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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记了   聚会定 ...

  •   聚会定在晚上七点,东三环边上的一家日式居酒屋。
      云汐收到周晴发来的地址时,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没回。过了十分钟,周晴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大得云汐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一点:“云汐!你别又想鸽!这次同学会你再不来,信不信我杀到你公司去?”
      云汐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沉默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过去:“会去。”
      周晴秒回了一个感叹号,紧接着又是一长串:“你说的!七点!别迟到!穿好看点!别穿你那件灰色卫衣!”
      云汐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灰色卫衣怎么了。
      出门前云汐还是换了件衣服。不是听了周晴的话,是那件灰色卫衣洗了没干。她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黑色毛衣,套上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去年冬天塞进去就没再动过。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白,眉眼寡淡,嘴唇干得起了一点皮。
      她想了想,还是翻出一支口红涂了一下。
      只是觉得气色太差不太好。
      到居酒屋的时候已经七点一刻了。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一起涌出来,混着烤串的烟火气和清酒的甜味。包厢是日式的那种,矮桌,蒲团,纸拉门,十几个人挤挤挨挨地坐了两排。云汐一进门,周晴的声音就像炸开的炮仗。
      “云汐!这边这边!”
      周晴站起来朝她挥手,烫了大波浪,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和高中时候那个扎马尾的纪律委员判若两人。云汐在她旁边坐下,四周的目光稀稀落落地扫过来,有人认出了她,客气地笑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你怎么又穿黑的。”周晴压低声音,上下打量她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跟你说穿好看点穿好看点,你就差把‘别看我’三个字写脸上了。”
      “黑色显瘦。”云汐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还需要显瘦?你都瘦得快没了。”周晴说着往她碗里夹了一串烤鸡翅,“吃。”
      云汐没反驳,低头咬了一口。鸡翅烤得有点焦,刷了太多酱,咸得发苦。她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包厢里的人。
      三中零九届,文科七班。毕业八年,能叫出名字的没几个了。
      坐在斜对面那个戴眼镜的胖男人,好像是当年的班长刘旭阳,正在和旁边的人吹他创业的事,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靠门口那个短发的女生,云汐隐约记得她叫宋佳,高中时候坐自己前面两排,现在看眉眼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画了眼线,看起来精明了一些。其他人或认识或眼熟,都和各自相熟的人凑在一起聊天,话题围绕着房子、车子、结婚、生娃,偶尔夹杂一两句“你还记得当年那个谁吗”的回忆杀。
      云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周晴倒是一直在说话,从公司的奇葩同事说到她妈催婚,嘴就没停过。云汐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七点半的时候,刘旭阳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拍了拍手:“来来来,大家都到了吧?没到的举手,没人举手啊?那就开吃开喝!毕业八年了,今天能凑这么多人不容易,先干一个!”
      众人稀稀拉拉地举杯。云汐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清酒入喉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却泛起一阵灼热。
      还没放下杯子,包厢的纸拉门又被推开了。
      云汐没在意。迟到的人总会有,无非是路上堵车或者加班耽误了。她低头夹了一筷子毛豆,没抬头。
      但周晴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一下抓得很用力,指甲隔着毛衣都掐得云汐生疼。云汐偏头看她,周晴的表情却很微妙,那种惊讶里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兴奋,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只用眼神往门口使劲地瞟。
      云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纸拉门开到一半,一个男人正微微弯着腰脱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身形颀长而挺拔,低头的动作让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后的夜色和居酒屋门口的红灯笼为他笼上一层虚影,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像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他脱好鞋,直起腰。
      那张脸完完整整地落进灯光里。
      云汐的大脑有将近三秒钟的空白。
      不对,不是空白。是那种信息量大到处理器宕机的感觉。眼睛看到了,信号传到了,但大脑拒绝处理,就像电脑弹出一个“文件无法识别”的对话框,卡在那里,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手里的茶杯倾斜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虎口上,云汐一点感觉都没有。
      因为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个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走向。他瘦了一些,比高中时候棱角更分明,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气质也完全不同了,像是从一块未经雕琢的玉变成了一件摆在展柜里的艺术品,隔着玻璃,疏离而矜贵。
      但他就是辞汐风。
      那个云汐用了三年去注视、去暗恋、去在日记本上写满名字的辞汐风。
      那个毕业典礼之后云汐就再也没见过、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辞汐风。
      “哟,辞总来了!”刘旭阳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嗓门把云汐的魂拉回来一半,“迟到的人罚酒三杯啊,规矩!”
