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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鞘 她回来了。 ...

  •   她回来了。带着苗疆的蛊,和一把谁都看不见的刀。

      1.1 雨中归人

      江南的梅雨季,黏腻得让人心烦。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沈府那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了黑,蹲在朱红大门两侧,像两尊被遗弃的泥塑。

      一辆马车就在这时,艰难地碾过积水,停在了沈府门前。

      拉车的马匹喷着粗重的鼻息,浑身冒着热气,蹄子上裹满了黄褐色的泥浆。车身是寻常的榉木所制,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车辕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用干枯藤蔓编织的篮子,里面似乎装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散发出一股子苦涩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车帘掀开,一只脚先踏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小的脚,穿着一双做工粗糙的藤编凉鞋,十个脚趾头上都磨出了茧子,甚至还有几处没处理好的细小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握就碎,皮肤上晒出了深浅不一的古铜色,与那双凉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沈知微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糊的伞,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十岁了。

      但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十岁的江南闺阁小姐。——倒像一头被强行从山林拖回来的、还没断奶的幼兽。

      她身上穿着一件靛青色的苗疆土布衣裳,短衫和百褶裙的样式都带着明显的大山印记。布料厚实,耐磨,但毫无光泽,上面用彩线绣着些看不懂的、像是图腾又像是装饰的几何图案。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在领口和袖口处,却用一种特殊的、泛着银光的丝线锁了边,摸上去手感冰凉,那是苗疆特有的“冰蚕丝”。

      她的头发没有梳成时下流行的垂云髻或双丫髻,而是被一根乌木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那脖颈,纤细修长,却不像寻常闺秀那样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透着健康的、被山风和烈日亲吻过的蜜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矛盾的眼睛。左眼是寻常的黑色瞳仁,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但右眼……那是一只幽深得近乎诡异的墨绿色,眼瞳深处似乎有极淡的金芒在流转,像深山老林里积雨的潭水,平静无波,却又暗藏漩涡。

      她撑着伞,站在沈府气派的大门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围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抬起头,看着那高高的门槛,和门楣上悬挂的、代表着“江南沈氏”荣耀的黑漆金匾。

      眼神里,没有归家游子的激动,没有失而复得的欣喜,甚至没有孩童应有的畏惧。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极度清醒的审视。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十岁孩子脸上。除非她已经在鬼门关前,来回走了三趟。

      就像一只被强行从森林里抓回来的、受过伤的小兽,正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关上它的笼子。

      “那就是……大小姐?”

      门房里的老仆探出头,看见车夫扶着沈知微,愣了好半晌,才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是啊,总算找着了!”车夫是个皮肤黝黑、操着浓重苗疆口音的汉子,一脸憨厚又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在断魂崖底下发现的,还好好的,就是话不多。喏,这是你们府上要的赎金……哦不,是谢礼。”

      他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显然是些银两。

      老仆接过布包,掂量了一下,又探头看了看站在雨里、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野味”和草药味的沈知微,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仆嘟囔着,赶紧跑进去通报。

      沈知微没动,她就站在那儿,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藤编凉鞋,浸湿她靛青色的裙摆。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潮湿发霉的空气,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荷塘里快要腐烂的荷叶味道。

      这和苗疆完全不同。

      苗疆的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草木清气,是腐殖土肥沃的腥甜,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和菌菇混杂在一起的奇异香气。

      而这里,只有闷热、潮湿,和一种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属于“文明”的尘土气。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依旧能感觉到一根细细的红绳。那是“灵犀引”,是青嬷用自己的头发和山里的赤血藤为她编织的。此刻,那根红绳正散发着微弱得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凉意,像一条冬眠的小蛇,安静地盘踞在她腕上。

      “阿微。”

      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那是青嬷的声音,是她临死前,将那只冰种翡翠的“灵犀蝉”塞进她嘴里时,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嘱托。

      “回去。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等。”

