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月的二次人生》鱼乐鱼乐

2、相认，中毒 上官凰

　　上官凰月缓缓睁眼。
　　身上轻快了许多，衣衫也换过了。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床榻边坐着慕容卿，正端着一碗温粥，眼眶通红地望着她。
　　见她不言语，只静静出神，慕容卿的手微微发颤，以为孩子是在怨自己当年将她丢弃。
　　“孩子……”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嗓音沙哑，“母亲不是故意将你丢下的。是有人买通了接生的婆子，把你换成了死胎……母亲对不起你。”
　　泪滴在碗中，晕开一小圈涟漪，落在上官凰月的心头。
　　她想起了上官家。母亲早逝，她从小便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眼泪是奢侈的，软弱会致命。她以为自己早已不会为这种事而动容了。
　　可那种眼神：纯粹的、炽烈的，虔诚的。
　　她从没见过。
　　心口发痒，她却不觉得难受。
　　上官凰月点了点头。
　　慕容卿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身上的凌厉之气削了不少。
　　下一瞬，她便被拥入了一个怀抱。那力道小心翼翼，怕弄疼她，松了松，又想念她，紧了紧。
　　“孩子，”慕容卿柔声问，“在娘找到你之前，你可有自己的名字？”
　　上官凰月在慕容潇的记忆里翻了翻。
　　“杂种”“乞丐”“要饭的”“脏东西”……五花八门的称呼，却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名字。
　　她摇了摇头。
　　“那……”慕容卿的声音轻下去，缓了语气，“娘怀你的时候，曾给你取过一个字，单名一个‘潇’。但娘更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若有你中意的，便用你喜欢的；若没有，再用娘取的。”
　　“月。”上官凰月几乎没有犹豫，“我喜欢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娘亲以后叫我潇月，好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唤那个人“娘”。
　　慕容卿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她甚至悄悄排练过如何微笑、如何点头……旁的孩子常被她冷厉的面容吓哭。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整个人的脑袋空了一瞬，只剩下眼泪，汩汩地淌，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
　　“好……”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可泪水总比她的手快，“好、好啊！我们潇月真有才华！娘也喜欢！”
　　上官凰月……不，是慕容潇月，望着她手忙脚乱擦眼泪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抽。
　　“世人都说娘亲是十大剑客之一，”她慢悠悠地调侃道，“被敌人围困也好，身中奇毒也罢，从不落泪。说您只流血，不流泪，是‘铁剑姬’。怎么今日咱们母女重逢的大喜事，您倒哭成了这般模样？”
　　慕容卿被她这一句噎得愣住，旋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孩子，”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慕容潇月的鼻尖，“惯会打趣娘。”
　　说来也怪，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便熟络得像从未分离过。慕容卿一面喂粥，一面听女儿讲那些年的事。轻描淡写，说者似无意，听者却心如刀绞。她想起给孩子换衣时，看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青紫伤痕：旧伤叠着新伤，常常是在结痂地方再添新伤。
　　她垂下眼，轻轻拍着慕容潇月的背，目光却沉沉地暗了下去。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点青阳县方圆五十里内，哪里的风水适合做坟。
　　慕容潇月瞥见母亲眼底那抹不善的光，决定岔开话题：“娘亲，我可否求您一件事？”
　　“你说。”慕容卿的语气瞬间柔软下来，变脸之快，堪比川剧，“你要做什么，娘都依你。”
　　“我想给那些流浪在外的孩子们，建一处育儿堂。”
　　慕容潇月掰着手指算：光青阳县，与她一样流落街头、无依无靠的孩子，便不下二十个。前两日还有一个被醉汉活活打死。她身上那几块新添的青紫，便是那次挨打的“纪念”。找领养人么？不现实。二十多个孩子，让人家挑挑拣拣，那是往伤口上撒盐。不如拢在一处，搭一个容身之所。等他们大些，教些手艺，各自谋生。
　　“娘亲，往远了想。”慕容潇月自己补了一句，话音里带点少年人故作老成的俏皮，“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让他们将来都能有个生计活着。”
　　慕容卿安静倾听，思索片刻后，她极快地与店小二要来信纸笔墨，刷刷几行字，绑在信鸽腿上，扬手向窗外一掷，那白鸽倏地冲入天光里。
