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金银几两

3、赐婚

　　转眼春至，春风拂遍宫阙，红墙新柳渐染青绿。

　　新年的热闹刚散去，太子选妃的事，又在朝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

　　太子李元昶到了该纳太子妃的年纪，京里各大世家全都暗中蠢蠢欲动，都想把自家女儿送进东宫，靠着和太子联姻，给家族谋个好前程。

　　高门大族间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互相较劲拉扯。

　　各大世家为了能让自家女儿被选中，不顾体面，暗地里派人到处打听别家闺阁女子的私事短处、私下隐情。

　　有的人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乱编闲话，到处散播流言，刻意败坏别家姑娘的名声。

　　长安一时间流言满天飞，各家适龄贵女都被卷了进来，人人心里不安，生怕被谣言拖累。

　　就连李明璿身边的这些伴读，平日里在宫里规规矩矩的，私下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都在猜最后哪家姑娘能胜出，当上太子妃。

　　就在众人纷纷观望、各家互相拆台倾轧的时候，太子妃的人选终于定了下来。

　　是开府仪同三司郑家的嫡女，郑文君。

　　郑家听着官位名头很大，其实只是个荣誉虚衔，看着尊贵，手里没有实权，既管不了朝堂政务，也掌控不了兵权。

　　家里的子弟大多只喜欢吟诗作赋、清谈消遣，根本不懂朝堂权谋。

　　皇帝特意选郑家的女儿，心思再清楚不过。

　　如今世家林立、党派纠缠不清，他根本不愿让势力太强的世家之女做太子妃，怕外戚权势太大，挟持太子，插手朝政。

　　内廷里，一众伴读还在低声议论，都羡慕平平无奇的郑文君，一下子就攀上了东宫高位。

　　李明璿安静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的，目光落在窗外刚发芽的柳丝上。

　　她对这位未来的皇嫂，记得格外清楚。

　　郑文君天生聪明，心思细腻，虽然家世普通，却通透有主见。嫁入东宫之后，全靠自己站稳脚跟，甚至好几次帮太子化解了明枪暗箭。

　　只可惜世事无常。

　　前世，郑文君和太子情深意笃，一同熬过了东宫明争暗斗，好不容易诞下皇长孙，却因为产后亏空太大，耗尽身子，年纪轻轻就去了。

　　她母后初见郑文君时，便暗中感慨她慧极必伤，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李明璿心头掠过一丝怅然。

　　皇室姻缘，所行所施，皆是权衡。

　　就连前世她与裴知行，虽相敬如宾，可当裴家长兄依附太子一党时，她也只能听从母后安排，出手算计铲除太子势力。

　　郑文君看似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实则踏进了一个死局。

　　纵使她满腹智谋，终究难抵命运无常。

　　太极宫内，皇后萧言章静卧贵妃椅中，她冷眼看完了太子选妃的整场闹剧后，心如明镜。

　　皇帝刻意挑选无根无势的郑家，说到底，还是忌惮世家势力强大，怕再养出一个权势滔天的萧家。

　　可没有家族撑腰的女人，哪怕是坐上太子妃之位，也终会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女儿落入这般境地。

　　是夜，李定焘夜宿太极宫中。

　　萧言章给皇帝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她神色从容，语气平缓：“陛下，太子婚事已定，朝堂暂稳，明璿年岁渐长，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李定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应声：“明璿今年十八了，确实可以嫁人了。”

　　他抬眸看向侧坐身旁的萧言章，“皇后，莫非早已有了人选呢？”

　　“臣妾属意之人是裴知行，河东裴氏百年士族，家风清正，子弟品行端方，最是稳妥不过了。”

　　李定焘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若有所思。

　　对于长女明璿，他心中宠爱是多于对萧家的忌惮的，裴知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家世代书香，中立无党，在朝堂上向来置身储位纷争之外。

　　把明璿嫁过去，配得上宣平公主的尊荣，也不会打乱眼下微妙的皇子制衡格局。

　　他看得透皇后这份用心，也承认，这步棋走得极为周全。

　　李定焘放下茶盏，目光淡淡落在萧言章身上，“裴家门第清贵，裴知行才貌名声京中翘楚，确实配得上明璿。”

　　顿了顿，他又缓缓开口，“朕准了，明日便下旨，赐婚明璿和裴知行。”

　　“臣妾谢陛下圣裁。”

　　不多时，一道圣旨自宫中传出，响彻长安。

　　‘门下：

　　宣平公主明璿，禀质柔嘉，淑慎端慧，习礼度于宫廷，著令仪于戚里。

　　大理寺丞裴知行，才略优长，器宇清通，冠冕搢绅，允膺选尚。

　　可尚宣平公主。其礼仪所须，宜从优厚，主者施行。’

