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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要个彩头 一巴掌,结 ...

  •   赵都的秋天,不知从哪天起,街上多了一个童谣。

      一群孩子在夕阳里拍着手,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调子:

      “小鸡过小桥,乌鸦把翅摇。
      桥下深水静,桥上黄叶飘。

      小鸡回头看,乌鸦身后叫。
      小桥通何处?血满旧时巢。”

      那调子简单,一遍遍地重复,像是刻进人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消息传到王宫时,赵王正在与群臣议事。

      “大王,街头巷尾都在传这个童谣。”寺人总管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要不要派人去查查来历?”

      赵王沉默良久,摆了摆手:“查什么?越查传得越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王宫外的赵都繁华如织,鳞次栉比的屋顶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坊间的喧嚣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辘辘、行人的笑语,交织成一片市井的繁华。

      可在那些声音的缝隙里,他仿佛听见了什么。

      若有若无,断断续续。

      是孩子在唱歌。

      赵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得直痒痒。

      他知道无数人不想他借道,可是他偏想。

      只需开放一条路,让秦军从赵国境内穿过去,不费赵国一兵一卒,不耗赵国一粒粮草,就能换来南越那块肥肉。秦国吃肉,他喝汤,凭什么不要?

      可现在坊间传出来的这首歌谣,分明就是与他作对。

      他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钦天监:“二月十五那天,天气如何?”

      钦天监愣了愣,连忙翻开簿子:“回大王,微臣反复看过,那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月上中天时,月光正好。”

      赵王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就定在拜月节。”

      二月十五。

      赵王坐在寝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情大好。

      那块雕刻着秦赵两国版图的白玉是他亲自选的。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细,放在百岁桥的正中央。月光透过琉璃顶照下来,必然会落在那版图上,白玉映月,光华璀璨。而所谓的琉璃顶,其实是一块经过打磨的透明水晶,专为聚集月光而设。

      至于那天的天气,钦天监反复确认过:晴,无云。

      万事俱备。

      只待月上中天,巫师会当众诵读祭文,然后指着明月,说出那句准备好的话:“月现华彩,瑞气盈空,此大吉之兆,宜借道于秦。”

      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至于那个童谣?等月神的旨意下来,看谁还敢唱。

      拜月节的夜宴,设在听月阁。

      这阁子是赵王宫中的最高处,推窗便能望见远处百岁桥的轮廓。桥身横跨穿心河,在月色下像一道浅浅的灰痕。

      阁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酒过三巡,席间渐渐松散下来。有斜靠着凭几的,有交头接耳私语的,有举着酒樽却半天不饮的。再周全的礼数,也架不住时辰久了。

      秦使坐在东侧第一席。

      他穿一身深衣,发束得齐整,坐得也齐整。面前的案上摆着各色珍馐,烤肉、鱼脍、时鲜果品,满满当当铺了一片。他却只是略略动了几筷子,那箸尖在各式菜盏间点过,轻得像蜻蜓点水。

      更多的时候,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又落向窗外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这饭菜可是不合秦使的口味?”

      “不如移步到偏厅,父王另外给秦使准备了秦国的佳肴。”

      秦使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色深衣的女子站在身侧。她唇边似乎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说不清是礼节性的浅笑,还是别的什么。

      是赵衡。

      秦使站起身,行了一礼:“公主殿下。”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多谢赵王,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偏厅。

      满桌佳肴,热气还在细瓷碗盏间若有若无地飘着。秦使的目光却越过那些珍馐,落在角落的棋盘上。

      那是一副残局。黑白棋子散落其间,错落无序,却又不像是随手丢下的,倒像是有人正下到一半,忽然有事起身离开了。黑子还困在白子的围堵里,白子也尚未收尽最后一口气,就那么悬着,等着。

      “使者对弈棋有兴趣?”

      赵衡跟过去,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近得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松香,那是秦国常用的熏香,与赵国惯用的兰芷不同。

      秦使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那盘残局,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公主可知道,”他说,“顾峋顾大人,前些日子又派人来了。”

      赵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第三批了。第一次是刺客,第二次是死士,这一次,居然想在下毒。结果呢?”他轻轻笑了一声,“刺客被当场格杀,死士自尽了,下毒的那个,被抓了个现行,现在还在驿馆的地牢里关着。”

      他侧过头,看向赵衡的侧脸:“顾大人自己刚刚受了重伤,听说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公主,你说他这是何苦?”

