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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靖安三年,暮春。

      这日早朝,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朝堂之上,萧烬渊端坐于御座,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三年来,沧国在他的治理下渐入正轨,政务条陈大多是水利、赋税、边防治安之类的实务,之前催促纳妾的奏章也只是私下递来,朝臣们奏事都有条不紊。然而今日,当值殿太监刚唱完“有事启奏”,御史大夫周崇明便一步跨出朝班,手捧奏章,声音洪亮如钟。

      “臣,御史大夫周崇明,有本启奏!”

      萧烬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

      周崇明展开奏章,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陛下登基三载,勤政爱民,国泰民安,此乃沧国之福,社稷之幸。然——后宫空悬,皇后无所出,此乃动摇国本之兆,臣等夙夜忧叹,寝食难安!”

      他说到“动摇国本”四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向两侧朝臣,像是在等附和。

      果然,话一落地,便有七八道声音零零散散地响起:“臣附议。”“臣等亦有此忧。”

      萧烬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一幕。

      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熟悉他性情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悦的前兆。但周崇明大约是觉得自己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丝毫不惧,反而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臣恳请陛下,为宗庙社稷计,早开选秀,广纳妃嫔,绵延皇嗣!”

      他话音未落,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从朝班中响起。

      “周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

      那人从文臣队列中缓步走出,一身亲王服制,腰间佩玉,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先向御座上的萧烬渊行了一礼,姿态从容,既不谄媚也不倨傲,仿佛只是随性而起,替兄长分忧。

      安王,萧烬珩。

      先帝第七子。在夺嫡之争中,他是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皇子。彼时九子夺嫡,死的死,废的废,唯独这位七皇子,从头到尾没有站过任何一队,只说自己“才疏学浅,只愿做个闲散宗室”,早早搬出了京城,在封地养花逗鸟,吟诗作画。等萧烬渊登基,他又第一个上表称臣,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于是萧烬渊留下了他。不仅留下了,还封了安王,许他留京。

      但朝堂上的老臣们心里都清楚,这位安王,从来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周大人忠心为国,本王感佩。”萧烬珩转向周崇明,语气温润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只是大人适才所言,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

      周崇明眉头一皱:“安王爷此言差矣,老臣一片丹心——”

      “本王知道。”萧烬珩笑了笑,打断他的话却不让人觉得冒犯,“只是皇兄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子嗣之事虽重,却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大人们这般日日递折子,知道的,是诸位忠心体国;不知道的,还当是皇兄龙体有恙,才让诸位这般心急如焚呢。”

      这话一出,周崇明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萧烬珩连忙侧身避开他的跪拜,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之色,连连摆手:“周大人莫要如此,本王只是随口一说,绝无他意。”他转回身,又对萧烬渊躬身一礼,“皇兄,臣弟失言,还请皇兄责罚。”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当了好人,又撇清了自己,还顺带把周崇明架到了火上烤。

      萧烬渊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出并不新鲜的戏。

      “皇弟言重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替朕说话,朕怎会责罚。”

      萧烬珩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真挚极了:“臣弟只是见不得有人为难皇兄。皇兄这些年为国操劳,后宫之事本就是私事,哪里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说得诚恳,句句都在维护皇帝。但在场的人精们心里都清楚,这番话看似在替皇帝解围,实则把“后宫之事”四个字摆在了明面上,反而让这个话题更加无法回避了。

      果然,周崇明虽然跪着,却仍然梗着脖子不肯退:“安王爷说得是。但陛下的私事,亦关乎国本。老臣不敢干涉陛下家事,只是恳请陛下,哪怕只是见一见各家闺秀,给朝臣们一个交代,也是好的。”

      萧烬珩微微侧过头,目光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无奈,仿佛在说:皇兄你看,臣弟也帮不了你了。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一议。”

      说话的是丞相谢秉臣。

      他从文臣队列首位缓步走出,须发微白,官袍上的仙鹤补子在晨光中泛着端肃的光泽。他是两朝老臣,从不参与党争,在朝堂上轻易不开口,一旦开口,便是定调之论。

      萧烬渊的目光终于从安王身上移开,落到了谢秉臣身上。

      “谢相请讲。”

