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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围 子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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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苏家的灯火熄了大半。
偏厅里,林听雪在闭目养神。她的伤不算轻——左肩的箭伤虽然包扎好了,但失血让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石山躺在榻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后背那道狰狞的刀伤被细密的针脚缝合得整整齐齐,金疮药的苦味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散。
苏灵玥轻手轻脚地进来,把一盏热茶放在林听雪手边。
林听雪睁开眼,看了茶盏一眼,没动。
“不是毒。”苏灵玥说。
“我知道。”林听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牵动了伤口。
苏灵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她看得出林听雪不是那种需要寒暄的人,过多的客套反而会让对方不舒服。安静了片刻后,倒是林听雪先开了口。
“追杀我的人叫‘赤蛇’,一个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我逃了七天,从郢州到此处,他们折了六个人,还剩多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石山原是镖局的镖师,押镖路上被赤蛇抓去当人质,用来逼我就范。”
“你救了他。”苏灵玥说。
“顺手。”林听雪顿了顿,“他替我挡了三刀。”
苏灵玥转头看向榻上昏迷的石山。这个沉默的男人即使在昏睡中也眉头紧锁,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梦中还在与人搏命。
“赤蛇的人会追到这里吗?”苏灵玥问。
“会。”林听雪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接的悬赏从不过夜。昨夜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我杀了他们一个探子,尸体没来得及处理。最迟天亮前,他们会摸到苏家。”
苏灵玥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
“我去叫醒我姐。”
“不用叫。”苏照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剑靠在门框上,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显然一直没睡,“我都听见了。”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榻上的石山,又看了看林听雪肩头渗血的纱布,语气不怎么温柔:“你伤成这样还想着打架?躺着,我跟他们打。”
林听雪抬起眼皮看她,目光冷淡,但没有敌意:“苏大小姐的剑法很好。”
“你又没见过——”
“白天你在练武场砍断了四根木桩,”林听雪打断她,“出剑时肩膀偏左半寸,力道过沉。对付木桩没问题,对付身法灵活的杀手,会被人钻空子。”
苏照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服气。这女人受了重伤躺在偏厅,居然还注意到了她在练武场上的出剑习惯?
苏灵玥在一旁弯起嘴角:“姐,遇到对手了。”
“闭嘴。”苏照影瞪了妹妹一眼,然后走到林听雪面前,把一小瓶金疮药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爹藏的,比普通的好用。你先换药,待会儿打起来别拖后腿。”
林听雪看了眼药瓶,拿起来,没有道谢,但收进了药箱。
苏照影也不在意,转身往外走,经过苏灵玥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去叫那个姓沈的。今晚谁都别想睡。”
苏灵玥去客院时,沈星野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睡。他坐在客院廊下,长剑横在膝上,身上还是白天的装束。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更淡了,像两块薄冰。云飞扬歪在廊柱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鹦鹉小武缩成一团翠绿色的毛球,窝在他颈窝里。
苏灵玥的脚步很轻,但沈星野在她踏进客院之前就睁开了眼睛。
“苏姑娘。”他说,声音里没有刚睡醒的沙哑,清醒得像从未合眼。
“有麻烦。”苏灵玥简短地把林听雪的话转述了一遍,“赤蛇的杀手可能已经在苏家附近了。”
沈星野听完,没有半分意外。他站起身,长剑挂在腰间,动作不疾不徐:“苏家外围的守卫有几人?”
“守夜的护卫十二人,分三班轮值。”
“不够。”沈星野走向客院门外,经过云飞扬身边时用剑鞘敲了敲他的肩膀。
云飞扬一个激灵弹起来,鹦鹉从颈窝里滚下来,扑棱着翅膀发出一声尖叫:“杀人啦!”
“还没杀。”云飞扬揉了揉眼睛,看清沈星野的表情后迅速清醒,“来了?”
