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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天 陆 ...


  •   陆宴已经七天没有合眼了。

      说“没有合眼”其实不准确。他每天都躺在床上,躺在他们睡了十二年的那张床上,闭着眼睛,等待天亮。
      但意识始终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在黑暗里徒劳地翕动着腮,怎么也沉不下去。偶尔恍惚几秒,就会被什么惊醒,枕头上的凹陷,被子里残留的气味,或者只是,寂静本身。

      许梨走了七天。

      车祸。很简单的两个字。交警说,一辆失控的货车,她坐的出租车被撞出护栏。当场就走了,没有痛苦。陆宴记得自己听到“没有痛苦”四个字时,竟然点了点头,好像这样就能安慰自己。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交警在安慰他。许梨有没有痛苦,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在后座,也许正在看窗外,也许正在想什么。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亲戚们来过,朋友们来过,每个人都说着“节哀”,每个人都帮忙收拾了一些东西,每个人都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件易碎品。
      但陆宴知道,他不会碎。碎掉的是别的东西,某个更深的、更沉默的器官。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的纸箱。箱子里是许梨的衣服,还没有整理完。负责帮忙的舅妈走之前说:“阿宴,你别勉强自己,等过段时间再弄。”陆宴说好。但此刻是凌晨三点,他睡不着,也不想再躺在那张床上,闻着那个越来越淡的气味。

      他站起来,走向衣帽间。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许梨常用的那款洗衣液,在烘干机里烘过的味道,混着一点她身上特有的气息,像是雨后青草地里长出的蘑菇,清淡、干净,还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甜。陆宴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闻。闻到了,就没了。这七天里,家里的味道正在一点点消散。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推开衣帽间的门,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深深地闻。但今天比昨天淡了,明天比今天更淡。他像一个即将渴死的人,看着水位一点一点下降,却无能为力。

      衣帽间不大。左边是他的西装、衬衫、领带,整整齐齐,占据了大半空间。右边是许梨的衣服,少得可怜,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层和角落。陆宴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比例。他只知道每天早上打开衣柜,衬衫永远熨好了挂在那里,领带永远搭配好了放在旁边。他以为衣柜是自己长这样的。

      他蹲下来,打开许梨那一侧的柜门。衣服按季节分好,冬天的毛衣用压缩袋装起来,夏天的裙子按颜色排列,浅色在前深色在后。她做什么都这样,规规矩矩,安安静静,不占空间。

      陆宴的手指划过那些衣服。他认得其中几件,一件米色的风衣,他们刚结婚时买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她还在穿。
      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去年夏天穿过一次,那次是他们公司年会,她站在他身边,同事说“陆总你太太真好看”,
      他随口应了一声“还行”,没看她脸上的表情。还有几件连标签都没拆的,他送的,尺码不对,款式她也不喜欢,但她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没拆。陆宴拿起其中一件,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他记得这个,去年她生日,他在商场随手买的,让店员包起来,拿回家递给她,说“给你的”。她接过去,说了谢谢,笑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标签还在。他送的每一件衣服,标签都在。

      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他想了,答案很简单,她舍不得穿。她觉得太贵了。她把他花的每一分钱都记在心里,然后用另一种方式省回来。

      陆宴的手指继续往下滑,停在衣柜最底层,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围巾上。

      围巾是灰蓝色的,毛线有些起球了,织得不太均匀,针脚有松有紧,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他记得这条围巾。刚结婚那年冬天,许梨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袋子,说“给你的”。他打开看了,是一条手织的围巾。他笑了一声,说“现在谁还戴手织的啊,颜色也太老气了”。许梨当时怎么反应的?好像是笑了笑,把围巾收起来了。然后第二天,他还是戴了,戴了一整个冬天。因为他冷。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条围巾。因为许梨每天早上都会把它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出门前递给他。

      他拿起围巾,凑近了看。然后他看到,围巾最末端,靠近流苏的地方,用同色的线绣了两个极小的字母。

      L & X。

      陆宴,许梨。

      绣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许梨织完这条围巾,把他们的名字绣在最末端,最隐秘的地方,最接近地面、最接近泥土的地方。好像她在说,这条围巾,是我给你一个人的,谁也不知道。

      陆宴把围巾贴在脸上。灰蓝色的毛线有点扎,但他不想松开。他闻到了那种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蹲在衣柜前,终于哭了。

      眼泪来得毫无预兆,又像是等了太久。他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头受伤的兽。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当他抬起头时,膝盖跪在地毯上,硌得生疼,而怀里的围巾已经被泪水浸透了一大片。

      他把围巾叠好,放回原处。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盒子。

      那是一个小木盒,藏在衣柜最深处,许梨冬天的羽绒服后面。木盒不大,巴掌大小,上面挂着一把铜色的小锁。锁没有扣上,钥匙就插在锁孔里,像是主人最后一次打开后,忘了锁上,或者,故意没有锁上。

      陆宴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拔下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九本笔记本。

      一模一样的九本,封面是素净的米白色,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A5大小,线装,纸张微微泛黄。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也像一排没有寄出的信。

      陆宴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扉页上,用许梨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她的字很好看,娟秀、工整,像是刻出来的。

      “今天,我嫁给了我最爱的人。从今天起,我要做全世界最好的妻子。”

      日期是他们结婚那天。十二年前。

      陆宴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下一页,许梨用日记体记录着婚礼当天的点点滴滴。天气、宾客、她穿的婚纱、他牵她手时的温度。最后一行写:“他今天笑了好多次。他笑起来真好看。我想让他一辈子都这样笑。”

