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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招募 今天是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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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沈夜舟以为自己会做噩梦。
被一个A级异能者盯上,被一个SS级异能者救了,班主任李广还在医院里躺着——这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他失眠三天。
但他一觉睡到了天亮。
没有梦。
或者说,有梦,但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站在他面前,银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冷冷地问他:“你的数据为什么那么吵?”
然后他就醒了。
阳光从出租屋唯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掉了漆的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沈重楼——穿着旧款制服,笑得不像一个B级异能者,更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傻气的年轻爸爸。
沈夜舟把相框扣过去,坐起来。
他不想一大早看着父亲的脸发呆。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少得可怜——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厨房的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他已经很久没开火了。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面包,保质期都过了两天,但他还是拿出来吃了。
今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
但沈夜舟没有赖床的习惯。他洗漱完,换上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查“灰塔”?太危险了,他现在连F-的异能都用不好,如果灰塔真的在监控网络,他的搜索记录会暴露一切。
查“厉寒州”?这个名字全球公开,随便一搜就是几百页的新闻和报道,但他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在意自己被查。
沈夜舟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打开了搜索引擎。
厉寒州。
搜索结果117,000条。
沈夜舟随便点开了一条官方新闻,是三年前的。
标题:《特别行动组成立,SS级异能者厉寒州出任组长》
新闻配图是一张发布会的照片。二十一岁的厉寒州站在台上,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淡地看着镜头,右手腕上银白色的禁锢手环在闪光。他身后的背景板上印着“异能者管理总局特别行动组揭牌仪式”几个大字。
新闻正文沈夜舟看得很慢。
“厉寒州,21岁,原厉家长子,15岁觉醒SS级异能‘湮灭’,17岁进入总局,19岁组建特别行动组并担任组长……”
15岁觉醒SS级。
沈夜舟19岁觉醒F-。
他关掉了新闻页面,又打开了另一个链接——是一篇关于异能者的科普文章,标题是《为什么异能等级几乎决定了你的一生?》
文章第一段就写着:“根据全球异能者管理署的统计,S级以上异能者的平均年收入是F级的327倍。S级以上异能者中,担任管理职务的比例高达89%,而F级异能者中,这一比例仅为0.3%……”
沈夜舟又关掉了。
他不看也知道F级意味着什么。他活了十九年,被人叫了三年废物,不需要看数据来证明自己有多失败。
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沈夜舟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下午两点,华东科技园区,灰塔大厦。来的话带上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
沈夜舟皱起眉头。
他没有在任何地方留过手机号——不对。学校的登记表上有一个联系电话,是他出租屋的座机,不是手机。他去年买手机之后也没去学校更新过信息。
这个号码是怎么来的?
他正准备删掉短信,屏幕又亮了一下——第二条短信来了。
“别删。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吗?”
沈夜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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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塔大厦在华东科技园区的正中央,四十二层,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但沈夜舟没有盯着幕墙看。
他在看那座塔。
大厦中央凸起的那座塔状建筑,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楼顶,比主楼高出大约二十米。塔身没有窗户,深灰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面,只有最顶端有一圈环形灯带,白天是暗的,据说到了夜里会发出幽蓝色的光。
那座没有窗户的塔,灰塔。
沈夜舟站在大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实验”。他是为了父亲。
昨天那个黑衣人说了一句“灰塔需要你这样的人”,然后厉寒州就出现了。沈夜舟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但他确定一件事——灰塔研究所和父亲有关。
因为父亲牺牲的那次任务,代号就叫“灰雾”。
沈夜舟走进大厅,前台是一个全息投影的AI形象,穿着制服,笑容甜美但毫无温度:“欢迎来到灰塔大厦。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收到了短信。”沈夜舟把手机递过去。
AI的全息投影“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沈夜舟同学,请到B区电梯,刷您的身份证到三十六层。说明会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沈夜舟照做了。