沈星野点头。
云飞扬叹了口气,把鹦鹉捞起来放在肩上,嘴里嘟囔:“来苏家借宿一晚上,又是守夜又是打架的——苏家管饭吗?不管饭我可不干。”
“管。”苏灵玥说。
“那就行。”云飞扬咧嘴一笑,从腰间拔出两柄短刃,在掌心转了个圈,“打架这种事,管饭就行。”
苏灵玥带着两人回到偏厅时,林听雪已经重新包扎了伤口,正往银簪里装填毒针。石山不知何时醒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苏照影一只手按了回去。
“你背上缝了三十多针,不想伤口崩开就别动。”苏照影语气很凶,但手上的力道并不粗暴。
石山没有再挣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刀给我。”
苏照影看了一眼靠在榻边的那柄大刀——刀身足有半人高,刀刃厚实,背宽两指,握在手里怕有三四十斤重。
“你这刀,谁帮你拿得动?”苏照影说。
“我自己。”石山缓缓坐了起来,背后的伤口被牵动,他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线,但愣是没吭一声。他伸手握住刀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
沈星野站在门口,与石山的目光碰了一下。两个沉默的人对视了一息,各自移开。沈星野转向林听雪:“赤蛇的杀手,用什么兵器?”
“短刀、袖箭、毒烟。”林听雪将银簪插回发间,“擅长夜袭,不擅长正面硬攻。他们的习惯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动手,制造混乱,趁乱取目标首级。”
“目标是你?”
“我和石山。悬赏令上两张画像,死活不论。”
沈星野略一思索,迅速做出安排:“苏大小姐守偏厅正门,云飞扬守屋顶,石山守后窗。林姑娘——”
“我不需要人保护。”林听雪语气平淡,但她扶着茶几站起来时左臂明显使不上力。
沈星野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换了个说法:“那就请林姑娘守住偏厅中央。你的毒针射程多远?”
“十五步。”
“够了。敌人在外面比在里面好打,你在中央策应。”
林听雪没有异议,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我呢?”苏灵玥问。
“苏姑娘跟我守正院。”沈星野说,“如果赤蛇的人够聪明,他们会先攻正院制造动静,引偏厅的人分兵增援。我们不能被牵着走。”
苏灵玥点头。沈星野的部署看似简单,但每一步都在揣度对手的心思。他不是在等敌人来,而是在猜敌人会从哪里来。
云飞扬已经蹿上了屋顶,轻飘飘地伏在屋脊上,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鹦鹉小武被他留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上,小声咕哝了一句:“好黑。小武看不见。”
“看不见就对了,”云飞扬压低声音,“说明他们也看不见你。闭上嘴,听动静。”
鹦鹉罕见地没有顶嘴,安静地缩在树枝间,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夜风吹过苏家院落,桃花瓣簌簌落下。
苏灵玥站在正院中央,藤鞭已在手中展开。沈星野站在她右侧三步的位置,长剑尚未出鞘,但他的站姿变了——重心微沉,肩背绷紧,像一头伏在草丛中的猎豹。
“沈公子,”苏灵玥低声说,“你刚才说赤蛇的人‘如果够聪明’。如果不聪明呢?”