　　“娘亲，这是？”
　　“飞书传给你端木伯伯，”慕容卿说，“他们夫妻俩教书是一把好手。我问问他们，此事如何操持更妥当。”
　　慕容潇月由衷叹道：“娘亲不愧是雷厉风行的铁剑姬，做事干脆利落。”
　　话音未落，店小二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黑漆漆一碗，隔着三步远便能闻到那股酸苦的气味，杀伤力堪比什么了不得的兵器。
　　慕容潇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
　　她平生最恨的东西，一是取她性命的那个人，二是喝药。
　　“乖，”慕容卿以内力将药凉至温热，自己先抿了一口，表情管理险些失控：这药方怕不是厨子转的行，酸咸配苦怕不是将那调料撒了进去。
　　“喝下去，身子就不疼了。”
　　“娘，娘亲……”慕容潇月悄悄往床角缩了缩，“我觉得我真的不用……也不是那么疼……”
　　很明显母女二人都不爱喝药。
　　慕容卿微笑着，捏住了她的鼻子。
　　那笑容温柔极了，手里动作却不停。
　　“唔——唔唔唔——”
　　一碗黑沉沉药汁就这么灌了进去。慕容潇月的五官拧成一团抽象的画，酸、苦、辛辣在舌根炸开，胃里翻江倒海。她干呕了一声，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浊气咽了回去……药总算是乖乖进了肚。
　　还没来得及庆幸。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温热的，溅在被褥上，绽开血色红梅。
　　“潇月！潇月！”慕容卿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掺着从未有过的惊惶。她伸手去擦女儿唇边的血，可那血止不住，从嘴角汩汩涌出，带着铁锈的腥气和灼烫。
　　慕容潇月想开口说一句“我没事”，意识却不受控地沉了下去。
　　头，痛如斧劈，慕容潇月挣扎欲起，只觉天旋地转，胃中翻涌却无物可吐，唯余干呕连连。
　　“潇月，醒了。”慕容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山药汤，见女儿醒来，面色苍白，不由得心上一疼，声音一哽，“这是娘亲亲手熬的，你先垫垫。”
　　“娘，我这是……”喉间肿痛，慕容潇月只能哑声相问。
　　慕容卿急忙斟了温水，又将软枕垫好，扶她靠稳，方才道明原委：“潇月，你中了毒。那煎药本是无碍，偏生店小二好心，在粥中添了补甘草，却与你药里的雪澄芝相克，以致毒发。”
　　“原来如此。”
　　也难怪她喝出来一股子辣味。
　　“母亲，这里并非客栈吧？”慕容潇月环顾四周，每每回昏迷醒来便换了地方，倒是让她新奇。
　　“你公仪婶婶家中。”话音未落，帘外传来一道清朗女声，接着一位容色出众、眉宇间自有威仪的女子步入房中，“潇月侄女觉得如何？吾乃公仪家家主，公仪凤茗。”
　　“凤茗婶婶好。”慕容潇礼貌应道。
　　慕容卿向女儿介绍，“这位是娘亲多年深交。”慕容潇月规规矩矩行礼，本想下地行大礼，却被公仪凤茗一把拦住，只得摆手作揖。
　　“哎哟，这闺女真招人疼！”公仪凤茗眼中满是艳羡。
　　她自己连得两子，皆是调皮捣蛋的主儿，整日上房揭瓦，见了这般乖巧文静的姑娘，心头那团柔软劲儿便压不住了。
　　“阿卿，把你家闺女送我如何？”
　　“胡闹，你自己没孩子么？”
　　“哪有你家乖顺？瞧这浓眉大眼，肤白如雪，干干净净，说话也好听。你再看看我家那两个孽障，老大尚可，老二前两日竟把茅房给炸穿了！”
　　二人笑闹几句，公仪凤茗便缠着要认干亲。慕容卿无奈，暗中传音与女儿：“若愿意便点头，不乐意便摇头，娘替你回绝。”
　　多一条人脉多一条后路，况且这位婶婶是个性情中人，慕容潇月便轻轻点了头。
　　“成了成了，你去问她愿不愿意。”慕容卿笑着拍开公仪凤茗的手，“都是当家主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潇月侄女，可愿认我做干娘？干娘这里宝贝无数，都给你！”公仪凤茗喜上眉梢。
　　慕容潇月被她逗得一笑，公仪凤茗更是心喜。
　　“凤茗婶婶厚爱，潇月求之不得。能得您为干娘，自是潇月的福分。”
　　“潇月真会说话！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把礼成了如何？”
　　“且慢，让我女儿先好生歇息。公仪家主想必还有要事，快去忙吧。”慕容卿将公仪凤茗往外推，悄声道：“多谢你。”
　　暮春时节，微雨纷纷，庭院里几株海棠被雨打湿，落红满地。
　　慕容卿望着女儿消瘦的脸颊，心中酸涩。孩子已经十岁，瞧着却还不如公仪家七岁的二小子壮实，面颊凹陷，唇色淡白，实在是遭了大罪。
　　待慕容潇月睡下，慕容卿与公仪凤茗在廊下低语。
　　“有件事我还未告诉潇月，怕她受不住。”慕容卿拢了拢袖口，“她丹田受损，存不住气，不能动武。”
　　“这可是大事。需要什么药材？我这儿尽可调用。”
　　“眼下尚不知晓。我打算带她去湘江寻年神医，据说他有法子。”
　　“好，届时派人陪你们一块儿去。先把孩子身子养好些再启程，这般舟车劳顿，她吃不消。”
　　慕容卿望向檐外细雨，低声道：“到时候我们自行安排，越少人知道越好。慕容家那些人……潇月还不知他们何其狠心。往后我该如何与她说？”
　　慕容卿是庶女，当家主母在她幼时就惯会为难人，甚至在她生产之时换走了潇月。
　　“潇月是个通透的孩子，她会明白的。有你在，她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公仪凤茗拍了拍她的手，“至于旁人，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