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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隔墙听见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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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饴儿被李沐明带了进来。小丫头一见她裹着浴巾坐在那里,眼圈立时红了,张口便要喊。
李沐明在后头轻咳了一声,她把这一声生生咽回去,急急扑到曾乐身边。
曾乐一把扶住饴儿,见饴儿只是哭,身上并无血迹,才低下头,把眼底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李沐明把一套衣裳放在屏风旁,指节在屏风上轻轻一叩。
“换这个。”
说罢,他退到了门边,低声道:“你这小侍女没伤着。楼下问了几句,我替她圆过去了。”
饴儿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曾乐低声道:“多谢。”
盯着那套衣裳看了半晌,她忽然问:“殿下出门还备着女装?”
门边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这话可别叫殿下听见。”
曾乐:“……”
曾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脸上那点镇定险些没撑住。
饴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没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李沐明又道:“自然是男装。眼下官兵搜的是曾氏女眷,你若非要穿裙子下楼,我也不拦着。”
曾乐抿了抿嘴:“有劳。”
李沐明在门边笑道:“我出去了。赶紧换吧。殿下还有话问你。”
饴儿扶她起来,替她换上那身青灰色随从衣裳,又把湿发擦干,重新束进帽中。
她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把那只油纸包从湿衣暗袋里取出来,重新贴身收好。
衣裳换好,她便走到北面的窗前,抬手推开一道窄缝。
冷雨夹着风一下钻进来。窗外是客栈后巷,窄得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檐下积着水,巷口立着几个人,斗笠压得很低,其中一个正低头擦刀。
再远处,隐约还有官兵的火光晃过。
她看了片刻,把窗重新合上。
饴儿一直不敢出声,见她关窗,才小声问:“姑娘,我们……真要跟着殿下吗?”
话问出口,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些:“夫人和世子,会不会也在胜州?”
曾乐按在窗棂上的手停了一下。
“若他们能来找我,早就来了。”
饴儿眼圈又红了。
曾乐把窗闩扣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先活下去。活着,才有法子找人。”
饴儿低头擦了擦眼睛,隔了一会儿,才又问:“那殿下会不会把我们交出去?”
“他若想交,方才就交了。”
“那他会救姑娘?”
“也未必。”她垂眼看着自己衣襟,“他是皇子。他若不点头,官兵动不了我们。可他收留我,不一定是心善。”
饴儿怔怔看着她。
她声音压得更低:“他擅离太学院,已是抗旨大罪。宗正寺问罪、杖责、幽禁,哪一样落下来,都够他受的。”
“眼下雁门关刚出事,他一个皇子私自北上,只要有人想害他,私通北齐、图谋不轨,哪一样不能往他身上安?”
“他不会不明白。既出现在胜州,必有比抗旨还要紧的事。”
饴儿脸色更白了些。
曾乐看着饴儿眼圈还红着,小声道:“别哭了。真到要跑的时候,眼泪糊着眼睛,容易看不清路。”
饴儿愣了愣,忙抬袖擦了擦眼。
曾乐这才看向那扇刚合上的窗。窗外有人,楼下也有人。她们没有马,没有路引,身上那点银钱也撑不了多久。更要命的是,李沐辰已经认出她,也看见了她袖中的东西。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多远。
隔壁有说话声传过来。
隔着墙,又夹着雨声,听不真切,只零零碎碎落过来几个字。
“……中秋……”
她整理衣襟的手忽然停住。
“……雁门关……”
“……曾祁……”
饴儿小声唤她:“姑娘……”
曾乐回头扫了一眼浴桶,那柄短剑还沉在桶底。
“不成。”
饴儿怔住:“什么?”
曾乐走过去捞起短剑,重新挂回腰间。
“跟着归跟着,总不能糊里糊涂地跟着。”
说完这一句,她鞋也不穿,径直往外走。
饴儿吓了一跳,在后头急道: “姑娘,您鞋还没……”
曾乐头也不回。
“我得去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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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辰进到相邻房间时,柳韶风正等在里面。
武安侯世子柳韶风,是他身边另一个伴读,此刻手里捧着一件簇新的青袍,织着流云暗纹,光落上去若隐若现。
李沐辰刚伸手去接,腰侧忽然一麻,寒意顺着经脉窜上来,心口随之一阵钝痛,不得不抬手扶住墙壁。
柳韶风立时上前扶住他,手法熟稔地自他袖中摸出那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他唇边。
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张口咽了。
过了一会儿,那口翻上来的腥甜才被他一点点压回去。
柳韶风仍扶着他,声音发紧:“旧毒未清,新毒又发作,你还敢接连动真气?再这样下去,你撑不住。”
他缓缓直起身,拂开柳韶风的手。
“无碍。”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啧,你自己不要命,可你的命还连着我和韶风的命呢。”
李沐辰侧眸看过去,李沐明倚在门边,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他看了李沐明片刻,目光又从柳韶风身上一掠而过。
“我知道。”
他低低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皇子的命,哪有自己说了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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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辰换好衣服,三人在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舆图。
胜州、朔川、雁门三郡紧挨着北齐边线,墨迹被灯火映得有些发暗。
李沐辰的目光停在雁门。
“信鹰有消息吗?”
