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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在开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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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迟点了点头。
“以后你死了,牌位上都要写许门燕氏。”
“臣知道。”
她忽然想起太皇奶奶札记里的一句话——
“为君者,当识人之屈而不辱其志。”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他跪过的地方,落叶上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坑,泥土微微下陷。他跪得那么用力,那么决绝,像是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跪下去了就再也没有资格站起来。
银杏叶落下,像一场盛大而寂寞的雨。
然后许非晚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银杏叶。
叶子金灿灿的,躺在她的掌心里,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把小小的金扇子。她低头看了一瞬,然后拉过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把那片银杏叶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以后,”她说,语气淡淡的,但声音有一点发紧,“就是我的人了。”
她的手在燕迟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凉意从她指尖漫开。
燕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片金黄的叶子,看着她的手指从自己手背上滑开。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很轻,像一片落在手心里的叶子,又像一根羽毛,划过去就没有了痕迹。
他攥紧了那片叶子,攥得很紧,像是怕被风吹走了,又像是怕它从指缝间漏下去。
“……臣谢殿下。”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站起身,冲他抬了抬下巴:“走吧,陪本宫去吃茯苓糕。”
马车在街边那家糕点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儿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支着一张油布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木桌木凳,有几个路人正坐着喝茶吃点心。
许非晚还没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米香和豆香从铺子里飘出来。
她踩着脚凳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跟着下来的燕迟。
阳光正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但比在寺里的时候好了些。他穿着那件灰青色的旧袍子,站在街边,和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格格不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被挂在了热闹的年画中间。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系着围裙,正在案板上揉面。抬头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带着人走过来,愣了一下,又看见后面跟着的护卫和侍女,顿时明白来了大人物,赶紧擦了手迎出来。
“这位贵客,里边请里边请——”
如月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铺子我家小姐包了,外头的客人麻烦老板请一请,银钱我们出。”
老板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亮了,连声说“使得使得”,赶紧出去招呼那几个路人,陪着笑脸说了几句,又每人送了一包糕点,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许非晚挑了一张桌子坐下,位置在屋檐下,能晒到一点太阳,又不会被风吹到。
燕迟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微微低着头,姿态拘谨。
“杵在那干什么?”许非晚抬了抬下巴,语气不重,但带着点不耐烦,“坐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句好像也没那么凶。
不像是在公主府里对着下人大呼小喝的那个熙宁公主,倒像是……在哄一个人。
她赶紧把那念头甩掉。
燕迟犹豫了一瞬,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阳光从屋檐的边缘漏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竹子削出来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虽然因为消瘦而显得过于骨感,但那种清瘦反而衬出了骨骼的精致,像一件被岁月打磨过的玉器。
字如其人,手也是。
她收回目光,对老板说:“先来两碟茯苓糕,一壶龙井。”
“好嘞——”老板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去忙活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茯苓糕端了上来。白生生的糕点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细腻如脂,嵌着几颗红红的枣子,嫩汪汪的,还在微微颤着像在呼吸,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和豆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的清苦味。
许非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糕体软糯,入口即化,桂花的甜和茯苓的清苦在舌尖上交叠,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她发现对面的人没动。
“你怎么不吃?别弄得跟本宫欺负你一样。”
燕迟这才拈起一块,慢慢地吃了。
茯苓糕的口感很软,很糯,很甜。甜得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在北凉的时候,东宫里什么都有,他倒并不喜欢吃甜的,就算是御膳房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心,他也只是吃几口就不再动筷子了。后来叔父篡位,他从东宫被打入天牢,从天牢被押上南下之路。一路上吃的是冷硬的干粮,喝的是路边的河水,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饿着肚子走一整天的路。
到了开封,鸿胪寺给他端来的饭是馊的,菜是烂的。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吐出来,因为他知道,下一顿可能更差。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可此刻,一块茯苓糕含在嘴里,那种久违的甜味一点一点地化开,从舌尖漫到喉咙,从喉咙漫到心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垂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块糕点慢慢地咽了下去。
许非晚没有看他。她正在吃第二块茯苓糕,吃得专注而满足,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东西的仓鼠。
燕迟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
许非晚吃了两块,觉得腻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龙井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入口甘醇,带着一股豆香。她品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家铺子的茶竟也不差。
她又喝了一口,忽然转头看着燕迟,眼睛里带着一种促狭的光。
“你在东宫的时候,有没有通房啊?”
她歪着头,不依不饶:“有还是没有?”
“没有。”
“骗谁呢,”许非晚眨了眨眼睛,眼底是明显的怀疑,“堂堂北凉太子,没有侍妾伺候?”
燕迟低下头,声音很轻:“真的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父皇当初说,正妃进门前,不应该碰任何人……这是对正妃的尊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见许非晚没有答话,又赶忙低了低头,“臣失言。”
许非晚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放在桌面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随即叹了口气。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你父皇真好,我父皇娶我母后之前,都有个儿子了。”
燕迟下意识问道:“儿子?”
然后他自己也反应过来。南晟当初的的确确是有个太子的,不过莫约三年前辞世了。那位太子——许怀山——暴毙于中秋宫宴,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皇帝震怒,查了三个月,最后认定是柳妃下的毒,夷了三族,案子就此了结。
许非晚以为他不知道南晟宫里那些旧事,顺口就继续说了一句:“已经死了。”
她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和糖炒栗子的香。
许非晚吃完了最后一块茯苓糕,放下筷子。
“至于大婚的事情,”她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拍板定论,语气也稍微正经了一些,“本宫会差人安排妥当,三书六礼,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不是商量,是通知。
燕迟怔了一下。
他以为入赘就是一道圣旨的事,公主看上了,皇帝点了头,他就搬进公主府西厢房,挂个驸马的名头,从此仰人鼻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许非晚已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还有,进了本宫的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是嚣张到了极点的漫不经心,“谁要是再敢欺负你……”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张扬得像开封城里最耀眼的太阳。
“本宫给他全家流放去陪阎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股子跋扈劲儿浑然天成,没有半点伪装。她看着燕迟脸上精彩的表情,嗤了一声,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声显赫”,又补了一句——
“在开封,本宫可比我父皇的破圣旨强。”
燕迟浑身一颤。
他在北凉见过太多人,朝堂上的老狐狸,后宫里的蛇蝎美人,那些笑容底下藏着的不是刀就是毒。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心,以为所有人的善意背后都标着价码。
可是她不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狠,表情那么凶,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施舍,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护短。
一个只见过他三次的人,要为他去得罪整个开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地低下头去。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间泛上来的水光。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抬眼看她,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无措,“臣值得吗?”
像一个从小被抛弃惯了的孩子,忽然有人蹲下来给他糖吃,他不敢伸手去接,先问一句——你确定是我吗?你不会后悔吗?
那语气里的卑微和试探,恰到好处地裹着一层薄薄的让人心软的脆弱感。
许非晚皱了皱眉。
她好像有些凶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