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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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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做了一世的漫长梦魇,痛到极处。冰炭交煎中,他挣扎着醒来。
窗外画眉娇啼。炉香静转,展昭微睁双目,轻轻唤道:“月华......”
月华伸两手握住他掌心,喜极而泣:“展大哥,你总算醒了。你吓死我了......”
见她眼眶深陷,神情疲惫,展昭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歉疚:“月华,是展昭的不是,累你担惊受怕......”
月华摇头:“别说傻话。月华只要你好好的,别无他求。”
展昭忽然想起一事,张口欲问,却没有说出话来。
月华已然意会,轻轻擦去他额上汗水,柔声道:“你放心。鄢之回来了,腿伤也好了。她来看过你几次,你都没醒。”
展昭沉默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月华,我和鄢之......”
月华伸手虚掩在他嘴边:“别说,我不想听。我没那么大方,我会嫉妒的。”
展昭又出了一头汗:“可是我......”情急之下,一口气走岔,呛得直咳嗽。
月华忙帮他抚胸顺气,轻声安慰:“展大哥,你千万别急,我逗你的。鄢之什么都告诉我了。她就是我们妹妹一样的。”
展昭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舒了一口气,满足地闭上眼睛:“月华,你总是这么好......”
月华侧过脸,轻轻贴在他胸前:“不这样,怎堪与你为妻......”两人静静依偎,心中俱是情致旖旎。
正满室春光,忽听门边有人弹嗽一声。
月华慌忙站起身,回头一看,嗔道:“白五哥,你进就进来,鬼鬼祟祟的偷听干什么?”
白玉堂两眼一翻:“我哪有?是你自己神魂颠倒,什么什么两忘才真。”
月华一听顿时红了脸。看了看展昭,说:“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又瞪一眼白玉堂,道:“你少说怪话。气着了他,我可不依。”说罢快步走出房门。
白玉堂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也不辩驳。待她走远,才磨磨蹭蹭挨到床边,眼望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展昭笑了笑,轻声道:“白兄,怎么不坐?多谢你......”说着仰身想坐起来。哪知睡久了乏力,脑中一晕,复又跌了回去。
白玉堂连忙一伸手托住他肩膀。四目交叠,白玉堂有些尴尬:“你你你小心些,一天到晚就知道吓人。”
起动之间,展昭但觉胸口阵阵烦恶,只恐又要吐血。只得重新躺倒,喘了口气,笑道:“白兄责备得是。以后......争取不这样了。”
白玉堂看看他,叹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到桌前,将茶壶举起,放下。又踱回床边,憋足了劲才问出来:“猫儿,你......你心里怎样?还......还难受么?”
展昭见他神色甚是古怪,不由一愣。想一想,立即明白过来。笑了笑,温存答道:“我没事了。白兄莫再过意不去。”
白玉堂瞪了他好半天,恨恨地一咬牙:“你......你......干嘛这么......这么......”说着一拳砸向床栏,聊以泄愤。
展昭依然温存:“你不必说,我都知道。”
白玉堂跳起来:“你知道什么?”---你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太懂事了,会让身边人很难受啊?
展昭微笑:“这样,我请月华缝个沙袋,上书‘白玉堂’三字,每日拳打脚踢两个时辰。可以了吗?”
白玉堂一听差点厥过去。愣了半天,咬牙切齿地笑:“臭猫,你敢!”
其实他很想问---猫儿,你当真从来不恨?
展昭一笑引开话题:“白兄,这几日辛苦你了。府里还好吗?”
白玉堂心结一开,马上故态复萌:“你就是个操心劳碌的命。有五爷在,能不好吗?”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几日刑部走水,你那位子罕兄弟,趁乱跑了。”
展昭一惊:“跑了?那他现在人呢?”
白玉堂一矮身坐到床沿上,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自言自语道:“奇怪,不烧了呀。莫非前两天就烧坏了?”他把手缩回来,眨眨眼睛说道:“猫大人,可否请您用猫脑子想一想,要是知道了人在哪儿,他那还叫逃跑吗?”