      沈知微的指尖在红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片空白般的平静。那双异色的眸子,也缓缓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湖蓝色绸缎长衫、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那男人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但此刻那双看向沈知微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极其复杂的混乱——有失而复得的惊喜,有对这副“野人”模样的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深深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愧疚和……嫌弃。

      这是沈知微的爹,沈文柏。

      “知微……”沈文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伸出手,似乎想像记忆中那样抚摸女儿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却在看到那粗糙的藤编凉鞋和满是泥泞的衣角时,微微顿住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语气,客气而生疏,像是在对一个不太熟络的远房亲戚说话。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她当然记得他。

      四岁那年,他把她抱在怀里,指着街上卖的糖葫芦,问她要不要吃。那时候,他的手是暖的。

      而现在,他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用来掩盖霉味的熏香。

      “老爷,外头雨大,快让小姐进来说话吧。” 身后一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妇人忍不住开口,那是沈知微的生母,苏氏。她看起来比沈文柏更激动,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帕子,几次想上前,却又被女儿身上那股浓烈的、不属于沈府的“野气”给熏得缩了回去。

      沈知微的目光移到苏氏脸上。

      记忆里,这张脸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给她梳头,给她穿鞋,在她被送去学规矩前,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糖。

      但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知所措。

      “微儿,你……你受苦了。” 苏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想拉她的手。

      沈知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氏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走吧,先进去。” 沈文柏叹了口气,转身往里走,“带小姐去松鹤堂,让母亲看看。”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地穿过了沈府高门大户的院落。

      沈知微撑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跟在丫鬟的身后。她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走过两旁种着名贵花木的回廊,走过挂着名家字画的花厅。

      一切都那么精致,那么井井有条,却也那么……冰冷。

      没有泥土的气息,没有草木的呼吸,只有被无数人擦拭过的、一尘不染的死寂。

      她手腕上的“灵犀引”,那股凉意,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像是在排斥这里的一切。

      终于,他们停在了松鹤堂。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树,正值花期,香气清幽。堂屋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松鹤延年”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堂屋里,一位头发银白、梳着高髻、戴着翡翠抹额的老太太正端坐在黄花梨木的罗汉床上。

      那是沈知微的祖母,沈家真正的掌权者,崔氏。

      当沈知微被领进屋时,老太太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从头到脚,将她钉了个遍。

      那目光,没有温情,没有心疼,只有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可能已经磕坏了边角、失去了原有价值的古董。

      “这就是知微?” 老太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母亲,是,是知微回来了。” 沈文柏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苏氏站在下首,眼泪还没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敢开口。

      沈知微站在堂下,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异色的眸子。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手腕的红绳上停留了片刻,又在她那身靛青色的苗疆衣裙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与沈家人格格不入的、透着野性的眼睛上。

      “过来。” 老太太淡淡道。

      沈知微依言走上前,在距离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既不是标准的福礼,也不是苗疆的礼节,只是一个敷衍的、表示“我来了”的动作。

      老太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把手伸出来。”

      沈知微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掌心有茧,指关节粗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甲修剪得短而平,指尖甚至还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草绿色的汁液。这绝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沈家小姐的手,这是一双在山野里刨食、抓药、攀爬过的手。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

      那双苍老的手,冰冷而有力,像鹰爪一样,捏得沈知微的腕骨有些发疼。

      “瘦了。” 老太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也野了。”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捏着。

      “去,” 老太太松开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对身后的嬷嬷吩咐道,“带小姐去西厢房,让她好好洗洗,换身像样的衣裳。这身苗装,看着就晦气。”

      “是。”

      立刻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像是押解犯人一样,将沈知微带了出去。

      路过苏氏身边时,沈知微听见母亲极轻地抽泣了一声。

      路过沈文柏身边时,她听见父亲长长地、压抑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回头。

      只是手腕上的“灵犀引”,勒得她有些疼。像是那根绳子在说:这不是你的家。别认。

      那是一种,被强行剥离了原本土壤的、植物根茎被扯断的疼。

      沈府的石狮子淋了雨会发黑。她淋了雨,只会把牙磨得更利。

      (1.1 完)

