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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采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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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采玉采玉须水碧
你我是两条中途相交的直线,牵手只在转瞬之间。后来的各自延伸,相去渐远。在时空不可测知的尽头,双双悖离。
你是这劳人。我却不是那思妇。
展昭迈步出了船舱。万籁寂寂,惟见天心冰轮悬空,水面银光万点。
值此良夜,雅兴悄悄。正待摸寻袖中箫管,又自停住。想起此处不是山中,只怕扰人清梦。
别来经年,山中师门是否依旧?
思想及此,忽听身后细小金属音声。回头看,见一少女手持木盆正欲出舱。不妨看见有人,微怔一怔。忙低头行至舷边倾水,接着快步折返。
展昭眼快,早看见她双手双脚间各有一铁链相系,行动时发出叮当碰撞之声。
不觉诧异。看她情形,像是船上仆役。那船家夫妇不像恶人,怎会对一弱女子刻薄至此?
这一想,把赏月的闲情生生打断。睡意渐起,自去安歇不提。
此后展昭细加留意,到第三天傍晚时分,又见那少女在厨间洗涤。铁链拖拖拽拽,举动间甚是吃力。
展昭不由恻然。当下更不犹豫,径直寻到船主。
询问之下,知那少女为过路人婢子,被抵了船资,在船上使唤。那锁链却不知何物浇铸,又无机关钥匙。试过数次,硬是斩它不断。
展昭甚感蹊跷:“又是为何锁她?那锁链既非凡物,一般人等却也用它不到。”
“那客人言道,这女子识得水性,且心性狡黠。原是防她逃脱。锁链来历,实是不知。”
“莫非这女子她也不知么?”
“回客官,这丫头来此将有半载,不曾开口言讲。多半是哑的。”
展昭微一沉吟,拱手为礼:“船大哥宅心仁厚,当能体念锁链加身,心中是何苦楚。方今天下厚德严法,一稚龄女子,又非钦犯,无端授刑,岂非于理不合。展某若能断此锁链,助她脱困,也是贤夫妇善举一件。船大哥意下可愿成全?”
船家低头思量片刻,道:“客官说得是。小人这便唤那丫头来。”
蓝光闪动,叮叮几声轻响,链条应声而断。展昭还剑入鞘,随即运力于掌,将少女腕上铁环一一拗开。
这几下手法纯熟,动作一气呵成。把个船老大早看得眼花缭乱。
再看展昭,眉峰轩朗,破颜而笑:“好了,自由了。”
少女垂首静坐。两滴泪珠忽打落膝上,大而沉重。
展昭一怔,柔声道:“姑娘,可是刚才弄痛了你?”
少女轻轻摇头。起身敛衽施礼,低声道:“谢...公子。”说完退步出门,始终没有抬头。
船老大好似被施了定身法般,彻底呆住了。
展昭亦略感惊奇。才见那少女双手匀净,举止合度,不似惯常粗使之人。流落江上,似是另有隐情。只是她不说,却不便追问。
次日一早,竟风闻那少女不知下落,怕是连夜泅水遁逃去了。
展昭听罢一惊,心想此处江面险窄,水深流急,她小小一个女孩,如何逃得出去。我原为好心帮她,倘若因此坏了她性命,岂不作孽。
正自烦恼,又兼船娘子因走失人口破费钱财,在外间又与丈夫聒噪。展昭心中更是不快,想事关人命,却只一味计算银钱,可见人情浇薄。但此事确因自己而起,终需有个善了。江上生涯苦辛,莫如将些银子补偿了他,权当替那少女赎身。
想到此处,唤伙计请船老大前来商议。经此一事,自己也无心再留。打听得午间停靠瓜州,索性连舟钱一并清算。
现银短缺,因取了身上玉玦抵资了事。
弃舟登岸,投了客栈后出门。扬州商贾之地,市面繁华。展昭生性喜静,打问了路途,径往瘦西湖行来。
时值秋分,湖边虽不复春日草长莺飞的气象,却也林木繁盛。环湖信步,渐渐的日高人渴,寻了间茶楼坐下。
楼上颇为清静。临湖凭窗,清风送爽。不知怎地想起那江上少女,立时心下郁郁。
正出神,忽听得身后一人作声:“公子,为什么叹气?”
展昭下意识回头。眼前一婀娜少女,不是她是谁?
一时间如坠云中。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怎会在此?”
少女低头轻笑:“我来找你。”
“找我?你不是...不是...落水了么?你又不是鸟,怎...怎地飞到了扬州?”
一句话说完,忽察觉自己语无伦次。少年清秀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少女还是轻笑:“我是鱼,我会游。”
“游?飞鱼也游不了那么快吧。”
确定了她是活生生的,展昭恢复了镇定。心头抑郁也一扫而空,他紧接着问:
“方才你说找我,有事?”
少女摇头,又点头。一抬头,正对着展昭温和含笑的眼,于是她也笑。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她不再低头。他们有同样明亮的点漆般双眼。漫长孤单的时空游离。一朝相遇或许只是偶然。
但那光芒照彻天宇。即便只有一朝,也是好的。
“展昭。舒展的展,昭日的昭。”
“虞望羲。虞舜的虞,望舒的望,羲和的羲。”
“这名字...像男孩子。”
“殷易良也是这么说。”
“殷易良是谁?”