“那就简单了。”
苏灵玥等了两息,发现他确实没有下一句。
这人说话永远留半截,也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故意为之。但此刻她没有心思追问,因为她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不是声音。
是灵气被扰动带来的细微震颤。从东南方传来,很轻,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的涟漪。
“东南角。”她低声说。
沈星野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往那个方向转了半步,剑柄握紧。
几乎是同一瞬间,东南角的墙头上翻进来一道黑影。身形极快,贴着地面潜行,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只闪了一瞬。
沈星野动了。
他的剑没有出鞘——他只是连鞘带剑横拍过去,精准地砸在黑影的膝盖侧方。黑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的瞬间,沈星野剑鞘翻转,重重击在对方后颈。
一个。
与此同时,正院四面同时响起衣袂破风之声。至少六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涌入,两人直扑沈星野,三人冲向苏灵玥,还有一人绕向后院方向——正是偏厅的位置。
“偏厅有人过去了!”苏灵玥喊道。
“不用管。”沈星野长剑出鞘,剑光如霜,一剑逼退正面两人,“那边有人等着。”
后院传来苏照影的一声厉喝:“来了!”紧接着是剑刃相交的脆响,密集如雨打芭蕉。
苏灵玥没有余裕再分心。三名黑衣杀手已经围住了她——他们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三人站位互为犄角,封死了她的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藤鞭在身周划出一道圆弧。
苏灵玥的武器是藤鞭,长而柔软,不适合近身缠斗。但她有自己的优势——她的灵识能感知周围的每一丝灵气波动,敌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在她感知中都像是被放慢了节奏。
左边那人肩头微沉,要出刀。
右边那人脚步后移,准备配合。
正面那人屏住了呼吸,袖中藏着暗器。
苏灵玥在三人合围成形之前抢先出手。藤鞭如灵蛇般缠上正面那人的手腕,她借力侧身,将那人拽得一个踉跄,正好挡住左边刺来的短刀。
左边杀手慌忙收刀,苏灵玥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腹部。右边那人见势不妙想退,脚下却被藤鞭的鞭梢勾住脚踝,整个人仰面摔在青石板上。
三招,三人倒地。
但苏灵玥没有松懈。她的灵识告诉她,墙外还有人。
更多人在靠近。
“赤蛇这次来了多少人?”她朝正与两名杀手缠斗的沈星野喊道。
沈星野一剑格开对手的短刀,语气依然平稳:“通常一个小队十二人。你打倒了三个,我放倒了两个,后院有一个——墙外至少还有六个。”
话音未落,墙头上又翻进来五道黑影。为首一人身形比其他杀手高大许多,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淬过毒的痕迹。
他没有看沈星野,直接走向苏灵玥。
“你就是苏家二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受过伤,“我们只要林听雪和那个镖师。把人交出来,苏家不会有事。”
苏灵玥握着藤鞭,一动不动。
“这里是苏家,”她说,“你们闯进来要人,还说不让我家有事——这话是不是说反了?”
鬼头刀笑了。笑声很难听,像砂纸磨过铁板。
“小姑娘嘴硬。那林听雪是医毒林家的余孽,收留她的人按罪同诛。你以为你苏家担得起?”
苏灵玥没有回答,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说话的时候,另外四名杀手没有上前围攻,而是在调整站位。
他们不是在等待命令。
他们在布阵。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一缕极淡的黑气正在蔓延。
“沈星野!”她厉声喊道,“地上!”
沈星野低头一看,瞳孔骤缩。他抛开面前的对手,身形急退,同时朝苏灵玥伸出手:“过来!是蚀骨阵!”
苏灵玥想退,但鬼头刀已经一刀劈了下来。
她举起藤鞭格挡。刀鞭相交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藤鞭几乎脱手。紧接着,地面上的黑气骤然爆发,像无数根黑色触须沿着她的脚踝往上缠绕。
冷。
刺骨的冷。
苏灵玥感觉自己的灵气正在被那些黑气疯狂吞噬。她试图挣脱,但黑气越缠越紧,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灵玥!”
