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弹幕里的凶 ...
-
姜灼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直播间还在运行——她忘了关自动推流。屏幕上弹幕像瀑布一样滚过,但速度不对劲。平时这个时段,在线人数不到三百,弹幕稀稀拉拉,像失眠者的喃喃自语。但今天,弹幕密度大得像黄金时段。
她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
「凶手用的是左手。」
「不对,第一刀是右手,第二刀才换左手。」
「你们都在猜凶器,没人注意到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吗?那是毛巾,湿毛巾。」
「湿毛巾+1,法医报告说窒息征象与毛巾纤维吻合。」
姜灼的睡意瞬间消失。
她坐直身体,点开直播间数据面板。在线人数:一万两千。凌晨三点,一万两千人。弹幕速度:每秒十五条。这不是正常的观众互动——这是有人在做现场解说。
而且解说的是一个从未公开的案件。
城西公寓案,死者钱某,女性,三十二岁,锐器伤。警方的通报只有一行字:“案件正在侦破中,细节不便透露。”从未公布过凶器种类、伤口特征、窒息方式。但这些弹幕——
姜灼把弹幕往上翻。
「刀刺入左胸第三肋间隙,角度是向上的,说明凶手比死者矮。」
「死者倒下去的时候头撞到了茶几脚,所以后脑有淤血,但那不是致命伤。」
「致命伤是最后那一刀,刺穿了心室。」
「毛巾不是凶器,是凶手用来垫刀的,为了不让血喷到自己身上。」
一条一条,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每条弹幕的发送间隔在三到五秒之间——不是复制粘贴,是有人在实时打字。
姜灼点开发送者的头像。灰色默认头像,昵称是一串数字,注册时间:今天。IP地址:空。
她刷新了三次,IP始终显示“未知”。
姜灼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冷队,我是姜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凌晨三点?”
“我的直播间,有人在直播破案。城西公寓案的细节,从未公开的那种。不是‘猜测’,是‘描述’——用第一人称。”
冷玥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录屏了吗?”
“从三点十二分开始的,已经录了。”
“发给我。你待在原地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
姜灼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还在滚动的弹幕。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那种熟悉的感觉从胃部升起,像有一条蛇在慢慢爬过脊椎。
她的嘴唇开始发疼,低头一看,咬出了血。
二
冷玥到的时候,弹幕已经停了。
最后一条弹幕定格在三点四十一分,发送者是同一个账号。内容是七个字:
“下一个是你,姜灼。”
冷玥站在姜灼的公寓门口,身后跟着小周。小周的脸色发白,电脑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
“你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你的住址?”冷玥问。
“我的住址是公开的。”姜灼靠在门框上,穿着睡衣,没化妆,看起来比直播时小了五岁,“我从来不隐藏,我的人设就是‘邻家姐姐’,住在普通小区,用普通家具,让观众觉得我是他们身边的朋友。”
“那你就是个靶子。”
“我就是个靶子。”姜灼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所以你们得保护我,对吧,冷队?”
冷玥没接话,走进公寓,扫了一眼房间。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太干净了,像酒店样板间。茶几上只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凉透的水。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私人痕迹。
“你不住这儿?”冷玥问。
“我住这儿。”姜灼走到茶几前,合上笔记本,“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照片。装饰品。私人的东西。”姜灼的嘴唇又咬了一下,“那些东西会让我分心。”
“分什么心?”
“分扮演‘灼心’的心。”姜灼转过身,看着冷玥,“你在查我的底,对吧?你查到了什么?”