      谢秉臣微微躬身:“春猎之期将近,此为沧国祖制,不可废弛。臣斗胆提议,三日后春猎宴,除文武百官外,可请各家携女眷赴宴,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荡地与萧烬渊对视。

      “陛下一代明君,选秀与否,本不该由臣下妄加议论。只是朝中物议纷纷,与其日日争执,不如借春猎之机,请陛下见一见各家闺秀。若陛下有中意之人,自然皆大欢喜;若陛下无意,也请诸位大人从此封口,不再以此事滋扰圣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朝臣们一个交代,又保全了皇帝的颜面——不是选秀,只是春猎宴;不是相亲,只是“见一见”;若皇帝看不上,那是皇帝眼光高,不是你们这些臣子能置喙的。

      萧烬渊的目光在谢秉臣脸上停了片刻。

      这位老丞相,确实是人精中的人精。他看似在替朝臣说话,实则是在替皇帝解围。因为谁都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永远拖下去,与其让朝臣们日日递折子步步紧逼,不如给一个体面的台阶。

      “准了。”萧烬渊开口,声音淡漠,“三日后春猎宴,其他照旧例办,不过各位可携家中女眷一同出席,不男女分宴。”

      群臣松了口气,纷纷躬身:“陛下圣明。”

      萧烬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的群臣,在安王萧烬珩身上,多停了一瞬。

      萧烬珩正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润无害的微笑。

      萧烬渊收回视线,起身。

      “退朝。”

      当值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中。群臣跪送,萧烬渊转身从侧门离去,龙袍的衣角在门槛上轻轻扫过,转瞬便消失在廊道深处。

      安王萧烬珩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他身边的近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王爷,适才您怎么反倒替陛下说话?”

      萧烬珩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声音却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本王不替他说话,难道要跟周崇明那个蠢货一起当靶子吗?”

      近侍一怔。

      萧烬珩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腰间的玉佩,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今晚的菜单:“谢秉臣这只老狐狸,倒是比本王还会做人。春猎宴……也好。让各家都出来走动走动,本王也想看看,坤宁宫里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步伐散漫,与寻常的闲散王爷别无二致。

      只是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殿外御道尽头的坤宁宫方向,停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散朝后,萧烬渊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的太监小跑着才能跟上。春日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地刺眼。他走了很久,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御书房的路。

      右边,是通往坤宁宫的路。

      太监小心翼翼地候着,不敢出声。这三年来,陛下去坤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去,待不了多久就出来,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伺候的人都摸不透——说陛下不在乎皇后吧,整个后宫就皇后一个,三年不纳妃;说陛下在乎吧,去了又不留宿,话也说不上几句。

      萧烬渊在岔路口站了片刻。

      然后转向了右边。

      那便是去坤宁宫。

      高安悄悄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背影。玄色龙袍在长长的宫道上投下沉默的影子,步伐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高安注意到,皇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掌心——那是他心绪不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高安不敢出声,只是加快脚步跟上,挥手示意沿途的宫人跪避。

      坤宁宫的门依旧是关着的。

      守门的宫女远远看见銮驾,惊得脸色都变了,正要进去通报,被萧烬渊抬手止住。他示意所有人留在原地,自己推开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三年来,他来了无数次。每一次推开这扇门,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打开一个精美的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他亲手收藏、精心保管的宝物。但盒子越精美,越衬得里面的东西不像活物。

      庭院里很安静。几株茉莉养在青瓷盆里,还没到花期,只有葱郁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廊下的鹦鹉架上空着,他记得那只鹦鹉,去年冬天死了,云清悟没有跟他说,是他自己发现的。

      正殿的门半掩着,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云清悟没有在绣架前。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空,被宫墙切割成规矩的长方形,连云的形状都显得拘谨。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常服,袖口收得很紧——那是武将的习惯,穿不惯宽袍大袖。三年前他刚入宫时,所有的衣服都是重新做的,针工局花了整整两个月,才把他那些握枪磨出的茧一点一点养没,把袖口的尺寸一寸一寸放宽。

      但这些习惯,改不掉。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影。那张脸,三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清隽的眉眼,依旧是下颌微收时显得安静而倔强的线条。只是比以前更瘦了些,本就好的肤色也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白皙得有些过分。

