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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季月晴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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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晴出门已半个时辰,老妇人提灯在季一宁门口踱步。
季月晴御剑直冲上空,巡视乌云笼罩的莫家村。一团紫色烟雾趴在一户人家房檐上。
季月晴手腕一翻,脚下的剑身一分为二,直直朝紫烟刺去。
紫烟似有感应,骤然凸起一张扭曲的脸,尖牙咬合,‘叮’的一声,剑被弹开。季月晴手腕一震,虎口发麻,这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强。
紫烟咆哮一声,尖牙上还沾着血迹,散成几团烟雾冲向季月晴。
季月晴蹙眉,收回剑身合并为一,她飞向一片空地,身后紫烟穷追不舍,发出尖锐的啸声。
季月晴在南北东西四个方向布下符咒,尝试削弱一部分紫烟力量。不料紫烟太过警惕,它“桀桀”笑两声。
“救我——”一只断臂从紫烟中探出来,指节扭曲,指甲外翻,指尖还在滴血。另一只手紧跟着伸出,手指拼命去够季月晴的衣角,够不到,抓了一把泥,又缩回去,血迹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细痕。十节手臂有细有粗,每一节发出痛苦惨叫“救我。”
季月晴认出了其中一节手臂上的布条,老妇人不是被骗了,是之前仙门来的人,已经被这个怪物吞噬!她红了眼,几次想冲上去,都被怪臂逼退。
怪臂五指一张,指甲瞬间暴长成利爪,挟着冷风直朝她抓来。季月晴侧身肩头一凉,“嘶啦”一声,利爪划开肩头衣帛,几道血痕从裂口里翻出,血珠密密地渗了一排。季月晴捂住肩,拿出止血符贴上,血透过符咒从她指缝中溢出,打湿了右肩的衣衫。
季月晴无法近身,只能一味防守。
她突然想起临出发前,她与明真的争执。她不想季一宁参与此次任务出行,明真师尊却道:“你护得了她一时,还能护她一辈子吗?季月晴,你把季一宁牢牢固在仙门,她就会一点危险没有吗?”
明真说这话时,眼神扫过远处练剑的季一宁,停了一瞬。
季月晴咬紧牙关,擦掉嘴角的血迹。
既如此,她偏要护,她要在天亮前解决它!
刀剑冷冽的寒光,映在季月晴半边脸。剑在夜里斩开一道光,她仿佛与剑融为一体,连连砍掉两节。她侧身避开一爪,口中急速念诀,召唤季一宁身旁的剑。那把留给季一宁的剑与她心意相通,危难时可自行护主。
与此同时,季一宁身旁的剑忽然嗡鸣一声,自行出鞘半寸。老妇人听见声音推门而入,见床上的季一宁仍没反应,用力推着她才瞧见她后颈处有一张黄符。她伸手撕开。
季一宁猛地惊醒,握住剑柄。
“与你同行的人,已经出去半个时辰了!”老妇人着急道,“妖怪的叫声你听见了吗?”
她来不及细想,剑身已然出鞘剑气破开房门,直直朝季月晴方位飞去。
季一宁留下一句“有我在。”施法追在剑光后。
随着她越来越快,紫烟的嘶吼声越来越大。她每跑过一户人家,便落下一盏灯化为烟雾比她还快的冲去。
小小的白点慢慢变大,季月晴单薄的衣裳被血液湿透一半,她右手持起飞来的剑,她是剑修,少有的双剑修。
季一宁第一次见这样的季月晴,以往出任务她从未见季月晴受过伤,如今怎么会这般?
季一宁眼睛瞪大,“师傅!”
季月晴皱眉,想阻止季一宁过来,眼前的紫烟却化为季一宁的模样喊道:“师傅。”
这...怎么会。
紫烟抓住季月晴愣神片刻,仿出的剑对着她心脏处冲来。
季一宁来不及喊,身体先一步冲出去。
她推开季月晴,剑没入季一宁的肩头,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抓住想再刺来的剑身,狠厉盯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紫烟,挡在师傅身前。血从指缝淌下来,滴在季月晴的衣襟上。
“一宁!”季月晴的声音在发抖,她起身一剑劈开烟雾化成的利剑。
紫烟不受力步伐踉跄后退,一只乌鸦从它后面叼走黄符,从季月晴眼前飞走。
那是仙门的符咒——变身符。
季月晴目光一凛,甩出的剑刺穿紫烟眉心。没了符咒的它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便烟消云散。
季月晴撇了一眼乌鸦飞行的方向,一双琥珀色眼眸的黑猫与她对上视线,跃身一跳慢悠悠地没入黑暗,乌鸦缓缓翻动翅膀在他右边。
她收回眼里的警惕拿出止血符贴在季一宁肩膀,红了眼眶,“下次,我不许你这样。”
被血打湿的衣衫风一吹凉凉地贴在肌肤上,季一宁倚在季月晴身上,耳边还是熟悉的心跳,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无数层。季一宁勾起嘴角,昏了过去。
“一宁!”季月晴将头埋在季一宁肩头,泪打湿风干的血衫,她死死抱住季一宁,手臂越收越紧,像要把她嵌回自己骨头里。
她,没护住。
竹门被轻轻推开,苦涩药味弥漫房屋。季一宁只闻着就觉得苦,她奋力睁开双眼,一口气上不来卡在喉咙,她一咳,血便顺着嘴角流出。
“咳。”屋里陈设简单,是她的小屋,她什么时候回仙门了?