      1.2 洗尘宴

      西厢房比想象中要冷清。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架子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墙角一个半旧的澡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子樟脑丸和陈旧木头的味道,和苗疆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草木清气截然不同。

      两个婆子将她带到,便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小姐,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洗漱。晚膳时,老太太在松鹤堂设宴,给您洗尘。”

      门“吱呀”一声关上,落了栓。

      屋里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她能看到不远处松鹤堂里,已经亮起了灯火,隐约有丫鬟走动的声音。

      她没理会,转身走到澡盆边。

      盆里的水,是温的,上面还漂浮着几片干枯的桂花,大概是沈府用来招待贵客的“香汤”。但这香味,对她来说,太甜腻,太假了。

      她脱下那身靛青色的苗疆衣裳。

      布料粗糙,却结实耐用。她叠好,放在床边。然后,她解开那根乌木簪子,长发散落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踏入澡盆。

      水温适中,但她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水是死的,是被人烧热的。不像苗疆的山泉,是活的,是凉的,是从岩石缝隙里汩汩涌出,带着大山的脉搏。

      她快速地擦洗着身体,洗去身上六年来积攒的汗水、泥土和草药味。然后,她拿起旁边架子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藕荷色绫子衫,和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

      衣服的料子极好,柔软光滑,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这是沈家嫡女该穿的衣服。

      她穿上,系好衣带。对着房间里仅有的一面小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小姑娘,皮肤是洗出来的、属于江南女子的白皙,但眉眼间那股子野劲儿却怎么也抹不掉。尤其是那双眼睛,一黑一绿,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伸出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灵犀引”被她用一根干净的布条仔细地缠了起来,藏在袖口里,不露痕迹。

      “阿微,装傻。” 青嬷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回荡在山谷间的回音。

      沈知微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个标准的、属于沈家闺秀的、略带羞涩和不安的微笑。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松鹤堂的洗尘宴,比想象中要丰盛,也更压抑。

      一张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沈文柏和苏氏坐在上首,老太太崔氏坐在主位,下首还坐着两个没见过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大概是她的庶出的姐妹。

      “知微,坐这儿。” 苏氏连忙招呼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爱。

      沈知微顺从地坐下。

      桌上的一道菜,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盅冰糖燕窝。

      晶莹剔透的燕窝丝,浸在琥珀色的冰糖水里,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桃,看着就赏心悦目。热气腾腾,香气清甜。

      这是她在苗疆从未见过的东西。在深山里,她们吃的是用竹筒装的糙米饭,是烤得焦香的野猪肉,是煮得烂烂的、带着苦味的草药汤。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燕窝滑嫩,冰糖水清甜,樱桃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味道很好,是那种精细、考究、经过了无数道工序才能呈现出来的好味道。

      但不知为什么,她却想起了青嬷给她吃的、那种黑乎乎、硬邦邦、却能在关键时刻救她一命的“救兵粮”。

      那东西又辣又苦又麻,嚼起来像石头,但吃下去,胃里会升起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那是活下去的力量。

      而这盅燕窝,虽然美味,却像一朵精心雕琢的塑料花,漂亮,却没有根,没有泥土的气息。

      她默默地吃着,小口小口,很慢。

      “知微,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席间,沈文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个父亲应有的关切,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和藏在袖口里的手腕。

      沈知微停下动作,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恐惧,“只记得……有山,有树,有个很凶的婆婆……她让我叫她婆婆。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燕窝,动作有些笨拙,像个还没学会用筷子的孩子。

      “凶的婆婆?” 老太太崔氏冷哼一声,“怕是那拐卖你们的歹人,故意装神弄鬼,吓唬你们这些孩子,好让你们听话吧。”

      “母亲说得是。” 沈文柏连忙附和。

      苏氏在一旁,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的儿啊,你可受苦了……来,吃块这个蟹粉狮子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一只比拳头还大的肉丸子被夹到沈知微碗里。肉丸炖得极烂,用调羹一压就散,露出里面粉嫩的蟹粉,香气扑鼻。