展昭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白玉堂有点紧张,凑近了询问:“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就吱声啊。你不知道,这几天月华丫头把我这叫一个埋怨,逼得五爷成天求爷爷告奶奶,只差自杀谢罪了。你要再出岔子,估计我就得陪葬。展兄您可千万别怎么着了,小弟还想多活两年。拜托拜托。”说着打躬作揖不止。
见他闻此居然不语不笑,白玉堂眼珠子转了几转,试探地问:“是在担心秦子罕?”他翻翻眼睛站起来:“好好养你的身子,别净瞎操心。要我说,跑了才好,想上哪儿上哪儿。外边就是苦死,也比关一辈子禁闭强。”
又等了半天,终于见展昭摇摇头:“懂得自处的人,便走到天边也无须为他担心。”
白玉堂真的纳闷了:“那你叹什么气?祸乱平了,好事近了,过不了几天您老又是活蹦乱跳好人一个,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展昭眼中,愁绪深重:“强敌劲旅,接踵而至。金人觊觎我疆土,岂是一日两日之功?国若交兵,万姓罹难。国不国,则何以家为?”
白玉堂听完一乐,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摇头叹息:“刚捡回半条命,这就开始忧国忧民了。你照照镜子,自己现在比那鬼火亮不了多少,还想学太阳照耀世人哪?有人为古人担忧,你是古人今人后来人,统统担忧。看开点吧,该来的挡不住。别的不论,眼前喜酒却是真的。再说了,天下如若太平,展大人你要为谁鞠躬尽瘁去?只怕还没忙死,先要闲死。”
展昭不禁莞尔:“白兄此话,耐人寻思。说得好像展某甘为自虐狂也似。”
白玉堂打个哈哈:“榆木疙瘩居然开窍了。生成这块材料,就得预备着给人磋磨修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鸟入青云倦亦飞啊。整个儿的货与帝王家了,你就受着吧。”
展昭有些自嘲的笑:“也是。想透了,不过如此。”
在尘网之中自得其乐,渐渐忘记困顿。是麻木也罢,能一直如此,也就无所谓不幸。
菩提萨埵。你爱这娑婆世界,永无休止。
初夏。
这一日展昭外出归来,快到府门时,忽听身后响起清脆女声:“展大人!”
展昭回头。街角巨大的合欢树下,鄢之正含笑而立。其时落英缤纷,飘零宛转。花光人影,有如梦幻。
展昭有些愣怔。旋岚一别,恍若隔世。此时相对,往事前尘似河流倒淌,都来此间。他不禁百感交集。
鄢之亦是静静伫立。就像她一直等在河岸的另一边,不管他看不看得见。
许久以后,展昭终于能够说话:“鄢之,这么巧?”
鄢之微笑:“不是巧。我这里特为等你的。”
展昭关切地问:“风大,怎么不进屋去等?”
鄢之摇头:“不了。我来和你告别,说几句就走。”
展昭很是意外:“告别?你要走了么?去哪里?”
鄢之抬头看他,仍然微笑:“随师父去关外。大概......难得回来了。”
展昭不觉惊异:“侯爷呢?你忍心让他一人在此终老?”
鄢之目光柔和:“当然不。他和我一起去。”她避开他的眼睛,“我们是彼此甜蜜的负担。以后谁也不会丢下谁。”
眼中有凄凉一闪而过。再看她,依然年轻姣好的面孔,只余千帆过尽的宁静。
展昭感慨:“鄢之,看你这样,我很安慰。”
鄢之低头轻笑:“是吗。因为你看不见笑容背后的眼泪。”
展昭没听清:“你说什么?”
鄢之摇头微笑:“没什么。”她回过头,留恋地望一眼四周:“这个地方,也许是最后一次看见了。”
展昭忽然觉得伤感:“怎么会。你想回来时,随时可以。”
---呵,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恋栈不去。你聪明的,告诉我。
鄢之摇摇头:“别说这个了。展大人,其实---”
她看着他,目光缱绻,如丝缠绕:“心上的你,从来不是展大人。你知道,也不为鄢羽。只为展昭。”
她深深吸气:“哥。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展昭一时心如波涛。
遮蔽了暗流千寻,他还是风平浪静的笑:“在山上,你不是已经叫过了?”
他温柔一如从前:“我心里早就应了你了。”
鄢之听得愣住。那个晚上,她一直以为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孤单铭记。
她不禁情怀展转,悲喜难言。
---从未奢望过的相携,竟是他与她一起走过。
痴痴凝望,神摇意夺。她忽然凑近,踮起足尖。
他腮边拂过轻柔耳语:“哥,再抱一次,好吗。”
展昭一愣。尚未反应过来,鄢之已经退后,眼含热泪,笑:
“别答应我,我最容易得寸进尺。若是得到满足,说不定又想让你亲了。”
话音刚落,展昭温暖的臂膀已环住她双肩。轻轻一带,他拥她入怀。
她猛地一震,身体在一瞬间僵硬。
许久,她缓缓伸手,搂住他腰围。埋首于怀,深深饮泣。
还是舍不得啊。亲爱的你,看不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