“一宁?”季月晴语气迟疑,放下熬制好的药,快步走至床边拿出帕子擦拭血迹,声音哽咽道,“咳出来就好,那妖怪幻化出的剑竟有毒。”
季一宁摇头,她想说些什么,张张口挤出一抹笑,最终道了句“师傅。”
“下次不许你这样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一月余!”
泪水一滴接一滴落在季一宁脸颊,她指节微动,想抬手擦去季月晴眼泪,却使不上劲。
她闭上眼,浮现莫家村季月晴双手持剑对敌的模样,白衣被鲜血浸湿一半,她白衣飘飘,仿佛下一秒便要随着月色消散。
季一宁从不知原来任务这么危险。
季月晴向来是一身白衣出,一身白衣回。
每日,等待白衣归。
如今,季一宁哑声道:“师傅下次出任务,还带我。”
季月晴破涕而笑,拿起那碗药,“先喝药。”
春去秋来,梨花开了又落。季一宁的伤早已痊愈,季月晴却清瘦了些。这半年,季月晴没再施法让梨花树常年盛开,她眉眼弯弯,“看看这百年梨花树,能不能结出一颗润肺的灵梨。”
说罢,她弯腰在季一宁鼻尖轻刮,“给一宁吃。”
季月晴黑白分明的眼眸,饱含笑意,她黑眸闪过狡黠,勾起嘴角,“今夜,师傅陪你睡。如何?”没等季一宁回答,便走了。
她带走一片梨花香,只剩淡淡药味与树叶清香纠缠。季一宁望着,剑柄被她紧了又松。
她倏然出剑,叶落两半。
她想梨花常盛开。
秋凉,晚上的风更甚。季一宁翻身扯被子,才想起今晚和师傅一起睡。她拿起被角往右边盖去,扑了个空。
季一宁惊醒,想出声喊师傅。只见季月晴坐在圆桌边,烛火烧了一半,暖光照亮她那一角。乌发染上一抹黄,眼里摇曳着烛光,她手里拿的是小时候给季一宁缝制的书包。
包侧边破了个洞。她穿针勾线,拿在烛火下细细比对,才发觉季一宁望着她。
“醒了?许久没见你背这个小书包,原来是坏了。”她声音轻柔压低声线,“还记得你小时候天天都背着。喜爱极了。”
季一宁眸光飘忽,“嗯。”
还差最后一步收针,书包的补丁就完成了。不料穿过布料时不小心扎中指尖,血珠冒的极快。季月晴不动声色擦去,在光下寻找布料有没有染上血迹。
见布料没有,松了口气。
她起身吹灭蜡烛,屋内可见度不高,只剩一抹极浅月光照明。季月晴摩挲书包上那朵梨花,“时间好快,一宁都长这么大了。”
月色中,泪珠粘上睫毛,随着她眨眼轻颤,掉落。
季月晴仰头,深吸一口气,“明天师傅要出趟任务。”她语速很快,像是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她背对着季一宁,让人看不清。
季一宁翻身不想回答。黑暗放大一切感官,她察觉季月晴掀开被子躺下,凉意趁机钻进被窝,直通季一宁心底。
季月晴拍着季一宁后背,如她哄小时候季一宁睡觉那般,“睡吧……睡吧……”
季一宁的泪滑到枕边,刚开始是热的,很快就被夜风催凉了。她攥紧手,不去擦那点凉意,强忍着不让肩膀抖起来。
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那里放着昨日补好的鹅黄色书包。季一宁将书包放到衣柜里,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黄色衣裙。
是季月晴每次出任务下山给她买的。
季一宁选取一件上身,拿剑至梨花树下,一剑比一剑快。
还不够,还不够。
还不够快。
这样的剑法,怎么能不拖师傅后腿?
