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不可欺》残魅

2、寒雪渡人 深冬风雪，

　　晟朝永平六年，深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连下三日不歇，凛冽寒风穿街过巷，将永安城的朱墙黛瓦、飞檐亭台尽数覆上一层皑皑厚雪。天地间茫茫素白，呵气成霜，走在街巷里，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六岁的小苏泯身着一袭绯红锦缎小袄，那颜色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鲜亮，像是一簇跳动的火苗。她外罩一件素白狐毛披风，领口簇拥着柔软洁白的绒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乌发被梳成了规整的双丫髻，发间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生得精致剔透，一双乌眸却不似寻常稚童那般懵懂天真，此刻微微蹙着细眉，小脸绷着，神色沉静，藏着远超年龄的忧思。身后跟着烛芯、萃芷两名贴身丫鬟，步履轻缓，亦随着自家姑娘的神情，心头微微凝重。

　　这两个月来，京城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南边的难民如潮水般涌来，为了安抚民心，父亲向圣上提议将流民安置在城外京郊。

　　今日天刚蒙蒙亮，娘亲便带着长兄，联合几位交好的官员夫人，一同去往城外流民聚集地搭建粥棚，施粥赈济，安抚百姓。

　　而父亲，此刻仍在府中书房，与朝中一众要员闭门议事，商议匪患清剿、流民粮草调度、城防□□诸事。

　　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暮色裹挟着风雪压向大地，眼见着城外寒风愈发刺骨，母亲与长兄迟迟未归。苏泯有点担心，便主动离开书房，到府门处等候，迎一迎他们。

　　刚出府门，刺骨的寒风便呼啸着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苏泯精致可爱的小脸瞬间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立在廊下避风处抬眼远眺，长街尽头白茫茫一片，风雪模糊了视线，迟迟不见母亲车马归来的踪影。

　　“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苏泯搓了搓冻僵的小手，有些焦急地在原地踱了两步。见街口依旧没有母亲车马的影子，她索性提着裙摆，带着两个十岁左右的小丫鬟往街口多走了几步，想看得更远些。

　　刚踏出府门没几步，目光扫过墙角一堆厚雪，隐约瞥见雪堆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轮廓单薄，一动不动。

　　苏泯眉峰微蹙，稚嫩的嗓音里，听不出孩童该有的慌张，反倒透着一股沉稳笃冷静

　　“烛芯，去看看。”

　　“是，姑娘。”

　　烛芯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拨开覆在上面的积雪。待看清雪堆里藏着的是何物时，身子微微一顿，稚嫩的脸上瞬间掠过几分慌乱，连忙回身看向苏泯。

　　“姑娘，是个人。”她定了定神，又轻声补充，“是个约莫八九岁的人。”

　　苏泯闻言，小脸愈发凝重。她缓步上前，踩着积雪走到近前，垂眸看向雪地里的少年。

　　那孩子衣衫破烂单薄，早已被风雪浸透，紧紧蜷缩成一团，浑身覆满白雪，枯瘦的小脸冻得青紫，唇瓣干裂失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像是拼尽最后力气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物件。

　　风雪簌簌落在他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寒冬彻底吞没。

　　苏泯蹲下身，神色认真，淡淡吩咐：“探探他的脉搏，还活着吗？

　　烛芯连忙俯身，指尖轻搭在少年颈侧，片刻后抬头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庆幸：“姑娘，还活着。”

　　“来人。”

　　苏泯当即抬声开口，清亮的童音穿透呼啸风雪。

　　守在府门两侧的两名小厮闻声，连忙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躬身拱手：“姑娘，有何吩咐？”

　　“抬进去。”苏泯指了指地上的人，语气不容置疑，“再去请个大夫，要快。”

　　“是！”

　　小厮不敢迟疑，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将这瘦骨嶙峋的少年抱起。少年轻得像一片枯叶，浑身冰寒刺骨，唯有护在胸口的那只手，依旧攥得死死的。两人快步抱着人，匆匆往府内偏房走去。

　　“姑娘……”

　　烛芯迟疑着上前一步，神色间满是顾虑，刚想开口规劝。身旁的萃芷眼疾手快，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苏泯自然知晓丫鬟心中的担忧。相府乃是朝堂重臣之家，来路不明的陌生孤童，贸然接入府中，若是惹出是非，便是莫大的麻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烛芯，安慰道：“没事，出了任何问题，由我担着。”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过身，望向城外无边无际的风雪。

　　白茫茫的大雪漫天翻涌，仿佛没有尽头。世人皆道白雪纯净无瑕，可这素净洁白之下，又悄悄掩盖了多少血腥与肮脏？

　　“爹爹说，南边出了匪患，又赶上洪灾，有太多的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苏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城外上万的灾民，尚有地方安置，有母亲的粥棚接济。可那些没有走到京城的，又有多少呢？”

　　风更大了，吹得她身上的狐毛披风猎猎作响。

　　“爹爹说，乱匪本是流民，流民即是灾民，而灾民原是百姓。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落草为寇，谁愿意背井离乡？”

　　她微微垂眸，小小的身影立在风雪之中，身姿却挺得笔直。

　　“我不是爹爹，没有朝堂权柄，救不了千千万万的灾民；也不像娘亲，有心力暖得了一城百姓，安抚万千流离。”

　　“可他既然偏偏倒在了我的面前。”

　　苏泯抬眼，眼底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落在风雪里。

　　“那我便救。救不了全天下，能救下眼前这一个，也是好的。”

　　说完，她也不管丫鬟们听没听懂，径直往门口回去。

　　“走吧，娘亲快回来了。”

　　萃芷看着自家姑娘那小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她知道，姑娘一向有自己的主意，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比谁都坚韧。

　　自己只管跟着她走就行。萃芷隐隐有种预感，跟着这样的姑娘，未来的路，她一定会走得很远很远……

　　风雪依旧凛冽，暮色彻底笼罩京城。

　　六岁的相府嫡女，于相府门前的寒雪之中，救下了一位自千里之外、携着血海深仇奔赴而来的少年。

　　无人知晓，这场风雪里的一念善举，就此牵起了两个人纠缠一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