      沈知微拿起调羹,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肉质松软,蟹粉鲜香,油而不腻。确实很好吃,是那种能把人的舌头都吞下去的鲜美。

      她慢慢地吃着,感受着肉丸在口中化开的滋味。

      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苗疆的夜晚。她和青嬷围坐在火塘边,用匕首割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肉,就着一碗用山泉水煮的、加了少许盐的野菜汤。

      那种滋味,粗糙、原始,却充满了生命力。

      “好吃吗?” 苏氏期待地看着她。

      “嗯。” 沈知微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谢谢娘。”

      这一声“娘”,叫得苏氏心都化了,也哭得更凶了。

      席间,那两个庶出的妹妹也好奇地打量着她。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大约是八岁,大胆地问:“大姐姐,听说你在山里住了六年,那山里有老虎吗?有狼吗?”

      沈知微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

      “不……不知道。” 她摇摇头,然后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小手抓紧了苏氏的衣袖,“只记得……晚上很黑,有奇怪的声音,还有……还有婆婆说,不能乱跑,会有‘东西’把你抓走。”

      她说这话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后怕和恐惧。

      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立刻被吓住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沈文柏和崔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孩子,是真的吓坏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时而温馨时而压抑的气氛中吃完了。

      沈知微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她像个最合格的提线木偶,被摆弄着,微笑,吃饭,回答问题,然后又恢复成一尊没有灵魂的美丽瓷娃娃。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那盅冰糖燕窝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时,她心里想的却是:

      这沈府的饭食,虽然精致,却似乎都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股,能让人活下去的、野草和泥土的味道。

      燕窝是给沈家嫡女吃的。救兵粮才是给阿微吃的。可她此刻,两个都不是。
      (1.2 完)

      1.3 西跨院的锁

      饭后,苏氏想留沈知微在自己房里睡,被老太太派人叫了过去。

      “知微,” 崔氏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你既回来了,有些规矩,就得重新学起。这六年,你在外面野惯了,心怕是也野了。得收收。”

      沈知微低着头,站在地中央,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是,祖母。” 她乖顺地应道。

      “春桃、秋棠。”

      “奴婢在。” 两个穿着整洁、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丫鬟从外面走进来。

      “这两个,是我房里出去的,规矩最好。往后,就派到你身边伺候。你的一言一行,都由她们来教。” 崔氏淡淡道,“先从最简单的走路、说话、吃饭开始。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再来给我请安。”

      这是变相的软禁,也是监视。

      沈知微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丫鬟。

      那个叫春桃的圆脸姑娘,看起来还算和气,但眼神里透着精明。那个叫秋棠的长脸姑娘,则是一脸的刻板,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需要精心打磨的器物。

      “知微谢祖母恩典。” 沈知微再次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去吧。” 崔氏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沈知微被春桃和秋棠一前一后地“请”出了松鹤堂。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沈府。各处都亮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拉得长长的。

      “大小姐,请随奴婢来。” 秋棠走在前面,声音平板无波,“您的住处,暂时安排在揽月院。”

      揽月院,听起来是个好名字。但实际上,这是一个位于沈府最西边、位置有些偏僻的小院。院墙斑驳,里面的几株桂花树也显得有些萎靡。

      沈知微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她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灵犀引”,在那两个丫鬟靠近时,似乎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类似于厌恶的刺痛感。

      这两个丫鬟,身上带着一股子沈府特有的、熏香和脂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的、复杂的“气”。

      在苗疆,除了青嬷,她很少和这么多“人”待在一起。山里的风,水里的鱼,林间的鸟,它们的“气”都很纯粹。而人的“气”,是浑浊的,多彩的,也带着各种欲望和算计。

      她不喜欢。

      回到揽月院,春桃和秋棠开始忙碌起来,给她打洗脸水,铺床,整理衣物。

      沈知微就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

      窗外,能看到隔壁院墙那边,黑黢黢的一片。那似乎是一个废弃的、连院门都没有的荒院子。

      “秋棠姐姐,” 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好奇,“隔壁那个院子,为什么没有灯呀?也没人住吗?”