季一宁脚步一顿,竹院里的黄裙已经晾了三件。今天已经是师傅出任务的第四日了。凉风扬起砂砾,季一宁回头望着梨花树,不知道师傅衣服带的厚不厚,天越来越冷。
季一宁日复一日练剑,剑柄上的梨花纹,被她的汗渍磨得发亮。
“季一宁。”明真师尊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不远处,蓝色衣袍沾满朵朵红梅。他神色晦暗不明,见季一宁朝他跑来,掩下眼底的不甘。
他脸上毫无血色直直站在那,待季一宁跑近,才发现那不是梅花是血。
“月晴,死了。”明真嘴角牵动伤口,血液渗着流出。
她黑眸溃散,缓缓抬头,无声望着明真。
明真扯了扯嘴角,“她是仙,仙逝后要经历七世的苦痛才能重回仙位。”他不在乎季一宁能不能反应过来,接着道,“这是寻珠,能助你找到月晴。若没扛过七世,坠入魔界……这世界再无季月晴。”
他展开手,不少干枯的血迹夹杂着鲜血,寻珠悬在手掌中,散发着红光。
他的话像被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蹦进季一宁的耳里。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寻珠时缩了一下,然后又拿起来。
“寻珠是魔物...”明真师尊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眼底的怨怼,只能浓浓道一句:“护住她。”他灵力耗尽,身影渐渐消散。
寻珠被季一宁握在掌心,脑海里飘荡着‘死了’这两字。
梨花树屹立在身后,落叶随狂风飘荡,季一宁杵在哪儿,没了方向。掌心的寻珠搁在那,提醒着她季月晴的死。
她不能站在这里。百年里护着季一宁的是她,现在换季一宁护她。
季一宁不再敲击梨花纹,转而牢牢握住,朝竹屋跑去。季一宁越跑越快,风呛过她的嗓子,眼下她不能慢。
现在,她要尽快收拾行李下山找到第一世的季月晴。这次下山无疑困难重重,季一宁收拾速度越来越快。她打开书包往里放衣服的手一顿。
里面有一封信。
怎么会有信?
为什么会有信?
季一宁的手止不住颤抖,大口喘气,呜咽着发不出声。酸从鼻腔扩散到心脏,酸得她没了力气。
这是季月晴的字,她认得,她的字也是季月晴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泪水晕染纸墨,季一宁抹把眼泪,不再让泪打湿纸张。她把信铺开,见字如人,仿佛写字时的季月晴浮现在信上。
一宁,你看到这封信时,相信你已知晓。对不起,这是我一人的决定,没提前和你说,怕连累你同我赴死。
季一宁手摩挲着赴死二字,她不怕啊师傅,她不怕。赴死被她的泪打湿,模糊到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是不是又没有好好修炼?修炼上有不懂的可以去找明真师尊,给他看这封信,他会护你周全。
以后出任务我不在,你要小心。现我唯一遗憾就是出任务时没多教教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木凳被撞击发出声响,季一宁额头冒出血珠。她一下一下敲击着木凳,她不要,她只要季月晴。她不要。
我画了很多符咒,出任务时你可带上,保你用上一百年都没问题,师傅是不是很厉害?想必一百年后你自己也能画符,成为一代剑仙,护师妹们安全。
我把符咒放在我们一起埋的杏子酒树下。
祝你安好,岁岁平安。
勿念。
季月晴
信被季一宁捂在胸口,心像被攥住。血从额头流下来,她低头看见自己满手都是血,突然就泄了,瘫在地上,终于哭出声。她不要再撞了,她已经没力气了。
季一宁是被晚风吹醒的,额头的刺痛被风一遍遍刮过。她蜷缩在地上,牢牢抓住信封。
“师傅……”季一宁爬起身,“等我。”
她深吸一口气,没空去管喉咙的干涩,继续收拾起行李。满档的衣柜,她只带走了经常穿的那几件。她拿起一根木钗,是季月晴用梨花枝给她刻的。
她将木钗收进囊中,拿起佩剑才发现,师傅的剑也在那儿。它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飞回来了,跟她的剑并在一排。
季一宁抚摸那把剑柄,没有师傅的温度。
她将季月晴的剑背至身后,自己的剑斜挎着来到梨树下。树干布满她和季月晴一起练剑的刀痕,深的浅的,她顺凹痕摸去注入灵力。
树枝冒出绿芽,争着冒出花苞,朵朵绽放。
季一宁抬头闭眼,吸口梨花香。
如今树还在,花照开,常坐在树下喝酒的人,却不在了。风拂过白色花瓣,风不大,却簌簌地落了一地。
碎发在风中飞舞,眼里空洞的季一宁,站在那,伸手接住一片梨花。
轻轻地,在要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又被一阵风吹起,擦过她的脸颊。
像季月晴的手,在拂去她的眼泪。
季一宁在树下观摩寻珠,它一直泛着红光。她拽紧背包,离开满花的树越来越远,步伐越来越坚定。她御剑飞行至山下,手里的寻珠便散发出南北东西四个方向的幽光。
唯北方的灯光由白变红。
师傅在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