电梯是高速电梯,从一楼到三十六楼只用了不到二十秒。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宽,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墙壁上嵌着LED灯带,光线柔和但不明亮。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写着“会议中心”。
沈夜舟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都是年轻人。大部分穿着校服或者休闲装,看起来和沈夜舟差不多大——十六到二十岁之间,少数几个看起来更年轻,可能只有十四五岁。
沈夜舟扫了一眼,启用【数据化】。
目标1:异能强度2,300,等级F
目标2:异能强度3,100,等级F
目标3:异能强度8,900,等级E
目标4:异能强度5,200,等级F+
……
全是F级和E级。
清一色的低等级觉醒者,大部分穿着旧衣服,眼神里带着一种沈夜舟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自卑,是被生活踩过之后剩下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警惕。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出门之前他把那枚黑色戒指戴上了——厉寒州给他的通讯器。他不确定今天会不会用到,但戴上总比不戴好。
“你好。”
旁边一个女生主动跟他打招呼,声音很轻。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你好。”沈夜舟说。
“你也是F级吗?”女生问。她的语气很自然,不像赵鸣说“F-”的时候带着贬义,更像是在确认某种同类的身份。
“F-。”沈夜舟说。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们差不多。我是F。我叫夏晚。”
“沈夜舟。”
“你也是被那个短信叫来的?”夏晚压低声音,“我收到的短信说‘你不是想知道你姐姐的事吗’——我姐三年前失踪了,报警也没找到。我怀疑跟灰塔有关。”
沈夜舟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生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她会来,不是因为“实验”和“补助”,而是因为她怀疑灰塔和她姐姐的失踪有关。
“你呢?”夏晚问。
“类似,”沈夜舟说,“我父亲的事。”
夏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几次,陆陆续续进来了七八个人。最后坐在会议室里的,一共二十三个。
所有人的异能等级都不超过E级。
所有人的眼睛都带着那种沈夜舟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光。
这种光让沈夜舟想起了一件事。
父亲还在的时候,他养过一只猫,灰色的,不怎么好看。那只猫被人打过,见人就躲,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但它又想被摸——它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人,只要你不动,它就慢慢蹭过来,用脑袋蹭你的手。
这些人的眼神,和那只猫一模一样。
被揍过、被嫌弃过、被扔在角落里不管过。
但还是想要被摸一下。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亮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上讲台,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她看起来很温和,笑起来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信任。
“欢迎各位参加灰塔研究所的潜能开发计划。”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温过的牛奶,“我是本项目负责人,周明薇博士。”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扫描。
沈夜舟低下头,没有和她对视。
但他用余光看着她的数据。
姓名:周明薇
异能强度:142,000
异能储量:128,000
异能控制力:156,000
综合评级:A
异能类型:精神暗示
备注:该目标的数据波动模式存在异常——建议保持距离
精神暗示。
沈夜舟的手指微微一动,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快节奏、停顿、快节奏。这是他昨晚和厉寒州约定好的信号之一,“危险”。
他不知道那枚戒指能不能把信号传出去,但他只能赌一把。
“我知道,”周明薇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共情,“在场的各位都经历过一些……不太愉快的时刻。社会对低等级觉醒者的偏见,学校里的异样目光,甚至家人朋友的失望。”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夏晚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沈夜舟面无表情。
不是因为他不难过。是因为他在努力让自己不要被周明薇的声音“带进去”。精神暗示型异能的可怕之处不在于让你看到幻觉——而是让你觉得,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她的温柔是真的,她的关心是真诚的。
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沈夜舟不相信。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周明薇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三维的异能回路模型。
“研究表明,每个觉醒者体内都有异能回路。而低等级觉醒者的回路并非‘发育不良’,而是‘休眠’。”
她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
“我们的目标是——唤醒这些休眠的回路,让每一位觉醒者都能发挥出自己的全部潜力。”
投影切换到一张图表。
参与计划总人数:247人
实验后提升至少一个等级的比例:89%
提升两个等级以上:47%
提升到C级以上:12%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沈夜舟旁边的一个男生小声对同伴说:“12%到C级……那可是B级以下最高的等级了。”
“对啊,C级就能上异能者大学了,”同伴的眼睛在发光,“我妈说只要我能上异能者大学,学费她砸锅卖铁都给我凑……”
沈夜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12%”的数字上。
247人的12%是29.64,约等于30个人。
那么剩下那217个人呢?