　　宫墙之内，李明璿听闻赐婚旨意时，正临窗闲坐，与裴印月执子对弈。

　　窗外春风拂柳，绿意浅浅，落子清脆一声，恰好敲碎了殿内的寂静。

　　内侍躬身禀报圣旨内容时，语气恭敬又忐忑，生怕公主骤然被赐婚，心生不悦。

　　可李明璿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指尖轻轻捏住一枚棋子，缓缓落在棋盘上。

　　尘埃落定。

　　“公主，您赢了。”

　　裴印月放下手中的黑棋，微微向李明璿行了个礼。

　　她眉眼温顺，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目光落在棋盘上。

　　可是笑意还未在脸上停留片刻，便被内侍禀报的赐婚圣旨，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她兄长竟然要尚公主。

　　她风光霁月的兄长怎能尚公主！

　　裴印月抬眸，小心翼翼看向面前的少女。

　　春光落在李明璿精致明艳的侧脸上，她那双往日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清冷淡漠。

　　她心里又惊又涩，五味杂陈。

　　自从被接到裴家，被记在姑母名下，她便在心底默默盼望着，能与兄长长相厮守。

　　裴印月清楚自己身份尴尬，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裴知行身边。

　　她拼命温顺，懂事，费尽心思讨好身边所有人。

　　后来入宫伴读，日日守在李明璿身旁，看着她明媚耀眼，肆意张扬，对她兄长的偏爱都是明目张胆，心中既羡慕又嫉妒。

　　如今，这道圣旨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仰望的、珍藏的、偷偷爱慕的那个人，从此以后，就要属于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了。

　　裴印月死死攥紧衣袖，指尖泛白，心口发闷，喉咙像是堵住了黄连，连呼吸都渗着苦涩。

　　李明璿余光瞥见她苍白僵硬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

　　前世，裴印月就是这样看似柔弱无害，实则暗藏嫉妒，在她落难之时冷眼旁观，甚至顺水推舟。

　　人心叵测，最难看透的，从来都是身边人。

　　李明璿淡淡收回目光，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白玉棋子。

　　“不过一盘棋，输赢无妨。”

　　裴印月轻咬下唇，压住喉间哽咽，低声开口：“恭喜殿下……得此良缘。”

　　**

　　宣旨的内侍将圣旨放在跪在眼前的男人手上。

　　他身着素青色长衫，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美的眉眼。

　　内侍抬眼悄悄打量，心底暗自惊叹不已。

　　世人皆道裴家嫡子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漠，身形挺拔如竹，气度沉静自持，一举一动都透出世家子弟的沉稳端方。

　　裴知行叩首俯身，恭恭敬敬接过圣旨。

　　送走内侍后，府中厅堂，裴知行的兄长和父亲早已等候在此。

　　见裴知行入内，兄长裴景行蹙眉开口：“皇家为何突然下旨，将宣平公主下嫁裴家？”

　　正坐高堂的裴矩面色凝重，沉声道：“宣平公主，圣宠在身，身份更是尊贵。你如今身居大理寺丞一职，一旦尚公主，便是皇家姻亲，往后朝堂之上，恐怕难免会被调任虚职，再难掌握实权了。”

　　父子二人满心忧虑，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分析朝堂局势、忧心他往后的仕途。

　　裴知行静静立在原地，神情疏离，眼底的情绪晦暗难辨，任谁也看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

　　见他毫无焦灼之色，裴矩无奈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退下。

　　裴知行微微欠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厅堂。

　　回到书房后，他屏退左右，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裴知行将明黄的圣旨轻轻摊置在书案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的字句，目光落在‘宣平公主明璿，禀质柔嘉，淑慎端慧’一行字上，思绪不由飘回去年春日的游园会。

　　那日，宣平公主跟着太子一同赴宴，一身华裳明艳夺目，眉眼娇俏灵动，周身透着她独有的张扬肆意。

　　席间一众世家公子贵女轮番登台献艺，旁人皆恪守礼教，唯有她李明璿毫无顾忌。

　　她目光落落大方扫过众人，甚至还悄悄跟身旁的侍女低声点评起往来公子们的容貌身段。

　　谁温润如玉，谁相貌平平，谁身姿挺拔，点评得直白又有趣。

　　一旁的太子无奈摇头，低声劝她身为金枝玉叶，该守仪态，不可这般直白点评外男。

　　她却半点不怕，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反驳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容貌出众的人本就该让人多看几眼，何必故作矜持拘束自己。”

　　那般鲜活明媚，肆意洒脱。

　　彼时的他立在廊下，故作冷漠疏离，可目光却不受控制，牢牢黏在她明媚的笑脸上。

　　如今一纸圣旨，竟让这位备受宠爱的宣平公主，成为了他执手相伴一生的妻。

　　裴知行垂眸，眼底常年覆着的清冷疏离渐渐褪去，一抹隐晦深沉的情愫悄然蔓延，藏在眼眸深处，无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