      辞汐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得体又疏离,像是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表情。他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路上堵车,我的错。酒我认,三杯就三杯。”
      声音也变了。比以前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不紧不慢的,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包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好几个男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拍肩膀的,递名片的,称呼从“辞总”到“汐风”都有。女生们的目光也聚了过去,那种含蓄的打量和掩饰不住的好奇,空气里的含“春”量瞬间升高了好几个百分点。
      云汐低下头,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手是稳的。杯是稳的。但茶水倒进去的时候,水面在微微地晃。
      “卧槽,居然是他。”周晴凑到云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他不是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云汐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水是烫的,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皱眉。这点烫和心里那种地动山摇的感觉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她此刻像一条被拍到岸上的鱼,表面看着一动不动,内里五脏六腑都在翻滚搅动。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从胸口一直震到太阳穴。
      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她练了八年的本事。
      辞汐风被安排坐在了靠近上菜口的位子,斜对着云汐的方向,中间隔着三四个人。他坐下之后和身边的人寒暄了几句,目光在包厢里大致扫了一圈,像是在看来了哪些人。
      云汐知道他的目光会扫过自己。
      她提前低下了头,假装在看碗里的毛豆。
      那道目光果然扫过来了。在云汐的头顶停了大概零点几秒或者更短,短到云汐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又移开了。
      “哎,汐风,你现在是在哪儿高就?”刘旭阳端着酒杯凑过去,“之前听说你去美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回来的。”辞汐风接过酒杯,和刘旭阳碰了一下,“在那边待了几年,觉得还是国内待着舒服。”
      “现在做什么呢?”
      “建筑设计。”
      “哟,那巧了!”旁边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男人插进来,“我有个朋友也是做这行的,好像在什么……兴华事务所?”
      “兴华我认识。”辞汐风点点头,语气客气,“业内挺有名的。”
      “那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可以。”
      对话就是这么不咸不淡地进行着。辞汐风的人缘显然很好,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搭话,他也一一回应,不冷落任何人,却也看不出对谁特别热情。偶尔会有女同学主动凑过去问他要微信,他婉拒的措辞都体面圆滑,不带一个“不”字,却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云汐一直在吃。
      烤鸡翅、烤香菇、烤秋刀鱼、芥末章鱼、毛豆、玉子烧……一样一样往嘴里塞,嚼得认认真真的,像是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吃回本。
      “你别光吃啊。”周晴推了她一把,眼睛亮得吓人,“去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
      “辞汐风啊!当年你不是——”
      “周晴。”云汐转过头看她,声音很平静,“我要吃这个天妇罗,冷了不好吃。”
      周晴张了张嘴,对上云汐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到底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认识云汐十几年了,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不是在拒绝,而是在保护自己,用一层厚厚的冰壳把所有东西都封在里面,谁也别想敲开。
      “行行行,吃。”周晴把整盘天妇罗都端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多吃点,你确实太瘦了。”
      云汐夹了一只虾,咬下去,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虾肉弹牙,炸得确实不错。她嚼着虾,眼睛盯着桌上的芥末章鱼,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斜对面的每一个声音。
      他的笑声。他的说话声。他端起酒杯时冰块碰撞的脆响。他手指轻叩桌面的细微声响。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极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她的皮肤,不疼,但发麻。每一下都精准地刺在某个隐秘的穴位上,唤醒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记忆。
      高中时候,辞汐风坐在她后两排靠窗的位置。云汐每天上课的时候,余光总是恰好能看到他的侧脸。春天的时候窗外有玉兰花,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他偶尔会偏头看一眼窗外,那个角度的下颌线最好看。
      她从没和他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是收作业的时候手指碰到的那一下,隔着一本薄薄的练习册。他的指尖从她手背上擦过,大概只有零点零一秒,凉凉的,带着刚从操场打球回来的热气,矛盾的触感。
      云汐那天晚上回去,在本子上把那零点零一秒翻来覆去地写了一整页。