苏照影的声音从偏厅方向传来,带着撕裂般的焦急。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想冲出来,但偏厅那边也有敌人缠着,剑刃碰撞声越发急促。
沈星野一剑扫开身前的杀手,朝苏灵玥冲过去。但另外两名杀手同时扑上来,不要命地挡在他面前,宁愿用身体挨剑也要拖住他的脚步。
鬼头刀举起了手中的大刀,对准苏灵玥的脖颈。
“先拿你祭刀,再去取林听雪的人头。”
刀锋落下。
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一只手握住了刀刃。
那只手很稳,五指扣住刀背,用力往回一带——鬼头刀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石山站在苏灵玥身前。
他后背的伤口全部崩开,鲜血顺着脊背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他的脸色因为剧痛而变得惨白,额上青筋暴起,但握着刀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另一只手里,他的大刀横扫而出。
鬼头刀仓皇后退,刀势一乱,石山的大刀已经劈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别碰她。”石山说。
只有三个字,音量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苏照影从偏厅冲了出来,一剑逼退缠斗的杀手,看到石山挡在妹妹身前的那一幕,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了石山后背——那些崩开的针脚、翻开的血肉、沿着脊背往下淌的血。
“你疯了?!”苏照影冲过去,“伤口全崩了!”
石山没有回答。他稳稳地握着刀,目光钉在鬼头刀身上,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鬼头刀脸色变了。他不是怕石山——这人伤成这样,撑不了几招。他怕的是沈星野。因为石山这一挡,给了沈星野足够的时间。
沈星野已经解决了缠住他的两个杀手,长剑归鞘,右手捏了一个剑诀。他身上的灵力不再收敛,如潮水般涌出,将地上的黑色阵纹一寸寸压了回去。
蚀骨阵,破了。
鬼头刀见势不妙,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纵身跃上墙头。剩下的杀手纷纷跟上,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赤蛇退了。
石山站在原地,大刀拄地,身体晃了晃。
苏照影伸手扶住他,触手全是血。她张了张嘴,想骂他不该乱动,但看着他背上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话到嘴边变成了:“站好,别倒。”
“不会倒。”石山哑声说。
偏厅里,林听雪扶着门框走出来。她看到石山崩裂的伤口时,抓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走到他身边,从药箱里重新拿出针线。
“坐下。”她说。
石山依言坐下。林听雪开始重新缝合,动作比之前更快,指尖却依然稳如磐石。
“蠢。”她说。
石山没吭声。
“三刀没长记性,崩了三十多针还不长记性。”
“她救了你一命。”石山说。他的意思是:你救过我的命,所以我替你守住这里的人。但他说不完整,只说了半句。
林听雪缝针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下针,语气比刚才轻了半分:“不用解释。我知道。”
苏灵玥终于从蚀骨阵的寒气中缓过来,嘴唇还在发抖。苏照影把她揽进怀里,用手搓着她的后背,声音又急又气:“让你别逞强!你跑正院去干什么!一个姑娘家跟一群杀手打——”
“姐。”苏灵玥靠在姐姐肩上,声音很轻,“刚才石山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你说过你要保护我。林听雪保护了石山。石山又保护了素不相识的我。”她顿了顿,“那我们保护了谁?”
苏照影沉默了。
沈星野收剑入鞘,走过来。他看了苏灵玥一眼,目光在她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苏姑娘方才的表现不差。三个杀手没有近身,蚀骨阵不是你的问题,是情报不足。”
苏灵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这是沈星野第一次对她说带有肯定意味的话。
“但你确实不该站在正院最显眼的位置,”沈星野继续道,“下次退后三步,把正面让给我。”
苏照影瞪大了眼睛:“你夸一句就要补一句教训?”
“不是教训,是建议。”
“那你说什么‘下次’?谁要跟你还有下次?”
沈星野没有回话,转身往偏厅走去。
云飞扬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苏照影旁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苏大小姐别生气,沈兄说话就这个风格。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他夸我最重的一句是‘不算太慢’。”
“……这算夸?”
“当然算!”云飞扬一本正经,“他说云飞扬这三个字的时候都没什么好脸色,能加个‘不算太’已经是天大的肯定了。”
苏照影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鹦鹉从槐树上飞下来,落在云飞扬头顶,抖了抖羽毛上的露水:“小武也夸你。小武说你飞得还算快。”
“你跟我一起飞了吗?你从头到尾缩在树上!”
“小武在侦查。侦查很重要。”
“你侦查出什么了?”