      萧烬渊没有出声。他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

      云清悟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枝头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花苞,红得像星星点点的火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萧烬渊甚至怀疑,他连窗外那棵树都没有真正在看。

      然后萧烬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年来,他每次来坤宁宫,云清悟都是这副模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读书、写字、下棋、绣花。他把皇后该做的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甚至做得太好了,好到像一尊供在案上的玉像。

      可萧烬渊记得。

      他记得边关的雪地里,这个人骑在马上回眸冲他笑,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子。记得他拍着自己的肩说“我养你”,语气嚣张得仿佛天下都在他掌中。记得他挽弓射敌,手臂的肌肉在日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豹。

      那些画面,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萧烬渊跨过门槛。

      云清悟几乎是同时回过身来。他的警觉还在,那种属于武将的本能,即使被关在深宫里三年,也没有完全磨灭。看见萧烬渊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戒备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恭敬的神色。

      “臣妾参见陛下。”

      他跪了下去,动作流畅,姿态标准,双手交叠放在腰侧,头微微垂下。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到真像一个从小学习规矩的大家闺秀。

      萧烬渊看着他的发顶,看了很久。

      “起来。”

      云清悟站起身,退后半步,让出主位。这是他三年的习惯——萧烬渊每次来,他都会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自己站在一侧。那个位置光线好,风景也好,是他为数不多喜欢的地方。

      萧烬渊没有坐。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云清悟,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几朵花苞在枝头颤颤巍巍的,还没开。

      沉默持续了片刻。

      “春猎宴,你去吗?”

      萧烬渊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但云清悟听出来了——他问的是“你要不要”。

      这是帝王极少给出的选择。

      云清悟微微垂下眼眸。朝堂上的动静,他已经听说了。这三年来他虽然不出坤宁宫,但消息并不闭塞。他知道朝臣们在催什么,也知道这场春猎宴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臣妾不便露面,恐惹闲话。”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萧烬渊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风来,吹动了石榴树的枝条。一朵花苞在风中晃了晃,最终稳稳地停住了。

      “朕要你去。”

      云清悟抬起眼,对上萧烬渊的视线。

      萧烬渊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然而云清悟注意到,那句“朕要你去”之后,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停顿像是某种未尽之意,又像是一种不确定。

      然后,那后半句话落了下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若不是云清悟听力好,倒也不知道这位说了什么。

      “陪我。”

      只有两个字。不是“朕要你去”的命令,而是“陪我”的请求。云清悟怔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萧烬渊来得及捕捉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皇后这个身份的茫然。那是属于云清悟的表情——不是将军府的小将军,也不是沧国的皇后,只是云清悟。云清悟很快低下了头,将那一瞬的失态掩在恭谨的姿态之下。

      “是。臣妾遵旨。”

      萧烬渊没有立刻回应。

      他忽然走近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轻,但云清悟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妥,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萧烬渊抬起手,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指腹触到的皮肤是微凉的,带着一点从窗边吹来的风的温度。

      “你瘦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云清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萧烬渊的手指带着薄茧,那是握剑磨出来的,和他曾经的手一样。这只手曾经在边关的握住过他的手腕,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也曾经在登基那天,扣着他的后颈,把他推进这坤宁宫的门。

      这两个触感重叠在一起,让云清悟的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靴跟只在地砖上挪动了寸余。但在两个人之间那本就狭窄的距离里,这半步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萧烬渊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立刻收回。就这样停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触碰的弧度,掌心空落落的,只接到了空气。

      云清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几乎是仓皇地垂下头,声音比往常更低了三分:“臣妾……谢陛下关怀。”

      他说的是“谢陛下关怀”。他低下头,将所有的慌乱压进礼仪的框架里。

      不是三年前那种大大咧咧的“这点算什么”。是“谢陛下关怀”。萧烬渊慢慢收回手。他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指节捏得发白。

      “嗯。”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坤宁宫。龙袍的衣角掠过门槛,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云清悟跪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步之后停了一瞬——他几乎以为萧烬渊要回头了但他不敢抬头,他怕不是他想的那样,直到脚步又继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宫门外。

