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宥王这 ...

  •   宥王这般全然的漠视与疏离,正是此刻她,求之不得的生路。
      风雨渐歇,她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拖着一身伤痛,踉跄着朝着城郊而去。
      一路泥泞坎坷,数次险些跌倒,终究是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回到了那处破败不堪的土坯小院。
      小院早已倾颓,土坯墙裂着缝隙,四处漏风,院中枯草遍地,屋舍之内,只有霉烂的稻草铺,满目荒凉,凄清寂寥。
      祁入镜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瘫倒在地,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神魂俱疲。
      “梅子,如今钦天监之中,除了李嵩一党,还有哪些人,是父亲昔日的旧部心腹?”
      梅子拭去眼角泪痕,细细思忖半晌,轻声回道:“老爷在钦天监十五载,待人宽厚,礼贤下士,一手提拔了不少人。
      主事的周司历、观星台的秦监生,皆是老爷亲手栽培,只是祁家出事之后,二人噤若寒蝉,被李嵩打压得抬不起头,不敢有半分异动。
      还有掌管漏刻时辰的老陈头,与老爷是莫逆之交,忠心耿耿,前几日被李嵩寻了个错处,杖责三十,罢官遣回原籍了。”
      旧部尚在,人心未散,便有一线生机。只是如今她身负通缉,贸然联系,只会引火烧身,连累他人,只能从长计议。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兵卒的呵斥喝问,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梅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紧紧攥住祁入镜的手,声音发颤:“姑娘!是搜捕的官兵!寻过来了!快躲起来!”
      祁入镜神色镇定,并无半分慌乱,目光扫过院中枯井,又落在墙角堆积的柴草堆上,低声安抚:“随我来。”
      她拉着梅子,快步躲到柴草堆后,扒开底层干枯的杂草,露出一处狭小的地窖土洞,堪堪容得下两人藏身。
      不过片刻,“哐当”一声巨响,破败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兵卒闯了进来,在院中四处翻砸,靴底碾过枯草,发出刺耳的声响。
      “头,这院子破败不堪,荒无人烟,看着许久不曾有人居住,想来那祁家余孽,不会藏在此处。”
      “混账!休要胡言!太后有令,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仔细搜!柴草堆、枯井、屋中角落,一处都不许放过!找到人,重重有赏!”
      刀枪碰撞之声,翻找砸落之声,越来越近,渐渐朝着柴草堆而来。
      “这鬼天气,连朝阴雨落个不停,那丫头自幼锦衣玉食娇养长大,哪里受得住这般风霜寒雨,想来早该冻饿淋毙在荒郊野路里了……”
      不过半柱香时辰,领头的兵丁一无所获,满心不耐地摆了摆手,口中骂骂咧咧:“走!这荒僻破院空荡荡一片,什么东西都寻不见,都随我去下一处村落接着搜!”
      马蹄声杂乱渐远,院中人声动静也尽数消散。
      祁入镜缓缓拨开覆在洞口的干草,扶着梅子一同从狭小土洞中躬身走出。
      “雨势将歇,天候要转晴了,今夜咱们便动身离开此地,往京城城北而去。”
      “城北?”梅子闻声面露茫然,满心不解,“城北本就是流民杂居之地,龙蛇混杂鱼目混珠,官兵搜捕巡查素来严密,比起这荒郊城郊,哪里能算得上安稳?”
      “最险之处,方是最安之地。
      城北地势低洼,河道纵横,不出三日,必有大水涝灾席卷全城。
      如今钦天监被李嵩一手独揽,上下皆是趋炎附势之辈,徒有其表,根本观不出这近在眼前的天灾异象。
      我只需稍加易容,借这场天灾行事,便能让满城百姓,亲眼看清钦天监的虚实无能。”
      梅子怔怔望着眼前从容沉静、谋算万千的姑娘,当即重重点头:“老奴都听姑娘的,姑娘去往何处,老奴便寸步不离,相随去往何处。”
      祁入镜随手扯下身上粗布衣裙的一角衣襟,蘸了院中地上的浑浊泥水,细细匀开,轻轻抹在自己与梅子的眉眼面颊之上,将原本清丽端正的容貌,尽数遮掩掩盖,泯于尘俗之间,再无半分昔日贵女痕迹。
      二人收拾妥当,趁着夜深人静,月色朦胧,踩着一路湿滑泥泞,悄无声息朝着京城城北的方向稳步走去。
      一路行来,沿途市井巷陌,祁入镜皆是不动声色。
      借着歇脚闲聊,有意无意,向往来过路的寻常百姓,淡淡透出洪涝将至、天象异变、钦天监尸位素餐、观测疏漏罔顾万民的流言话语。
      夜雨彻底停歇,西市街巷的泥泞尚且未干,晨风吹拂,一夜之间,流言便顺着街巷风口,传遍了整座京城。
      “你们可曾听闻?城西三十里外的村落,昨夜夜半忽然地陷塌方,半个村子尽数陷落泥土之中,死伤无数!”
      “竟有此事?前几日还好好的一派安稳,怎会平地生出这天灾横祸?”
      “钦天监早前分明上奏,说近日天象平稳,四时和顺,无任何灾厄异象,怎会陡然闹出地陷大祸?”