他看了一眼周明薇那温柔的笑脸,把这个疑问咽了回去。
“当然,”周明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C级以上。但每个人都有提升的空间,而这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不需要任何代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沈夜舟没有鼓掌。
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但他拍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接下来工作人员会逐一和各位签署参与协议,”周明薇微笑着说,“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场咨询。明天早上九点,请带好身份证件和协议副本,在B区电梯集合。”
她走下讲台,经过沈夜舟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快得像是鞋底不小心粘到了地板。
但她低头看了沈夜舟一眼。
那一眼和看别人不一样——沈夜舟的数据视野捕捉到了她的异能波动,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弱的异常。
她在用“精神暗示”。
只是试探。
沈夜舟没有抬头,假装在系鞋带。
他系了大概十秒钟,直到周明薇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直起身。
旁边的夏晚看了他一眼:“你鞋带没散。”
“系紧了。”沈夜舟说。
---
签署协议的过程比沈夜舟想象的要快。
协议有二十三页,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沈夜舟看了前三页就知道核心内容是什么——翻译成大白话就三句话:
“你是自愿的。”
“实验风险你都知道,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实验数据归灰塔所有,你没权利拿走。”
二十三个人,有两个人看完协议之后站了起来,说“我再考虑考虑”,然后离开了。
剩下二十一个人签了字。
沈夜舟签了。
夏晚签了。
那个说“砸锅卖铁也要上异能者大学”的男生也签了。
沈夜舟走出灰塔大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秋天的晚风吹过脸颊。
那枚黑色戒指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的表面流动着极细的光纹——通讯器启动了,信号正在传输。
“说。”
厉寒州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不大,但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沈夜舟在灰塔大厦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监控——至少没有他能看到的监控。
“我签了。”他说。
“嗯。”
“一共二十一个人。负责人是一个叫周明薇的A级异能者,精神暗示型。她对我用了暗示,我假装中招了。”
沉默了两秒。
“她在你身上留了标记吗?”
沈夜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有一道极淡的光痕,肉眼几乎看不到,但数据视野里清晰得像黑夜里的荧光。
“有。”
“什么颜色?”
“青色。”
“浅标记,不伤人,只追踪。灰塔的常规操作。”
沈夜舟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痕迹,转身离开灰塔大厦的门口,朝街道对面走去。
“你父亲的事,我查了。”厉寒州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沈夜舟总觉得他的语速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我查了”这三个字,他早就想说了。
沈夜舟的脚步慢了一下:“查到什么?”
“灰雾事件。十年前,华东分局B级异能者沈重楼在执行代号‘灰雾’的任务时失联。官方结论是‘当场牺牲,遗体因不明原因未能回收’。但实际上——”
厉寒州停顿了一下。
“他的异能核心没有被回收。”
沈夜舟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异能核心。每个觉醒者的异能本源。觉醒者死后,异能核心会在一定时间内消散,或者可以被回收用于研究和继承。
父亲的核心没有被回收。
没有被回收,意味着——
“你没有猜错。”厉寒州的声音从戒指里传出来,像是在回答一个沈夜舟还没说出口的问题,“他的核心在你体内。”
沈夜舟站在路灯下,秋天的晚风吹过他的脸颊,凉飕飕的。
他一直以为是“封印”——父亲在他体内留下了一个东西,压住了他的异能。
但厉寒州说的是“异能核心”。
父亲把自己的异能核心放进了他的身体里。
“为什么?”沈夜舟问。他的声音有点涩,像含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不知道。但你的异能核心和他的是两回事。你体内有两个核心——一个是你自己的,被压制到几乎测不出来;另一个是你父亲的,在保护你的核心,同时也在压制它。”
沈夜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他九岁,放学回家,听到门铃响了。
他跑去开门,父亲站在门口,浑身是伤,浑身是血,但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
“夜舟,生日快乐。”
父亲把蛋糕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大口喘气。
“爸?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父亲笑了一下,“来,吹蜡烛。”
沈夜舟吹了蜡烛。九岁。然后父亲把蛋糕切了,一块给他,一块自己吃。
吃到一半,父亲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夜舟,”父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鬼听,“爸爸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你要自己长大了。”
“去哪里?我跟你去。”
“去不了。”父亲松开他,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沈夜舟记了十年。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在笑。是那种“终于把事情交代完了”的如释重负。
“帮爸爸一个忙,”父亲说,“活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家门。
沈夜舟追出去,只看到街道尽头一辆黑色SUV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总局的人来了。
沈重楼,B级异能者,“灰雾事件”中当场牺牲。
追授一等功。
抚恤金每月打到卡里,从没断过。
沈夜舟睁开了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那层深棕色照成了浅浅的琥珀色。
“厉寒州。”他说。
“嗯。”
“我父亲的核心,能不能取出来?”