      他终于抬起头。正殿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吹动了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几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那个人是他的夫君,是这片天下的主人,是当年一同从边关杀出来的君臣。

      可他怕他。

      或者说,他怕的不是萧烬渊,而是萧烬渊靠近时,自己心里那个差点要浮上来的、不属于皇后、不属于小将军、甚至不属于君臣之礼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边关的雪地里活过,在这深宫的高墙里,他不确定它还能不能活。

      所以他往后退了半步。

      云清悟闭了闭眼,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石榴树上的花苞又多了几朵。有一朵已经开始绽开,花瓣的边缘露出一点点红色,像一滴没有落下的血。

      他伸手关了窗。

      谢临舟从城外练武场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护腕上还沾着木屑和泥点——今日他跟府里的护卫们练了一下午的骑射,箭靶换了三轮,箭筒里的铁箭被他射到最后只剩了两支。随行的护卫累瘫了一半,他自己倒是一点汗没出似的,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缰绳往小厮怀里一扔,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

      “大公子!”管家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相爷在书房等您,说是有事吩咐。”

      谢临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管家的表情。管家跟了谢秉臣二十多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微微弯着腰,姿态比平时更恭谨几分。

      谢临舟“嗯”了一声,随手把马鞭扔给随从,大步往书房走。他今年二十有三,正是最好的年纪。谢家世代书香,偏偏到了他这一辈,出了个不爱读书爱舞枪的嫡子。谢秉臣没少为此头疼,但谢临舟的天赋摆在那里——文能提笔写策论,武能上马拉硬弓,朝中不少人私下议论,说谢家这个嫡子,活脱脱是第二个云清悟。

      谢秉臣的书房在相府东院,不大,但极安静。满墙的书架从地面直顶到房梁,经史子集、水利农桑、兵书阵法,什么都有。谢临舟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间书房里翻闲书,谢秉臣也不管他,只在偶尔他翻到不该翻的东西时,不动声色地抽走换上一本。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秉臣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父亲。”

      谢临舟行了个礼,没等谢秉臣示意就自己站直了,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姿态随意却不失分寸。父子之间不必太多虚礼,这是谢家的规矩。

      谢秉臣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打量着儿子这一身练武场的打扮,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一句“今日骑射如何”。他开口便是正事。

      “明日春猎宴,你随我入宫。”

      谢临舟正要端茶的手一顿。随即“啧”了一声,把茶盏放回桌上。

      “不去。”他的语气懒洋洋的,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那些推杯换盏的虚以委蛇,我听着头疼。况且今年听说男女不分开设宴,这么多姑娘,我可不能都照顾到…”睡着还撩了撩头发,谢临舟从来不怀疑自己的魅力。

      谢秉臣抬眼看了他一眼。

      谢临舟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话也不敢说了。他爹的眼神向来不凶,但沉——那种不怒自威的沉,看久了让人后背发凉。

      “又不是让你一人去。”谢秉臣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陛下独宠皇后,你是知道的。满朝文武的折子递了三年,一封都没递进去。如今陛下虽说勤政爱民,但这后宫空虚,总归惹人嫌话。”

      谢临舟彻底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谢家忠于陛下,总要为君分忧。”谢秉臣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儿子,“你去看看,皇后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皇帝三年不纳妃的,总不会是一个只会绣花的女人。”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了。谢秉臣不是让儿子去相亲,是让他去探虚实。这次春猎宴上各家都会携女眷赴宴,皇后必定出席,那便是难得的机会。

      谢临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了一声。

      “管他是何方神圣,反正跟我没关系。”

      谢秉臣端茶的动作没有停。他吹了吹茶沫,声音不紧不慢:“是云家的人。”

      谢临舟的手指停了。

      那根正在敲桌面的食指停在半空,然后慢慢落在桌面上,不动了。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云家?”谢临舟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云家哪个?”

      谢秉臣抬起眼,对上了儿子忽然变得锐利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审视了谢临舟片刻——这个儿子他养了二十多年,性子直率,但从不轻易露情绪。此刻谢临舟脸上的表情,却是他这三年里都难得见到的。

      “云家旁支,说是旁支庶女。”谢秉臣缓声道,“你认识吗?你小时候不是常去云家走动?”