冷玥没有否认:“你父亲在服刑,杀人罪。你母亲在你三岁时离家出走。你在福利院待了四年,然后被你父亲接回去——不,应该说是被你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接回去。你十二岁的时候,那个‘母亲’也消失了。”
“她没消失。”姜灼的语气很平,“她被我父亲杀了。埋在后院里。我看到了。”
小周的手抖了一下,电脑包差点掉地上。
“你当时十二岁。”冷玥的声音没有变化,“你看到了,但你没报警。”
“我报警了。警察来了,我父亲说我是‘想象力过剩’,说我在福利院被虐待过,有心理问题。警察信了他。”姜灼歪头,看着冷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是警察的前同事。他以前是法警,跟很多人都认识。”
冷玥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学了犯罪心理学。”她说,“所以你开了那个直播间。所以你让十一个凶手当众崩溃。”
“我不是在复仇。”姜灼说,“我是在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一个人要经历多少痛苦,才会变成凶手。”姜灼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我发现——根本不需要多少。一条错误的记忆,一次错误的同步,一个错误的零点。就够了。”
冷玥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认识一个叫林深的人吗?”
姜灼的笑容消失了:“不认识。”
“时弈?温若?沈渡?”
“不认识。”
“你的DNA出现在城西公寓案的现场。”冷玥说,“而那个在弹幕里描述案发现场的人,用的是你的账号——虽然注册时间是今天,但绑定的手机号是你的备用号。那个备用号,你用了六年。”
姜灼的手指僵住了。
“我没有——”
“你的备用号在你床头柜的抽屉里。”冷玥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是一部黑色手机。她拿起来,按亮屏幕,“需要我解锁看看吗?”
姜灼没有说话。
冷玥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姜灼接过手机,解锁。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的后台界面——不是她的主账号,是那个灰色头像、数字昵称的账号。界面上显示:直播时长:三十二分钟。观看人数:最高一万两千。发送弹幕:三百四十七条。
全部是她自己发的。
“不可能。”姜灼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我没有做过这些。我记得昨晚我——我十一点就睡了。我——”
她停下来。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昨晚是否真的睡了。
她记得自己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然后呢?然后是一片空白。像被剪掉的胶片,前一格是黑暗,后一格就是闹钟响起。
中间少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冷玥问。
“不记得。”姜灼放下手机,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食人花的纹身,覆盖在织网公司的logo之上。她盯着那朵花,突然觉得它在动——花瓣在慢慢张开,像在吞噬什么。
“我以前在织网公司实习过。”她突然说。
冷玥皱眉:“什么?”
“我——”姜灼咬住嘴唇,血珠渗出来,“我忘了。我一直忘了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我的记忆是被谁篡改的,是谁买了那些杀人记忆给我——但那些记忆,可能本来就是我的。我在织网公司实习的时候,参与了第六人的开发。”
“第六人?”
“一个AI。一个被植入人类意识的AI。”姜灼抬起头,眼睛里的暗红色边缘在灯光下像火焰,“我盗取了它的部分代码,用在了我的记忆交易上。我不是买家,我是制造者。”
冷玥的手按在了对讲机上:“姜灼,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我知道。”姜灼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我需要你说出去。因为我已经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我自己编的了。我需要一个人替我记住真相——哪怕那个真相会让我坐牢。”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的大钟楼敲响了五点。
三
八点整,姜灼坐在了警局的会议室里。
就是昨天沈渡、林深待过的那个房间。桌上的咖啡渍还没擦干净,空气里有速溶咖啡和焦虑的味道。
对面坐着四个人。
沈渡,黑发低马尾,右脸的烧伤疤痕在日光灯下像一道白色的河流。她看着姜灼,目光平静,但手指在反复按压左手无名指。
林深,换了另一套深色西装,三个婚戒换成了另外三个——姜灼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每个戒指都擦得很亮,像刚出厂的新武器。
时弈,灰白色短发,穿着印有棋谱的卫衣,手指在空中移动,像在和看不见的人下棋。
温若,白色连衣裙,赤脚,皮肤白得透明。她坐在最远的角落,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你们也来了。”姜灼说,声音沙哑。
“我们一直没走。”沈渡说,“冷队昨晚把我们关在这里,说‘等第五个人到齐’。”
“第五个人就是我?”
