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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人不见今时月 万华女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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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华女一边想,一边走,行至侧院时,正看到伍怀楚在院中练剑。
伍怀楚来杜府几年,一直戴着一副面罩,将整幅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话也不多,神神秘秘的。
不过,万华女发现,伍怀楚用这副面罩是为了掩盖了自己眼盲的事实。
万华女自己也盲过,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盲人伍怀楚此刻正手持一柄轻薄灵巧的长剑,舞得潇洒俊逸,赏心悦目。
剑走轻灵,伍怀楚的剑招正正是轻巧间带着凌厉的攻势,好看又好用。
万华女看了看,足下一碾,踢了个小石子过去,权当打个招呼。
伍怀楚身法不乱,长剑水平将那枚石子稳稳接住,同时心下一惊,却不是因为这枚攻势不强的石子,而是突然出现的万华女——以自己的修为,竟然毫无知觉。
他念头刚起,万华女已经欺身上前——招呼打过,此时动手就不算偷袭了。伍怀楚还没反应过来,万华女已经到了身边。
伍怀楚抬剑相迎,万华女侧身一避,捉住了伍怀楚的手腕,借着这个姿势将他的小臂向前一推,伍怀楚便自己握着剑柄,狠狠给自己的胸口来了一击。
万华女下手不重,这一击只将伍怀楚撞得向后退了几步。伍怀楚鲜少见到如此称心的对手,不由起了切磋之意,稳住身形后,手腕一抖,撤去手中长剑上的护剑结界,只见剑身蓦然清光四溢,发出淡淡的月白色光华。清光沿着剑身缓缓流动,仙气卓然,令人叹为观止。
万华女瞄了一眼那柄剑,心中轻笑:哟,看不出来还是个剑术高手。
她抱臂于胸前,冲这伍怀楚轻轻扬扬下巴哼了声——来吧。
这下反而是伍怀楚有些犹豫,“刀剑无眼,不如孙师傅换把兵器来,比如……”
他面罩遮住的脸偏向万华女腰间的怨生。
万华女被他逗得仰天大笑,就凭你,你有几条胳膊也想跟怨生打?
她不多话,身形一变,便出现在了伍怀楚身边。伍怀楚一惊,下意识抬剑相迎。然而万华女只是从他手中抽走了剑鞘。
万华女瞅了瞅手中的剑鞘,略微有些诧异,居然是青铜制成,不知造出来有多久了,由伍怀楚的法力护着,倒也没有锈蚀破损。
万华女以鞘代剑,跟伍怀楚动起手来。
快,太快了。伍怀楚心中几乎只有这一个念头,他自己的剑法便是长于速度,在对方的攻击下却左右支绌,只能勉强支撑。左边、右边、上边、下边,孙骐手中的剑鞘从剑身的每个方向袭来却只拍拍自己的剑,仿佛只是敲打敲打。伍怀楚一把剑舞得密不通风,却仍然只能被动迎敌。
万华女打了一会儿觉得颇为无聊,忍不住出言讽刺:“伍公子好均匀的剑法啊。”
伍怀楚不明所以,万华女只好放慢速度。又应了几招,伍怀楚才渐渐反应过来:对方的剑在前,剑意却留在后头,剑招攻势和剑意相互衔接,可攻可守,还从各个方位牢牢困住了对方。
伍怀楚像孙骐那般出招,乍一看攻势仿佛变慢了,实际上对方接收到的剑气却越发一波紧似一波,绵延不绝。
万华女手腕一翻,恰恰迎上伍怀楚的攻势,将长剑整整插回了剑鞘当中。她对着伍怀楚点点头,“明白了就好,那你慢慢练吧。”说完转身离去。
伍怀楚留下来继续练剑,剑气先行,剑招再至,剑意留在最后。
伍怀楚可以确定,自己这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用剑的方式,但是,总觉得,非常熟悉。
*
月上中天,万华女坐在屋顶上打坐修炼,感到有人轻轻落在了自己身后。
夜风微凉,吹起身后人的衣物,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万华女不为所动,待调息结束才睁开双眼,眼前一个俊秀的青年道士手执一柄颇为浓密丰盈的拂尘,正笑眯眯看着她。
是松和年。
松和年摇摇拂尘,当作跟万华女打了个招呼后便不客气地躺倒在了万华女身旁。