      谢临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手不自觉地去摸腰间。腰间系着一枚旧玉佩,成色并不算多好,雕工也不算精细——一只歪歪扭扭的雀鸟,尾巴多刻了一笔,看着像只胖鸡。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少年输给他的“彩头”。他那位旧友亲手刻的,玉料不值钱,雕工也烂,但他说,“谢砚你拿着,下次赢回来再说。”后来他们又比过很多次,他一次都没有把这块玉还回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谢秉臣看着儿子低头把玩腰间玉佩的动作,目光微微沉了沉。他知道那块玉是谁送的。

      三年前夺嫡之乱,云家小将军随军出征,据说战死在北境沙场。消息传来时,谢临舟把自己关在演武场里练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枪,练到虎口崩裂出血,谁劝都不听。

      “去换身衣服。”谢秉臣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书,“明天别穿这身去宫里,免得让人以为谢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这是不打算再问了。谢秉臣从来不多问,这也是谢家的规矩。

      谢临舟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爹。”

      “嗯。”

      “如果……那个人不是旁支庶女呢?”

      谢秉臣翻文书的手停了一瞬,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万事不惊的沉稳。

      “不管是谁,她现在已经是皇后了。”

      春猎宴设于御花园西侧的观德殿外,依着一片开阔的草场搭了彩棚。时辰还早,各家女眷的车轿已经陆续进了宫门。绫罗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环佩叮当声混着太监的唱名声,热闹得有些刺耳。各家闺秀们或拘谨或期待,被各自的母亲、嬷嬷耳提面命地叮嘱着礼节。

      朝臣们分列两侧,男宾在西,女眷在东,中间隔着一条铺了红毡的甬道。御座设在正北的高台上,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皇后的位置。

      谢临舟坐在谢秉臣身侧,手里捏着一只酒杯,从入席到现在一口没喝。他今日难得换了一身正经的锦袍,但坐姿依然是武将做派——脊背挺直,却不板正,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耐烦”。

      “坐好。”谢秉臣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坐着呢。”谢临舟把酒杯放下来,又拿起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谢秉臣没再说话。

      谢临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掠过那些环肥燕瘦的闺秀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个方向——安王萧烬珩正与几位文臣寒暄,笑容温润,言语得体,引来周围一阵阵低声附和的笑声。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萧烬珩微微侧过头,朝着谢临舟的方向露出一个谦和的微笑。

      谢临舟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挡在嘴边。

      这个安王,他不喜欢。说不上原因,就是不喜欢。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

      所有人起身跪迎。萧烬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今日他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玄色绣金龙的猎装,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势凌人。他从跪拜的群臣中穿过,衣角带风,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微微抬手。

      “平身。”

      “谢陛下。”

      群臣落座,气氛微微一松。但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御座旁的空位,以及殿外皇后銮驾将到的方向。

      门外再次响起太监的唱名声,这一次声音更亮,拉得更长。

      “皇后娘娘驾到——”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四名宫女先行,手持宫灯引路。而后是两名嬷嬷,一左一右,步伐一丝不苟。再然后,皇后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春日的光线从门外涌入,在他身后镀了一层淡金的轮廓。一身正红色宫装,金银线绣的凤凰从裙摆蜿蜒至腰际,华冠上的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长长的珠帘面纱垂至胸前,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

      他走进殿中,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端庄,每一寸都合度,仪态无可挑剔。

      谢临舟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唇边。

      他看着那道身影从殿外走进来,穿过跪拜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高台。那身衣裳繁复沉重,但他走路的姿态却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娇弱摇曳——步子很稳,重心很低,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然后他看见皇后落座。落座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缓缓侧身、轻拢裙摆的坐法,而是袍子一撩、直接坐下去。

      谢临舟眯起了眼睛。

      那个坐法,他太熟悉了。武将都这么坐。将军府的人,都这么坐。

      开宴的乐声响起,宫人们开始传菜。觥筹交错间,朝臣们开始轮流向皇帝敬酒,家眷们也各自寒暄。表面上一片其乐融融,但谢临舟知道,在场至少有一半的人在偷偷打量高台。

      他也在打量。只是他打量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的是皇后的排场,看的是那身价值连城的衣裳和冠冕。他看的是细节。皇后的坐姿很端正,但肩背的线条微微前倾——那是长期骑马留下的习惯,骑手的肩胛骨会自然微拱,保护胸腔在颠簸中不受冲击。皇后的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但左手拇指在不停地、极其轻微地摩挲着右手食指的关节。