“敌人都跑了。”鹦鹉理直气壮。
院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苏灵玥忍不住笑了,苏照影也绷不住嘴角,骂了一句“这破鸟”,然后扶着石山往偏厅走。
等石山重新包扎完毕,所有人都聚在了偏厅里。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林听雪收拾好药箱,抬头看向苏灵玥:“赤蛇还会再来。他们接了悬赏就不会收手。我明天走。”
“你去哪?”苏灵玥问。
“不知道。但不会留在一个地方太久。”
苏灵玥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们走。”
林听雪的动作顿住。
“沈公子说你要找六颗灵珠。灵珠散落在天地各处,所经之地必然艰险。在这种地方,赤蛇想追也不容易。”苏灵玥说,“更何况——”
她看向石山。
“石山大哥的伤需要养,你也需要。与其你们两个人单独逃亡,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多六个人,多六份力量。”
林听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沈星野,语气依然冷淡,但带了一丝试探:“沈公子是领队。沈公子同意?”
沈星野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
“林姑娘的医术和毒术,在路上会有用。”他说,“石山的功夫,今晚已经证明过了。”
他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说“我同意”。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云飞扬靠过来,压低声音对苏灵玥说:“苏二小姐,你发现没有,你做了决定之后,沈兄从来不反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飞扬笑了笑,转身往外走,“你慢慢琢磨。”
偏厅里渐渐安静下来。石山靠在榻上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呼吸平稳而深沉。林听雪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银簪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苏照影靠在门口,长剑搁在膝上,也终于合了眼。
苏灵玥走出偏厅,站在廊下。
晨风带着桃花香拂面而来。一夜未睡,她的头有些昏沉,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沈星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个竹筒。他拧开盖子递过来,里面是温热的茶水。
苏灵玥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泡的茶?”
“方才。”沈星野说,“苏家厨房的炉灶,借了一下。”
苏灵玥捧着竹筒,温热透过竹壁传达到掌心。
“沈星野,”她说,“你方才说我的表现不差。”
“嗯。”
“那你呢?你今晚的表现,在你自己看来算什么?”
沈星野看着渐亮的天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够好。”他说,“让你站在了蚀骨阵上。”
苏灵玥转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敷衍,也没有谦虚,是真的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忽然有点理解云飞扬那句“你慢慢琢磨”是什么意思了。
“那下次你站前面,”苏灵玥说,“我退三步。”
沈星野闻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也可能是晨光晃花了眼睛。
远处,云飞扬蹲在屋顶上,看着院子里并肩站着的两人,打了个哈欠。
鹦鹉小武蹲在他肩头,也打了个哈欠。
“主人,”鹦鹉说,“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云飞扬一巴掌把鹦鹉拍飞。鹦鹉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槐树枝上,不屑地抖了抖羽毛。
“恼羞成怒。小武看得准。”
天光大亮。
苏家一夜惊魂之后,桃花依旧开得没心没肺。
苏灵玥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把竹筒还给沈星野。
“天亮之后做什么?”
“出发。”沈星野说,“青崖有线索。”
“灵珠的线索?”
“不一定。但至少是第一步。”
苏灵玥点点头,转身往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星野,昨晚赤蛇那个头目说林听雪是‘医毒林家的余孽’——你知道林家的事?”
沈星野沉默了片刻。
“知道一些。林家被灭门,是因为他们手里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沈星野的目光落在远处林听雪的药箱上。
“与灵珠有关的东西。”
苏灵玥心中一凛。
她忽然意识到,林听雪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六个人聚在苏家,看似是各种偶然叠加的结果——婚约、追杀、结伴——但背后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都串在了一起。
她的灵根,沈星野的使命,林听雪的传承,石山的守护,云飞扬的轻功,苏照影的通幽之眼。
还有那颗尚未现世的寂灭珠。
苏灵玥抬头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预感。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