      赵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盘残局。

      秦使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应,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一直想不明白,顾大人为何对我如此执着。好好一个状元郎,赵国的将军,净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图什么呢?”

      赵衡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使者想知道?”

      秦使点点头。

      赵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陪使者下一局,如何?”

      秦使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公主有令,甘罗岂敢不从。”

      两人在棋盘两侧坐下。

      侍从们远远退开,不敢打扰。

      第一局,秦使执黑,赵衡执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衡输了。

      秦使笑了笑:“公主承让。”

      赵衡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摆棋。

      第二局,依旧是秦使赢。

      第三局,还是。

      三局下来,秦使赢得轻轻松松,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看着赵衡,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公主是刚刚学会下棋?”

      赵衡抬起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落在她脸上。那光把她眉眼间的轮廓勾得柔和,却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深得像一眼望不见底的古井。

      “嗯,”她说,声音不轻不重,“不过三局够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使者棋路,我已大概知道。”

      秦使挑了挑眉:“哦?”

      赵衡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开始摆第四局。

      “这一局,加个彩头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秦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好。”

      “不问是什么?”

      “不需要。”

      赵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摆棋。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四局开始。

      这一次,秦使的笑容没能维持太久。

      赵衡的棋路,和前三次完全不同。她的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他的心思,他的每一次进攻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他的每一次防守都被她精准地撕裂。

      第十步。

      赵衡落下一子。

      “使者,你输了。”

      秦使低头看着棋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棋盘上,他的黑子四面楚歌,没有一步活路。十步,整整十步,他从开局就被压制,被算计,被一步步逼入绝境。而他竟然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在那深水的底下,似乎藏着什么,是他看不懂的。

      赵衡也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从前三局看得出她棋艺技不如人,他其实没有看错。而她之所以能赢下最后一局,是因为她曾经和他下过成百上千局棋,在另一段人生里。

      她不愿意回想,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对他了解至深。

      “使者,”她说,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彩头,我要了。”

      秦使还没来得及反应。

      赵衡抬起手。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偏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直到秦国的随从们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扑上来。

      可赵衡没有理会他们。她站在秦使面前,看着他脸上缓缓浮现的红色指印,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亮,肆意,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沁出泪光,笑得整个偏厅的人都愣在那里。秦国的随从们按着刀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赵国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装作没看见还是该前劝劝。

      她就那么笑着,笑够了,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她俯下身。

      凑到秦使耳边。

      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近得能闻见她袖间淡淡的兰芷香。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呢喃,又软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甘罗?还玩不玩了?”

      秦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可更让他无法动弹的,是另一种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还残留着笑意的弧度。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的身体有了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反应,一种奇怪的燥热,一种想要...想要什么的冲动。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让任何人动她。

      “退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秦国的随从们愣住了:“使者——”

      “退下。”

      随从们对视一眼,缓缓松开刀柄,退到一旁。

      秦使站起身,此刻他站在赵衡面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自己的镇定。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赵衡也看着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好笑。

      现在的他,还稚嫩得很。前世,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那样的想法,便是在那局棋之后。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从不知“输”字怎么写。一朝输了,竟生出一种从未尝过的滋味:像是被冒犯,又像是被凌辱。可在那屈辱的底下,又有什么东西悄悄生了根,日复一日,长成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

      她花了很久才弄明白那是什么。

      如今想来,仍是荒唐。

      赵衡伸出手,从棋盘上拈起一枚白子。那棋子冰凉,在她指尖闪着幽微的光。

      她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略大一些,指节分明,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她将那颗冰凉的棋子轻轻放在他掌心。

      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掌心,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使者,”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答应阿衡的彩头,怎么还后悔了?”

      秦使低头看着掌心的那颗白子,又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迷茫,有愤怒,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那些东西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整个偏厅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久到连窗外的月光都似乎凝固了。

      然后——

      “赵衡!”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赵衡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倚在门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

      是顾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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