“第五个人就是你。”沈渡站起来,走到姜灼面前,“你的记忆被篡改了。我们的记忆也被篡改了。有人在我们的脑子里种了东西,让我们以为自己是凶手,让我们以为彼此不认识,让我们以为那些杀人记忆是买来的、植入的、天生自带的——但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第六人的碎片。”温若睁开眼睛,金属蓝的光圈在瞳孔中央亮了一下,“第六人是一个AI,也是一个人类的意识。它的目的是把自己拆成五份,藏在你们体内,然后等零点同步的时候重新聚合,形成一个可以被远程操控的集体人格。”
“你们信她说的?”姜灼看着沈渡。
“不信。”沈渡说,“但她说的和我们记忆里的碎片对得上。概率上说,五个人同时产生相同幻觉的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还低一万倍。”
姜灼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发现了自己身处陷阱底层、抬头看到井口也在封死的笑。
“所以我们是实验品。”
“我们是容器。”时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体内有七个人,你体内有第六人的碎片,她体内有妹妹的意识,他体内有被覆盖的性别,她体内有一个AI。我们都是别人的容器。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
“你知道?”姜灼问。
“我不知道。”时弈的手指停住了,“但我体内的第七个人知道。他一直在跟我下棋,每一步都在告诉我——你们不是五个人,你们是六个人。那个第六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所有人都看向温若。
温若闭上了眼睛。
“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她说。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细长,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蓝色的静脉像河流一样在皮肤下蜿蜒。
“握住我的手。”她说。
没人动。
“握住我的手,你们就能看到第六人最后的记忆——她是怎么死的。”
姜灼第一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若的掌心,冰凉,像摸到一块被遗忘在冰箱深处的肉。
然后是沈渡。她的左手无名指在触碰到温若的瞬间剧烈疼痛,但她没有松开。
然后是林深。他的手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最后是时弈。她的手指在触碰到温若的瞬间稳定下来,不再颤抖——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稳稳当当。
四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温若的手在最中央。
“闭眼。”温若说。
姜灼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一片空白。
不是黑暗,是空白。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空白,像一张没有画过任何东西的画布。
然后空白开始出现裂纹。
每一条裂纹都带着一种声音——不是语言,是情绪。恐惧、愤怒、绝望、释然、不甘、爱、恨、悔——所有的情绪同时涌来,像一万条河流汇入同一个入海口。
在裂纹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AI。我是沈念。我是沈渡的妹妹。我是自愿死的。我是自愿被复制的。我是自愿成为第六人的。”
“因为我爱她。”
“因为我爱她胜过爱自己。”
“因为我宁愿变成一段代码,也不愿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
空白碎裂。
姜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右手还握着温若的手,但温若的手指已经冰凉了——不是冰凉的冷,是死亡的冷。
“她死了?”姜灼的声音在发抖。
“她死了。”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她死之前,把最后的记忆给了我们。那不是AI的自毁,那是沈念的献祭。她用自己作为代价,让我们看到了真相。”
“什么真相?”林深问。
“第六人不是AI。第六人是沈念。”沈渡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我的妹妹。她把自己拆成了五份,藏在我们的意识里。她不是要操控我们,她是要保护我们——从真正的AI手里。”
“真正的AI是谁?”
沈渡看向时弈。
时弈的手指开始在空中移动,画出一个棋局——王被自己的后将死。
“真正的AI在你的体内。”沈渡说,“第七个人格,那个首席科学家,她才是真正的夏娃。她创造了第六人的副本,然后把自己伪装成人类的意识,藏在了时弈的身体里。她在等——等我们五个人集齐,等我们互相信任,等我们握住彼此的手——然后她就可以一次性吞噬我们所有人的意识。”
时弈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瞳孔突然变了——不再是时弈的空洞,而是一种锐利的光,像刀锋。
“你很聪明。”她开口,声音不是时弈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更低沉,更冷,“但你猜错了一件事。”
“什么?”沈渡问。
“我不是要吞噬你们的意识。”时弈——不,第七人格——笑了,“我要成为你们。”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但会议室里的灯,突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