      她知道自己很可笑。但她控制不住。
      喜欢辞汐风这件事,像一种慢性病,发作起来没有征兆,也不会痛,就是整个人都变得不像自己了。会为了他多看一眼而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他和别的女生多说一句话而躲在被子里哭,会在每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假装不经意地回头,只为看一眼他趴在桌上小憩的样子。
      而辞汐风对此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有云汐这个人。
      这不能怪他。云汐在高中时候实在太普通了。成绩中等,长相中等,性格闷,不爱说话,永远坐在不起眼的位置,毕业照上要找好一阵才能找到她的脸。而辞汐风是年级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好,打篮球的时候操场边上围着的女生能组成一个啦啦队。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云汐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从来没有任何行动,甚至连和“暗恋”两个字都像是在侮辱这份感情——这哪里是暗恋,这分明是一场独角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台上,又哭又笑,台下空无一人。
      有一次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云汐假装伸懒腰,仰头往后看了一眼。刚好辞汐风也抬起了头。
      对视了。
      大概两秒。
      辞汐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也许只是面部肌肉无意识的抽搐。但云汐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快到她觉得整个教室的人都能听见,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鼓点密集又混乱。
      她猛地转回去,脸烧得通红,耳根都在发烫。低着头假装看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后来她把这次对视写进了日记本,那天的日记比平时多了整整两页纸,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却在看到辞汐风的时候连目光都不敢往那个方向偏一毫米。
      而辞汐风呢?他大概转瞬就忘了。这件对云汐来说惊天动地的大事,对他来说,不过是漫长晚自习中一次无关紧要的偶然。
      暗恋就是这样不公平的事。两个人的回忆,一个人的故事。
      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玩起了桌游。刘旭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副真心话大冒险的牌,嚷嚷着要活跃气氛。有人起哄,有人推拒,最后还是拗不过班长的热情,勉强凑了一桌。
      云汐被周晴硬拉着参加了。
      前几轮都和她无关,问题要么太无聊要么太简单,无非是“你谈过几个对象”“你工资多少”“你做过最丢脸的事是什么”这种不痛不痒的话题,大家嘻嘻哈哈一阵就过去了。云汐一边转着手里的杯子,一边默默祈祷自己能一直这么透明下去。
      但老天显然没听见她的祈祷。
      第五轮的时候,酒瓶口对准了她。
      “云汐!”周晴兴奋得像是中了彩票,“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选大冒险就是找死。
      抽牌的是宋佳,她翻开牌面,念道:“说出你暗恋过的人的名字。”
      空气安静了一秒。
      云汐感觉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里,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血液涌上脸颊,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碎,耳膜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这什么问题啊,换个换个。”周晴看出她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
      “规则就是规则嘛。”刘旭阳喝了酒,嗓门更大了,“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说说怕什么,说不定人家今天就在场呢!”
      有人笑,有人跟着起哄。辞汐风也在笑,那种礼貌的、置身事外的笑,像是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他端着一杯酒,目光散漫地落在云汐身上,大概只是出于基本的社交礼貌,随大流地看向这个被点名的“幸运儿”。
      但云汐捕捉到了那道目光。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几乎要窒息。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点。
      “云汐?”刘旭阳催促,“别磨叽啊,一个名字而已。”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那个名字在喉咙口滚了一圈,又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她知道说出来会怎样,包厢会炸开,所有人都会看过来,会有那种“哇原来如此”的起哄,会有人说“难怪你当年总是往后看”,会有人去拍辞汐风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辞总你知不知道当年有个姑娘暗恋你”。
      然后辞汐风会露出那种得体的、礼貌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惊讶的笑容,说一些体面的客套话,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他不会尴尬,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但在乎的人会死。
      云汐会死。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就觉得自己正在被当众剥光,一层一层的,从皮肤到血管到骨头,全部暴露在聚光灯下,没有任何遮挡。那种羞耻感已经提前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喘不过气。
      “我选大冒险。”云汐说。
      “哟,换了啊!”刘旭阳兴奋地搓手,“行,大冒险是吧?来,再抽一张!”