      “这般下去哪里还有活路?天灾异象一桩接着一桩,钦天监全然无用,再这样下去,我们寻常百姓,迟早都要葬送在这天灾人祸里!”
      惶恐不安的情绪,如同蔓延的瘟疫一般,转瞬席卷整座街市,扰得人心惶惶,满城皆是焦虑悲戚之声。
      寻常百姓这一生,最怕从不是清贫劳苦,而是这冥冥之中、无从预判,转瞬便能家破人亡、夺走性命的天灾异象。
      城北街角,人流往来不息。
      祁入镜随意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祁入镜盘腿坐在小马扎上,身前摆着块糙木牌,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一文一卦,天人皆算,不准分文不取。”
      她脸上仍抹着浅灰泥粉,遮住原本清丽的眉眼,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看着与街边流民无二。
      梅子守在一旁,攥着个破布包,眼神警惕地扫过往来人群,生怕再遇着搜捕的兵丁,更怕有人来找麻烦。
      可麻烦偏生找上门。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扛着剔骨刀从肉摊晃过来,见这卦摊不起眼,又瞧着是两个弱女子,便故意踹翻了祁入镜身前的木牌,粗声骂道: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跑到西市地界摆摊算卦招摇撞骗?也不先打听打听,这是谁说了算的地盘!”
      木牌摔在泥水里,字迹被糊得一塌糊涂。梅子气得脸白,上前理论:“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们又没碍着你,凭什么踹我们的东西?”
      “凭什么?”屠户伸手推了梅子一把,梅子踉跄着跌坐在泥里,他又抬脚朝着祁入镜的卦摊踢去,“在老子的地盘上,老子想怎样就怎样!赶紧滚,再敢在这摆摊,老子卸了你们的胳膊腿!”
      周围的摊贩和行人见状,皆是敢怒不敢言。
      这屠户是西市一霸,仗着有府衙的亲戚,平日里蛮横惯了。
      祁入镜缓缓起身,扶起地上的梅子,目光落在屠户身上:“今日你踹我卦摊,推我身边人,损阴德,招灾厄,半个时辰内,必摔折胳膊,沾泥带水,悔不当初。”
      屠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祁入镜骂道:“你这黄毛小丫头,竟敢当众开口咒我?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今日我便好好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满口胡言乱语!”
      说着,他便扬手要打,手腕却刚抬到半空,就听见一声漫不经心的笑,自身后传来:
      “哟,西市大名鼎鼎的王屠户,如今倒是越发出息了,竟当众对着女子弱辈动手动脚,恃强凌弱,好威风啊。”
      屠户的手僵在半空,回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只见巷口处,一男子正倚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锦袍玉带歪歪斜斜,领口敞着大半,一手摇着折扇,唇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祁入镜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瞬,心猛地一沉。
      是那日窄巷之中,与她擦肩而过的宥王余君妄。
      她下意识垂眸敛目,将大半张脸藏进泥粉与阴影里。
      当日她一身狼狈躲在墙下,他虽未曾正眼细看,可终究是照过面的,此刻半点纰漏都出不得。
      而余君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底那股纨绔散漫之下,也极轻地顿了一顿。
      这身形、这眉眼轮廓,隐约与前几日雨巷里那个狼狈的身影重叠。
      他倒是没料到,会在西市这种地方,再遇见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见她如此狼狈,余君妄一时起了几分玩味心思。
      话说这位宥王整日放浪形骸,纵情声色犬马,从秦楼楚馆到酒肆赌坊,处处都有他的身影,一副不务正业的荒唐模样。
      宫中对他评价更是不堪,连圣上都早已对这个儿子心灰意冷,早年几番教导无果,便索性放任自流,只按月拨下银两,由着他在王府里混日子,只求他别在外闹出人命,每月初一入宫露一面便罢了。
      屠户怎敢惹这位主儿?忙不迭地收了手,堆着一脸谄媚的笑,连滚带爬地跑到余君妄马前,“扑通”一声跪下。
      王屠户声泪俱下,指着祁入镜哭嚎:“王爷!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这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在西市摆卦摊骗人,小的好心劝她离开,她竟张口咒小的摔折胳膊!这不是不把王爷您放在眼里,不把京中的规矩放在眼里吗?”
      他以为抱上了宥王的大腿,便能让这两个女人吃不了兜着走,却没料到余君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嫌恶地皱了皱眉,抬脚便朝着他的胸口踹去。
      这一脚力道极大,嘴里还骂着:“聒噪!本王最烦你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也配在本王面前哭嚎?”
      “滚远点!”
      一句落下,屠户被踹得向后飞去,重重摔进街边的泥坑里,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疼得惨叫一声,右胳膊骨头处传来钻心的疼。
      泥坑的浑水混着烂泥,糊了他一身,可不正是祁入镜说的“沾泥带水”?
      从他踹翻卦摊到摔进泥坑折了胳膊,堪堪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周围的人皆是哗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祁入镜。
      梅子也瞪大了眼,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家姑娘居然真的有点本事。
      屠户躺在泥坑里,疼得直哼哼,看着祁入镜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再也不敢有半分蛮横,连哭都不敢大声了。
      余君妄收了脚,随手抹了抹鞋边沾的泥,嫌恶地啧了一声,这才翻身下马。
      他一步三晃地围着祁入镜那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卦摊转了一圈,眼底满是纨绔子弟对新鲜玩意儿的好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