      陆宴翻得更快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天都是他。他升职那天,她写“他回来说‘我做到了’,眼睛里有光,我好想抱他,但他说要去洗澡”。他生病那天,她写“他发烧到三十九度,不肯去医院,我守了一夜,他一直在说梦话,喊的是‘方案’。我不知道方案是什么,但我想帮他”。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她写“他说红烧肉还是我做的好吃。就这一句,我开心了一整天”。

      从头到尾,每一页,都是他。她记录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而关于她自己,几乎没有。
      她很少写自己的事,偶尔写,也只是轻描淡写:“今天去买菜,菜市场的阿姨说我瘦了。”
      “最近有点累,不过没关系。”
      “头有点疼,可能是没睡好。”

      陆宴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车祸前三天。许梨写:“今天他难得回来吃晚饭。我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两碗饭,说‘今天菜不错’。我好开心。其实我今天头特别疼,眼睛也有点模糊,但没关系。他开心就好。”

      最后一行:“最近头越来越痛了,但不想让他担心。等下周项目结束再去检查吧。”

      陆宴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车祸那天,许梨是去医院拿检查报告的。她终于决定去检查了。她终于决定为自己做点什么了。但命运没有给她机会。

      他翻回扉页,重新看那行字:“今天,我嫁给了我最爱的人。从今天起,我要做全世界最好的妻子。”

      她做到了。她用十二年的时间,做到了。而他,从来不知道。

      陆宴把日记本翻到封底。封底内侧,粘着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日期是他们第一次约会那天。电影是一部很老的文艺片,他记得自己看睡着了。票根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许梨写的。

      “他说这是他看过最无聊的电影。但对我来说,那是天堂。”

      陆宴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许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他做早饭,他从来没吃过,总是说“来不及了”,然后抓一片面包出门。想起许梨每天晚上等他回家,他总说“别等我了”,她就说“我没等,我在看书”,然后他回来时,沙发上永远有一条毯子,茶几上永远有一杯凉了的水。想起许梨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他问为什么,她说“怕打扰你工作”。想起许梨生病的时候从来不告诉他,他问起来,她就说“已经好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打扰”的人。而他,真的从来没有被打扰过。

      陆宴拿起第二本日记。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婚后第一年。第一行写着:“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他忘了。不过没关系,我给自己买了一束花。”

      他翻到第二本日记的最后一页。暗语。和第一本一样,每一本的最后一页,都有几个字,像是密码,又像是暗号。第二本最后一页写着:“向日葵。”

      第一本最后一页是:“去找小满。”

      小满是谁?

      陆宴拿起第三本,翻到最后一页:“菜市场,鱼摊。”

      第四本:“幸福路,48号。”

      第五本:“别告诉爸妈。”

      第六本:“我们的孩子。”

      第七本:“花店,每周一。”

      第八本:“给未来的她。”

      第九本,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别难过。”

      陆宴把九本日记按顺序排好,坐在地毯上,从头开始翻。天快亮了,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渗进来,照在日记本上,照在许梨的字迹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拆一封迟到了十二年的信。

      他想起许梨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车祸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说:“我今天去医院拿个报告,晚上想吃什么?”
      他头也没抬,说:“随便,你做什么都行。”然后她就走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他会怎么做?他会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他会说:“别去了,我陪你去。”
      他会说:“许梨,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他会说:“我爱你。”

      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说“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这就是他们的十二年。她一直在问,他一直说随便。她一直在给,他一直在收。她一直在等,他一直在忙。

      而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梨梨,你想要什么?”

      陆宴把九本日记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木盒里。他没有合上盒子,也没有锁。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放在许梨那一侧。然后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不去公司了。有件事要处理。”

      助理很快回复:“好的陆总。您节哀。”

      陆宴没有回复。他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七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冰箱门打开,冷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了冷冻层里整整齐齐码放的保鲜盒。每一个都贴着标签,许梨的字迹,工工整整。

      红烧肉,10月12日,微波炉高火三分钟。糖醋排骨,10月15日,微波炉高火四分钟。馄饨,10月18日,水开后煮三分钟。鸡汤,10月20日,倒出来加热,别用微波炉,会炸。

      最深处的盒子上,标签写的是:“11月3日,陆宴生日,记得热来吃。”

      11月3日。他的生日。那天他在公司加班,许梨打电话说“今天你生日,回来吃饭吗”,他说“别折腾了,我吃过了”。她沉默了一秒,说“好”。他后来才知道,那天她偷偷从医院跑出来,做了蛋糕,做了一桌子菜。然后一个人,把蛋糕放进了冰箱。他回家时已经凌晨,她已经睡了。他没有打开冰箱,没有看见蛋糕。

      蛋糕后来坏了。许梨扔了。她在日记里写:“蛋糕坏了,我扔了。有点难过,但没关系。明年再给他做。”

      明年。她没有明年了。

      陆宴关上冰箱,走回卧室。他坐在床边,拿起第一本日记,翻到第一页。

      “今天,我嫁给了我最爱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对面接起来,声音有些惊讶:“陆宴?这么早——”

      “小满是谁?”陆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到日记了。”

      “小满是谁?”他重复了一遍。

      “是许梨资助的一个孩子。福利院的,父母双亡。她资助了五年。”

      “她在哪里?”

      “陆宴,你现在需要休息——”

      “她在哪里?”

      对面叹了口气。“幸福路48号,阳光福利院。但小满三个月前被一个好心人接走了。许梨安排的。她走之前就安排好了。”

      陆宴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拿起那条灰蓝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扎着他的脖子,但他不想摘。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堆满纸箱,茶几上有一束枯萎的花,那是许梨最后一次买的花。向日葵。已经干了,但还立在那里,低着头。

      “梨梨,”他轻声说,“我去找小满。”

      门关上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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