      谢临舟握紧了酒杯。

      那是握枪磨出来的茧。三年前,那个人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层硬硬的茧,闲着没事的时候总是用拇指去揉。他说过,那个茧磨多了会痒。他问过,你怎么不去掉。那个人笑着说,去了拿不动枪。

      他的目光落在皇后的手上。

      远看看不真切。那双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似乎没有茧的痕迹。也许是养了三年,茧已经褪了,但习惯改不掉。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动作。

      皇后端起了面前的酒盏。满座的闺秀们饮酒,都是双手捧杯,以袖掩口,浅尝辄止。但她没有。她单手端起酒盏,拇指压住盏沿,食指和中指托住盏底,仰头时微微偏侧,酒液入口的角度——那个角度,和他记忆中一个人在边关篝火旁仰头灌酒的角度,一模一样。

      谢临舟手里的酒杯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他低头一看,杯身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安王萧烬珩正在与身旁一位朝臣寒暄,笑容温和,言语得体,仿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位大人新纳的如夫人身上。

      但他的余光,一直停在高台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停在皇后身上。他在看她饮酒的动作,看她端坐的姿态,看她面纱下若隐若现的下颌线条。然后他的目光轻轻一移,落在了不远处一个人身上——谢临舟。

      谢临舟方才那个握杯的动作,安王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点点。

      “王爷,您看皇后娘娘……”身旁的朝臣压低声音想说什么。

      安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皇嫂的事,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

      朝臣赶紧闭嘴。

      安王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高台上的皇后,又掠过谢临舟,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

      不急。他对自己说。今日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各家交际之时,长乐公主萧烬瑶从席间起身,端着一碟新贡的荔枝,脚步轻快地走到皇后席边。

      她今年刚满十六,是萧烬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幼时因为宫变被送到皇寺祈福,萧烬渊登基后才将她接回,封为长乐公主。小姑娘生得明眸皓齿,性子活泼却不失分寸,在宫中是人见人爱的开心果。

      “皇嫂,这是我特意让人冰镇过的荔枝,你尝尝。”

      萧烬瑶巧笑嫣然地坐在云清悟身侧,自然地挡住了几位想上前寒暄的朝臣家眷的目光。她一边剥荔枝,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宴席上的趣事,声音清脆,笑容真挚,让周围那些试探的目光不得不收敛几分。

      云清悟看着她递过来的荔枝肉,微微点了点头,接过来小口吃了。

      萧烬瑶凑近了些,借着替皇嫂整理衣饰的动作,压低声音,脸上笑意不变,嘴里的话却换了一副声气:“嫂嫂,你右手边第三席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叫谢临舟。丞相谢秉臣的嫡子。他方才一直在看你,眼神不太对。嫂嫂小心些。”

      云清悟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瞬。

      面纱下,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谢临舟。他当然认识。那些年一起打架、一起挨罚、一起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多谢长乐。”他轻声回答,声音平静得不露一丝破绽。

      萧烬瑶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大声笑道:“皇嫂喜欢就好!改日我再让人多备些。”

      她起身离开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皇后到底有什么秘密,但她知道皇兄在乎这个人。既然皇兄在乎,她就护着。

      就这么简单。

      宴席过半,皇后起身离席,说身体不适先走一步,随后独自一人往御花园深处走去。宫女想跟,被他抬手止住了。

      这个细节,谢临舟捕捉到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又有几位朝臣上前向皇帝敬酒,等到安王萧烬珩被两位老臣拉着寒暄,等到谢秉臣也起身去了别处。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身旁的小厮摆了摆手。

      “我去透透气。”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御花园里的芍药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光。云清悟站在一丛芍药前,面纱已经摘下来拿在手里,夜风拂过他清瘦的侧脸,吹起了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微微仰着头,在看月亮。

