧的、像口红充电宝一样的东西。

      邱莹莹拿起那对耳钉,入手很轻。“你一直在准备这些?”

      “从你答应结婚那天起。”何聿深语气平淡,“最初是为了监控。现在,算是……合作者的基础装备。”

      他看了眼腕表:“王海和林薇那边,赵启明的死和他们派去码头的人失手,已经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最迟明天,针对他们的收网行动就会开始。但这几天,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候。狗急跳墙,他们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这里。这栋楼是我的安全屋之一,绝对保密。”

      “那你呢?”邱莹莹脱口而出。

      何聿深整理西装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她,眼神有些微妙。“我?我当然要去把这场戏唱完。何氏集团今晚还有个重要的海外并购签约仪式,我这个主角不能缺席。况且,”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王海和林薇现在最想弄清楚的,就是我对赵启明的死知道多少,对你今晚的‘冒险’又知道多少。我出现在该出现的场合,做我该做的事,才能让他们继续猜,继续慌。”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邱莹莹,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既是靶子,也是猎手。待在安全的地方,保护好自己,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其他的,交给我。”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重新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烟草味。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摩挲着那部冰冷的特制手机,和那对看似无害的耳钉。

      共犯。

      这个词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没有浪漫,没有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捆绑和危险共担。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拿出那个记载着赵启明最后信息的U盘,插入了何聿深留下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需要密码。她尝试输入自己的生日、父亲的名字,都错误。最后,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0719”——何婉菁的忌日,她在何家偶然看到的。

      密码正确。

      文件夹里文件不多,但每一样都触目惊心。除了何聿深提到的那些证据,还有一个以“邱正业”命名的子文件夹。她点开,里面是几份扫描件。一份是父亲字迹的、未写完的情况说明,日期是事故前三天,里面提到了对一批新进场螺栓质量的怀疑,并建议暂停部分高危作业,等待复检。一份是父亲写给某个“老领导”的私信草稿,言辞恳切,表达了对工程进度的担忧和对某些“不正常压力”的困惑。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是父亲偷偷拍下的、不同批号螺栓的对比,以及一个匆匆拍下的、似乎正在深夜搬运什么的货车车牌一角,车牌被部分遮挡,但能看出是外地牌照。

      父亲果然在调查!他发现了问题,并且在试图阻止和上报!但他显然势单力薄,而且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邱莹莹的视线落在最后一份文件上。那是一段音频文件,标注着“临终录音-邱正业-片段”。

      她的手颤抖着,点开了播放。

      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模糊的、像是医院仪器发出的滴答声,然后,父亲虚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响了起来,背景里似乎还有母亲低低的啜泣。

      “……莹莹……明明……爸爸对不起你们……工地上……东西不对……我该坚持的……不该怕……婉菁小姐……她是个好人……不该让她卷进来……她来送东西……其实是来报信的……可我……我没听明白……也没保护好她……”

      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话语,录音里一片混乱,似乎有人在抢救。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的声音更加微弱,几乎气若游丝:

      “……蓝色的……盒子……她给的……在老家……阁楼……老樟木箱子底……留给……留给有缘人……或许……能说清楚……我……我不是……罪人……至少……不全是……”

      录音戛然而止。

      邱莹莹呆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父亲临终前还在挣扎着想要说出真相,想要洗刷污名,想要保护那个无辜被卷入的何婉菁!蓝色的盒子?老家阁楼的老樟木箱子?

      她猛地想起何聿深在游艇上说过的话——“林薇当年不仅抢了我小姨的戒指”。何婉菁去找父亲,真的是去“送东西”,而那东西,很可能就是某个关键的证据,或者线索!父亲提到了“蓝色的盒子”,何婉菁的遗物?那会不会就是何聿深之前提到、被林薇抢走的戒指所在?或者,是别的什么?

      父亲把东西藏在了老家阁楼!这么多年,那个可能扭转一切的关键证据,就在那里蒙尘!

      她必须拿到它!

      但何聿深明确命令她待在这里。回老家,路途不近,而且很可能已经被王海或林薇的人盯上。擅自行动,违背“共犯协议”,后果难料。

      可那是父亲用生命守护、用最后气力留下的线索!是能证明他清白、也可能揭开何婉菁之死全部真相的关键!

      邱莹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拿起那部新手机,点开唯一的加密通讯软件,盯着何聿深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告诉他,等他安排?还是……自己先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她,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选择,再一次摆在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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