“我的青梅竹马。你呢,你的青梅竹马是谁?”
“我没有。”
“真可怜。你如果愿意,可以把我当成她。”
事后连展昭自己都不相信,他那天居然说了那么多的傻话。而且居然十分愉快。愉快得忘了时间,忘了南侠的端方自持。
望羲对江湖事显然很陌生。她叫他公子,天真而矜持。
直坐到茶楼打烊,才发觉夜阑更深。
出得门来,月在中天,秋虫啁啾。听远处传来幽咽箫声,一时身心俱静。
忽然沉默下来,顿觉风中寒意深重。见女孩衣衫单薄,展昭关切道:“冷不冷?”
望羲摇头。“我不怕冷。”
见她确无瑟缩之态,展昭心中一动:“是了,夜半游水,自然是不怕冷的。你当真游到了扬州?”
望羲笑,“真的。公子不信?”
她顿了顿,又说,“在路上遇到坏人,他们用铁链锁我,让我过奴隶的生活。从此没有谁听见我说话。世人说我是哑巴,我就只能是个哑巴。可是我又遇到你,你是惟一不同的。是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欺骗的人。”
她的语调平滑。款款音声如甘泉流淌在暗夜。少年的心底,温情开始泛滥。他想起远处的家。
恍恍惚惚,他问:“外面这么空,这么冷。为什么要离开家?”
像是问她,也像是问自己。
“婶婶不能容我。从祖父去世,我已没有家。”
“你父母呢?”
“他们早已抛下我。去追求各自的幸福生活。”
他心痛地看了看她。她若无其事的说下去:“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是善是恶。也不觉得必须对他们怀有爱或恨。童年我与祖父一起,很快乐。”
“你打算去往何处?”
她似乎想到什么,忽然若有所思起来:“如果可以那样......”
他不解地看着她。
她赧然。过了一会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母亲所在的地方。重新找到家。”
“......如何找到?”
她又高兴起来:“别小看我。不管怎么样,我有手艺。能养活自己。”
“手艺?”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展昭不觉失笑,“女红针黹?”
“我很小就跟祖父采玉了。深水里长大,辨玉。这就是手艺。”
展昭大为吃惊。采玉何等危险艰辛,他不由心生怜惜:“你小时侯......很苦罢?”
她还是笑,“不。祖父很疼我。殷易良也会帮我。”她想了想,又说,“公子,能告诉我吗,你是做什么的?”
“我?练剑,练武功。”
“啊?还以为你是进京赶考的秀才。练剑?就这样?不做别的事?”
她不可思议的摇摇头:“每天背着剑到处走走,就是一辈子?想不通。你喜欢这样吗?”
“还好。你没发现吗,事事都是学问呢。”
“爹娘喜欢吗?”
展昭有些黯然:“爹娘已故。”
“他们是否爱你......”
展昭不语。轻轻点头。
“他们爱你,可他们死了。他们活着,他们却不要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也像这半圆的玉,永不美满?”
她说着抬起手,手中不知几时多了一样东西。
展昭眼睛余光扫了扫,有点眼熟。忙仔细看时,不由惊喜出声:
“我的玉!?你从何处得来?”
这玉玦实乃家传。他可以澹泊物欲,却无法澹泊亲情。失而复得,如何不喜。
望羲笑吟吟将玉玦递还他:“喏,拿好。别再丢了。”
他追问:“你是如何拿到?你又怎知它的下落?”
“我回了船上。我想若不回去,是陷你于不义,祖父在天上会责备我。可是当我做对了,他就保佑我拿回这块玉。”
见他神色间不无疑虑,她认真的说:
“我保证没有发生坏人坏事。你可以光明正大佩带它,一辈子。”
“为什么要帮我拿回来?”
“我认得这块玉。它只能是你的。对我来说,它是仁慈,是自由。因为你,我知道了自由。美妙的自由和它有关,和你有关。你们必须在一起。”
这是那个晚上,他们最后的对话。十六岁少年,十五岁少女。
说话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也许忘了,也许记得。却谁也不会第二次说出来。
那一夜之后,她不辞而别。
展昭赶到码头,船老大的舟楫仍在备货休整。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玉。
那是一块璞玉,未经打磨。只在石面刻上两个篆字---望羲。
她用它换取他的玉玦。放手时,不知她心里可曾有过不舍。
望羲在梦里笑---如果生命就是舍弃所有人,所有东西。那么你会是我最后舍弃的一样。祖父的石头,把它排在倒数第二吧。
她不知道,他千方百计将那块石头要回来,却很久很久找不到她。
后来他渐渐明白,没有人能一直都在。不过石头可以。所以望羲其实一直都在。
谁让它的名字也是望羲。
一人一马一剑,迤俪向北而去。
女孩说,---每天背着剑到处走走,就可以过一辈子?
展昭眼里浮起笑意。或者她是对的。人生还可以多些什么。进京,有什么不可以?
秋天的早晨,他看见地平线。宽容坚定的地平线上,新的太阳正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