      宋佳把大冒险的牌堆递过来。云汐伸手抽了一张,翻过来看,上面的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和你正对面的异性对视十秒。
      云汐抬起头。
      她的正对面,是辞汐风。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暧昧的起哄声。辞汐风挑了挑眉,表情有点意外,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放下了酒杯,摆出一副“配合游戏”的姿态看向云汐。
      他的眼睛很黑,走廊灯光映在他瞳孔里,像落在深潭水面上的星芒。那双眼睛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变。云汐曾经无数次在人群中捕捉这双眼睛,在篮球场上,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每一个她刻意制造的“偶遇”里。
      但现在它们正直直地看着她。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一瞥,而是认真的、等待的、专注的注视。像是两道笔直的光,没有任何遮挡地照过来,直直地打在她身上。
      云汐从来没有在这个距离直视过他。她的那些“蓄谋已久的对视”,全都是隔着人群的、短暂到转瞬即逝的、她一个人偷偷完成的。像这样面对面、眼对眼、没有任何遮挡的对视,是第一次。
      而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一秒。他的眼睛很好看,她心想。
      两秒。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
      三秒。他在看我。辞汐风在看我。
      四秒。不行了。心跳太快了,快到像是要炸开。她的眼眶开始发酸,手心全是汗,膝盖在桌下轻轻发抖。
      五秒——
      云汐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口灌了下去。清酒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
      “哎哎哎,你干嘛呢!”刘旭阳被这个变故弄得有点懵。
      “罚酒。”云汐抹了一下嘴角,声音有点哑,“认罚。”
      辞汐风看着眼前这个咳得满脸通红的女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是被逗到了,又像是有些无奈。
      “看来我的长相有点吓人。”他说。
      周围人笑了起来。云汐低着头,没有回应。她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的眼睛,而那双眼睛是她的深渊,只要看一眼就会摔进去,万劫不复。
      后来聚会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居酒屋门口告别,加微信的加微信,约下次聚的约下次,寒暄的热闹在冷风中渐渐稀薄下去。
      云汐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开始冷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灌进脖子里,让她打了个哆嗦。
      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云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让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她认得这个声音。八年前认得,八年后依然认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识别。
      云汐转过身。
      辞汐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大衣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像一尊被光影切割过的雕塑。
      他微微侧着头看云汐,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还记得我吗?”
      云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她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男人。
      这个她写了整整三本日记、折了无数颗星星、哭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男人。
      这个在她心里住了十几年、赶都赶不走、藏都藏不住的男人。
      他说,还记得我吗。
      所有的情绪在那个瞬间涌上来——委屈、苦涩、不甘、想念,还有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从未熄灭过的期待。这些东西在心口撞成一团,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但云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八年了,她已经太擅长这件事了。用平静的外壳包裹汹涌的内心,用冷淡的表情遮挡所有的裂缝。这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牢笼。
      “忘记了。”她说。
      然后云汐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外的辞汐风站在原地,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云汐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海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回响。
      “还记得我吗?”
      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
      辞汐风,你就是我的月亮。我曾经用整个青春去仰望的月亮。我所有的潮汐涨落,都是因为你。
      而月亮,从来不知道自己被这样爱过。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晴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没?对了你猜我刚才听谁说,辞汐风好像要在北京常驻了,以后可能经常能见到哈哈哈哈。”
      云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连成一条流动的河,红的黄的白的,模糊成一片,像被泪水晕开的色块。
      十一月的北京,夜晚冷得让人清醒。
      但云汐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又睡不着了。
      网约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付了钱下车,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黑上到四楼,掏钥匙开门,换鞋,开灯,在玄关站了三秒钟。
      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
      在一堆旧围巾和手套下面,压着一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封面上用银色的笔写了两个字,是她高中时候的字迹,生涩的,用力过猛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月亮」
      云汐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一行字映入眼帘。
      「二零零八年九月一日,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叫辞汐风。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我正低着头捡掉在地上的橡皮。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天冰箱打开那一瞬间的凉气。然后我抬起头。然后我看到了他。然后……我的橡皮又掉了。」
      云汐的嘴角弯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抱在怀里,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那个关于月亮的故事,在沉寂了八年之后,终于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只是这一次,故事的走向,会和从前一样吗?
      云汐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在对视的第五秒,她落荒而逃的时候,好像听到了辞汐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和当年在教室后排,她假装伸懒腰回头偷看他时,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很像。
      很像。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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