      御花园的月亮和边关的月亮是同一个,但他总觉得这里的月亮更远一些,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也许是宫墙太高了,也许是他离地面太远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宫女的脚步声。宫女的脚步轻碎,这个人步伐沉稳,落地有力,靴底踩在石板路上有轻微的摩擦声。云清悟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迅速带上面纱。

      “皇后娘娘好雅兴。”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年轻,清朗,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却又掩饰不住的紧张。

      云清悟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青年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身藏蓝色锦袍,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标准的武将体魄。脸是端正的,眉骨很高,眼睛很亮,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谢临舟。

      云清悟认出了他。之前那个老是在将军府门口堵着他、非要跟他比一场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开了,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硬朗的棱角。

      只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不会拐弯的直。

      “谢公子。”云清悟微微颔首。

      声音平稳,中性,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谢临舟听到这个声音,眉头动了一下。不像。那个人的声音更清亮,笑起来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每个字都带着笑。这个声音更沉,更平,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拱手行礼。

      “臣谢临舟,字砚,见过皇后娘娘。方才席间不便打扰,臣冒昧。”

      云清悟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谢临舟直起身。他的目光落在皇后的脸上,月光很亮,但奈何眼前人带着面纱。不过眼前人眉目如画,清清冷冷的,想来确实是一副好看的相貌。但这不是他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别的。

      “臣小时候有一位旧友。”

      谢临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箭术不如我,每次输都不服气,非得赖账,输了就请我喝酒。酒量也不行,三杯就倒,倒了还嘴硬。”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云清悟的脸。

      “他是左撇子,骑马摔断过左臂,养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用右手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后来左手好了,右手写的字反倒比左手好看了。”

      “他怕热不怕冷。大冬天穿单衣在外面跑,被军医追着骂。夏天反而蔫了,躲在帐篷里不肯出来,得有人给他扇扇子。”

      云清悟没有说话。

      面纱被微风吹起,却只漏出片角。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袖子里的手却无意识攥紧,他听着另一个人用平静的声音,一桩一件地数着另一个人的习惯。

      “他喜欢喝茉莉花茶。不是京城那种窨制的香片,是野茉莉,山上采的,晒干了泡水喝。味道很淡,他说那种味道让他安心。”

      谢临舟说到这里,停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看着云清悟的眼睛,一字一顿。

      “玉面小将军,云清悟。臣听闻他已战死沙场。娘娘也是云家人,可能告诉臣些许消息,臣也能放心。”

      他的声音在“战死沙场”四个字上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制住了。他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看着他捏着面纱的手指有没有收紧,看着他的睫毛有没有颤动。

      沉默了几息。

      云清悟开口,声音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家弟为国捐躯,臣妾与有荣焉。”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冰。

      然后他对上了谢临舟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眸,补了两个字。

      “节哀。”

      谢临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他的嘴说出“家弟”两个字,看他的眼睛在说“节哀”时没有一丝波澜,看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裳,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另一种声音,替他自己哀悼自己。

      “节哀。”谢临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云清悟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

      “好。臣节哀。”

      他拱手,行礼,退后三步,转身。转身的那一刻,脚步沉重得像踩在泥里,但他没有停。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快,靴底踩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沉闷而急促。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冲上去掀开那层面纱,揪着那人的衣领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什么会在宫里,问他为什么变成了“皇后”,问他为什么三年了连一个字都不肯给自己。

      云清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深处。

      他攥着的手指愈发收紧,指节发白。一阵风吹过,芍药花丛沙沙作响,一片花瓣被吹落了,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去拂。他只是转身,走向他该去的地方。

      另一处回廊下,安王萧烬珩正与一名武将低声交谈。

      那武将姓孙,是安王在军中的旧部,这几年在禁军中混得不错。此刻他微微弯着腰,凑在安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皇后今日露面,臣看那身形,走路的架势……不似寻常女子。”

      安王端着一杯茶,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

      孙将军又补了一句:“还有,臣看到谢相家的大公子……也盯了皇后许久,表情不太对。”

      安王将茶盏放下来。

      “谢临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但孙将军看了却觉得有些冷。

      “谢家的人,云家的人,都来了。”安王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宴席,语气闲适,“倒是比本王想象的,更有意思。”

      孙将军试探道:“王爷,要不要臣去查一查皇后……”