“做什么呢?”万华女拍拍松和年。
“赏月呀。今天的月亮格外好,我白天忙了一天,难得有会儿闲暇。来来来,万万你也一起。”松和年边说边扯着万华女一起躺了下来。
两人双手交叠枕在头后,望着天上明亮的圆月,倒似两个风雅之士一般。
月华为阴,是邪祟凶灵修炼的来源之一。如果不是出去做些杀人剖心之类的事,夜半之时往往是万华女修炼的时候,鲜有安心赏月的时候。此时她同松和年一起躺在屋顶上望着月亮,从圆月一直望向三百年前的月亮里去。
以前也曾看过这样的月亮的,在很多个月升月落之前,那时候拖着受伤的身子不修炼,坐在屋顶上赌气。
该是很深刻的印象,可是现在回忆好像隔着一条河,只能遥遥看到对岸。
都怪某人,万华女心想,下手这么重。
松和年偏头想说什么,却看到了万华女脸上的泪痕。
三百年,山河都要变一变样子,可是月亮还是那样高悬天际,没有丝毫不同。松和年看向天际,想到三百年前那次月圆之夜,伸手将万华女揽入怀中。
万华女靠在松和年身上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流泪。她身量奇高,比松和年还高半个头,此时屈膝侧躺在他怀里,不自觉地就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万华女没哭出声音,但松和年知道她哭得伤心。他把拂尘塞进她怀里让她抱着,侧身搂住她,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常年带笑的面容难得严肃清冷。
松和年这柄拂尘又大又软,满满当当地填在怀里。万华女将它紧紧裹在怀中,仿佛能给自己一点安慰,一点平静——很多事情她都没忘,只是太久了,早就淡了。她低头走了这么久,今夜只是抬头看天,竟然就伤心至此。万华女抱着拂尘安静地哭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
松和年知道。
他低低叹了口气,有些愧疚地捏了捏万华女的左臂,然而下一刻便听见“嗖——”的一声,一柄长剑带着风声向自己的手刺来——
松和年在剑身用力一弹,将这柄来势汹汹的长剑弹了出去,同时也跟万华女一起坐起身望向来者——
伍怀楚!
万华女脸上泪痕犹在,不解地看着对方,不知他想干嘛。
伍怀楚开口,语气比月光还冷,直冲着松和年而去:“阁下不是杜府之人,为何半夜潜入府中,还对府上的师傅举止轻薄,意欲何为?”
松和年漫不经心地拿了张帕子给万华女拭泪,从屋顶上跳下来,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对伍怀楚行个礼道:“道友误会了,在下乃是法王座下的弟子。海江处出现了不少无名水鬼,皇上和法王经过细查,派我来跟这位师傅说说情况。”
听到此事,万华女和伍怀楚都严肃起来。万华女擦了脸也跳将下来,把帕子和拂尘都塞进松和年腰间,催他快讲。
松和年顶着伍怀楚周身越发僵冷的气息娓娓道来。
原来,在海江找到的那些尸身不是简单的水鬼。官府无力超度,上报朝廷,朝廷请法王座下的弟子们前去处理。松和年身为高阶弟子,带了不少年轻弟子下来办事,顺便给他们历练历练。
那些尸骨借着一点残存的法力勉强支撑着白骨形态,其实却是新尸旧尸兼而有之。去世已久的尸身,在法术褪去后便化作枯骨飞灰,身份无法辨认,只能由官府统一收起来草草安葬。至于新死的尸体,倒是还可辨认一番,只是……
“只是什么?”万华女问道。
“只是尸体的面部都被利器划花了,看不出生前的模样来,所以很难接着查下去。”
伍怀楚在一旁听到如此惨无人道的状况,不由眉头紧皱。
松和年也十分不忍,一边摇头一边叹道:“死于非命不说,还被人在脸上划得七零八落,看着跟爬满了藤蔓似的,着实凄惨可怜……”
“什么?你说他们的脸上爬满了藤蔓?”万华女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手抓住松和年的胳膊厉声发问。
“疼疼疼!”松和年一边吸冷气一边试图从万华女掌中解救自己可怜的胳膊,“他们脸上的利器伤走向都差不多。伤口末端蜷曲向里,正是个藤蔓的样式。不是说脸上真的有藤蔓。我说完了,你快松手啊你!”
“我知道不是真有藤蔓。”万华女翻个白眼,终于放开松和年的膀子,沉声道:“我知道该去哪里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