      秋棠整理床铺的动作一顿,和春桃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小姐,那是西跨院。” 春桃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那是府里存放旧物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您以后少往那边跑。”

      “旧物?” 沈知微歪了歪头,那双异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纯真,“那里面,有我小时候的玩具吗?”

      “没有。” 秋棠冷淡地打断,“那是……已故二夫人的院子。二夫人走后,就空下来了。老太太说,那里晦气,不让任何人进去。”

      二夫人?

      沈知微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记忆里,似乎有一个总是穿着白衣、眉眼温柔的阿姨,会偷偷给她糖吃。那是她三岁时,跟着娘亲去给哪位姨娘请安时见过的。

      “二夫人……是怎么走的?” 沈知微小声问,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秋棠的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就被春桃用眼神制止了。

      “大小姐,这些事,您忘了也好。” 春桃笑眯眯地岔开话题,“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沈知微没再追问,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但她的心里,却记下了“西跨院”这个名字。

      夜里,沈知微躺在柔软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锦缎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床太软了,软得让她没有安全感。空气里弥漫的,是她不熟悉的、各种熏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她悄悄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走到窗边,她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凉意。

      她抬起头,看向西边。

      那里,黑沉沉的一片,只有几棵老树的树冠,在夜风中摇晃。

      但在她的“灵视”里——那是她睁开右眼时,能看到的世界——那西跨院的上空,盘旋着一团极其浓郁的、灰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粘稠、腥甜,像是一团凝结了多年的淤血。

      而在那团灰黑色的雾气中心,她看到了一把锁。

      一把巨大的、虚幻的、由无数扭曲的“气”拧成的锁,死死地扣在了一间屋子的“气场”上。

      那锁,和青嬷当年给她看的、锁在红衣女鬼脖子上的“咒锁”,有七八分的相似。——不,不是相似。是同一种东西。只是这把,更大,更脏,也更饿。

      沈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右手腕上,那根被布条缠起来的“灵犀引”。

      这一次,那股凉意,变得刺骨般的寒冷。

      像是一条沉睡了很久的蛇,突然抬起了头,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她收回手,关上了窗户。

      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地盘旋、放大。

      西跨院。

      那里面,锁着的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所谓的“二夫人”,又是怎么“走”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知微就起来了。

      春桃和秋棠还没醒,她自己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清晨的沈府,安静而美丽。荷叶上的露珠还没干,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井井有条。

      如果不是她能看到那层“气”的话。

      她走到院墙边,踮起脚,试图往西跨院里看。

      墙很高,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灰黑色的、带着甜腥气的雾气,似乎比昨晚,更浓了一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知微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短打、手里拿着扫帚的老伯,正在清扫院子。

      老伯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惶恐的笑:“大小姐,您起得真早。”

      沈知微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老伯,” 她指着西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问,“那个院子,真的没人住吗?”

      老伯的手猛地一抖,扫帚“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煞白,惊恐地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沈知微,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颤抖着声音说:

      “小、大小姐……那地方……邪性得很……您、您可千万别过去……”

      说完,他像是生怕沈知微再问什么,慌慌张张地捡起扫帚,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老伯仓皇的背影,又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堵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院墙。

      她抬起手,这次,没有用指尖去碰“灵犀引”。

      而是用指甲,在那根缠着布条的红绳上,狠狠地、用力地,掐了一下。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钻心的疼。

      她才满意地收回手。

      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十岁孩子的、天真无邪的微笑。

      “我记得了。” 她在心里,对着那根红绳,对着那个远在山里的灵魂,轻声说道。

      “阿婆,这里有‘锁’。”

      “好大的一把‘锁’。”

      那一夜,沈知微阖上了眼。西跨院的锁,睁开了眼。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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