“……你想取出来?”
“不。”沈夜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所以我得先留着它。”
厉寒州沉默了片刻。
那是沈夜舟和厉寒州认识以来,最长的一次沉默。
沈夜舟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戒指——光纹还在流动,信号正常。
“明天,”厉寒州的声音重新响起,“你去灰塔负三层之前,先告诉我。”
“你会来?”
“我会在你能联系到我的范围内。”
沈夜舟愣了一下。
“三百米?”他记得厉寒州说过,戒指的有效范围是三百米。
“……我会在三百米内。”
沈夜舟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还没有问厉寒州为什么要帮他。
上次他问了,厉寒州没回答。
这次他又想问,但还是没问出口。
因为他怕答案只是一个公事公办的“你在执行一项任务”。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那个答案。
所以他换了一个问题。
“灰塔负三层,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厉寒州这次没有停顿。
“实验体。”
“……什么?”
“F级和E级以下觉醒者,被用于异能开发实验。官方的说法是‘潜能开发’,非官方的说法是——”
他又停了。
但这次的停顿很短,短到沈夜舟觉得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等一个什么东西——比如测量沈夜舟心跳的间隔。
“活体解剖。”
四个字,一个一个落下来,像四个钉子钉进沈夜舟的胸口。
他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秋天的晚风有点冷。
“你不是第一个注意到灰塔异常的人,”厉寒州继续说,“之前我们派人进去过,但都因为各种原因中途退出了。有的是身份暴露,有的是出了意外。最接近真相的一个,在负三层待了两周,出来之后精神状态出了问题,现在还在总局的疗养院里。”
“他不记得任何事?”
“他记得。但他说的每一句话,写下来都变成了乱码。不是失忆,是被篡改了表达方式。他脑子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写不出来,甚至连比划都做不到。”
精神暗示的进阶版。
沈夜舟想到了周明薇那双温和的眼睛,和她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
“你现在还想去吗?”厉寒州问。
沈夜舟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灰塔大厦。
四十二层的深灰色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沉默,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顶端的环形灯带亮着,幽蓝色的光在天幕上晕开一圈冷雾。
那座没有窗户的塔。
里面藏着什么?
沈夜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父亲十年前说过的那句话——
“活着。”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弄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之前死。
“去。”他说。
三秒后,厉寒州的声音传来。
“好。”
一个字。
没有“注意安全”,没有“小心”,没有“有危险就叫我”。
只有一个“好”。
但沈夜舟听出来了——这个“好”字里面,装了比“好”多得多的东西。
比如“我信你”。
比如“我会盯着你”。
比如“死不了,有我在”。
沈夜舟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路灯的光在金属表面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膜,但盖不住内里那种沉甸甸的冷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厉寒州。”
“说。”
“三百米范围——你明天打算在灰塔大厦附近的酒店开个房吗?”
线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夜舟以为信号真的断了。
然后厉寒州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被人问中了什么不想承认的事情。
“……闭嘴。”
戒指的光纹闪了两下。
通讯断了。
沈夜舟站在路灯下,看着暗下去的戒指,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
与此同时,灰塔大厦,负三层。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冷白色,亮得刺眼。
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身上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手腕上戴着和厉寒州类似的禁锢手环——但更宽,更粗,表面的纹路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他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瞳孔涣散,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但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沈……重楼的……孩子……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的门关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
“告诉他……告诉他……别……进来……”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划拉着,像是在写什么字。
但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的异能干扰了一切记录设备——摄像头、录音笔、甚至纸张上的墨水,只要他开口说话,所有记录都会变成乱码。
他什么都说不出。
什么都不能写。
什么都不被允许记住。
但他还是在地板上划拉着,一遍一遍,用指甲刻进地板里。
那不是一个字。
那是两个名字。
沈夜舟。
厉寒州。
然后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房间的门上,写着房间号。
B3-014。
门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灰塔的内部编号:
实验体编号:G-001。
备注:原名——沈重楼。
状态:存活。
但沈夜舟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还在路灯下,看着左手无名指上暗下去的黑色戒指,嘴角还有笑意。
明天,一切都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