      “不急。”安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日是皇兄的春猎宴,你我都是来助兴的。不要扫了皇兄的兴。”

      孙将军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安王那双含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末将明白。”

      安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切得像是兄弟之间的随意之举。

      “你既然在军中,也熟悉云家,替本王多留意就好。不急。”

      夜深了。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萧烬渊还没有歇下。

      御案上堆着成摞的奏折,他一份份翻开,批阅,合上,动作机械而精准,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冷的。旁边的小太监端着茶侍立,困得眼皮直打架,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高安从外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茶盏。他走到御案旁,压低声音:“陛下,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安神茶。”

      萧烬渊执笔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只青瓷茶盏上。茶盏的盖子微微错开一条缝,一缕热气从缝隙中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清浅的茉莉花香。

      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没有喝。只是放下笔,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茶香很淡,不像京城那些名贵的香片那样浓郁,是野茉莉的味道,晒干了直接泡水,朴素得不像御前该有的东西。

      但就是这个味道。三年前在边关的帐篷里,有人端着这样一碗茶递到他面前,满脸嫌弃地说“你别嫌弃,我就这点好东西了”。那是云清悟攒了三个月军饷,托商队从南方换来的野茉莉花茶。他自己舍不得喝,全给了当时那个不受宠的皇子。

      后来萧烬渊问过他,为什么是茉莉花。他说,这个味道闻着让人心安。那时候他不叫他“陛下”。她叫他“喂”,叫他“那个九皇子”,叫他“萧烬渊”。

      萧烬渊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闻了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书房的窗棂,看向坤宁宫的方向。那个方向亮着灯,在沉沉夜色中,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高安。”

      “奴才在。”

      “坤宁宫的灯,每晚都亮到这么晚吗。”

      高安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回陛下,坤宁宫的宫人说,皇后娘娘入夜后常读书,有时读到三更才歇。”

      萧烬渊没有说话。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杯茶。茶香袅袅,在寂静的御书房里飘散,像极了一个人的味道。他想起今天在坤宁宫,他碰了碰他的脸,他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他走了几步就跨完了。可就是这几步,他用了整整三年,离他的距离,反而比在边关时更远了。

      萧烬渊闭上眼。

      茶凉了,他没有让人去换。只是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握在手里,像是在握着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云府。书房里,云清晏正端坐案前,手里握着那封刚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四行字,笔迹端正,是宫中传讯的暗语密文,被他亲自译出来后已经烧了。那四个字分别是:谢、临、舟、来。

      他看着面前纸上那四个字,揉了揉眉心。

      三年了。他以为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干净了。当年夺嫡之后,将军府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过五个。其余人都以为云家的小将军死在了边疆的风雪里。

      可现在谢临舟来了。

      谢临舟是外人。但他不是普通的外人。他是那个从小跟在他弟弟身后跑的人,是他弟弟喝醉了酒会赖账的那个人,是他们家门槛被踩烂了无数次的那个人。

      别人认不出,他未必认不出。

      云清晏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疲惫,但坚毅。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来人。”

      “属下在。”

      “告诉府里人,最近府里的女眷少出门,家中的下人也管好嘴。还有,”他顿了顿,“查一查安王最近的动向。”

      “是。”

      门重新合上。云清晏坐在黑暗中,望着那簇将熄未熄的火苗,久久没有动。

      窗外,京城的春夜安宁如常。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悄悄涌动,只等一个破冰的时机。

      宫墙的另一头,安王府的书房里,萧烬珩正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面前的棋盘上没有对手,只有他一个人。

      他落了一枚子。然后又落了一枚。

      两枚棋子落在棋盘的两端,遥遥相对。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笑了一下。

      “谢临舟。”

      他将第三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云家。”

      第四枚棋子落在谢临舟那枚旁边。

      “皇后。”

      最后一枚棋子,他没有落下去,只是拈在指尖,对着烛光端详了很久。

      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窗外,沧国的夜空沉静如水。坤宁宫的方向灯火未熄,御书房的窗前茶香未散。有人在担心另一人的安危;有人在惦记另一人的消瘦;有人在愤怒,在痛惜,在不甘;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盘算着一盘刚刚开始的棋。

      今夜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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