柳韶风道:“和亲王大军已经北上,最快十五日,到雁门关外。”
听见“和亲王”三个字,李沐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尖,干笑道:“怎么偏是我父王。若叫他撞见我,我这条小命危矣。”
柳韶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挨打不冤。
李沐明被他看得一噎:“你也不必这么看我。”
李沐辰听得唇角微微弯了几分,随即看回雁门。
“十五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沿着舆图上的山线缓缓滑过去,停在雁门关那处。
“我们没有十五日。”
“父皇此时,应该已经知道我离开太学院了。”
这句话一落,方才那点轻松便没了。
“父皇的影卫,”他声音很平静,“十日内,必能寻到我们。”
柳韶风沉声道:“若与影卫动手,便是抗旨拒捕。再往重里说,与谋逆无异。”
李沐明喉间那句“还要同影卫动手,是嫌咱们身上的罪名不够多?”到底没说出口,只扯了下嘴角:“所以我们只有十日?”
“最多十日。”李沐辰的指尖仍停在雁门关上,“一旦回京,雁门这条线便断了。父皇那里……一场重罚是逃不过的。家法也好,幽禁也罢,只要把我的人一一拔去,我便再碰不得北境。”
柳韶风看着舆图,道:“北齐没有关停互市。昨夜贴了告示,互市商队照旧由南门进出。”
他的目光落到南门一带:“只是城中几家银号已经收了手。互市通宝兑银,昨夜被压了一成。”
李沐辰原本落在雁门关上的手指,缓缓移到南门。
“城破不停市。”
他看着南门:“三年下来,北齐人已经离不开互市和互市通宝了。”
李沐明直起身,木椅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你要借商队进雁门关?”
李沐辰没有否认,只在南门处重重一点。
李沐明这回笑不出来了。
“和亲王大军未到,雁门关里全是北齐人。你一个大梁皇子若死在里面,对很多人来说,倒是省事。”
柳韶风没有接话,只按住舆图一角,指骨绷紧。
李沐辰看着雁门关那处,神色仍旧很淡。
“我没那么容易死。”
李沐明气笑了:“殿下莫不是忘了自己的修为远非三年前。”
李沐辰这才抬眸看了李沐明,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所以,劳烦两位公子一路护送。”
李沐明噎住,半晌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疯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转头看柳韶风:“你也不劝劝?”
柳韶风没看他,只替李沐辰倒了杯茶,搁在舆图旁边。
李沐明:“……”
李沐辰已经低头看回舆图:“中秋那夜太蹊跷。雁门关偏偏在那时候破了。”
他将一枚黄铜镇纸往雁门关旁推了半寸。
“一夜之间,护国公成了叛国之臣,生死不明。”
“若说只是巧合,我不信。”
他忽然转了话头:“楼下那个灰袍人,还在?”
“在。”柳韶风看了一眼门外,“一直盯着楼上。”
李沐明收了笑:“官兵要拿曾氏家眷,他要的,却未必是曾乐,而是她手里的东西。”
李沐辰的视线仍落在舆图上,语气淡淡:“看来今夜会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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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推开。
曾乐连鞋都没穿,几步进了屋,目光直直落在李沐辰身上。
“先生方才说雁门关,又说我父亲,是什么意思?”
李沐辰没有立刻答她,视线落到她脚上。
“鞋呢?”
曾乐攒了一路的话,被这两个字堵在喉间,气势险些散了一半。
“学生有话要问先生。”
“穿鞋。”
“问完再穿。”
李沐明侧过头,肩膀明显动了几下。
曾乐恼道:“明公子想笑便笑。”
李沐明立刻端正神色:“不敢。只是忽然明白,殿下从前为何总罚你。”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饴儿抱着鞋追过来,见屋里这情形,顿时不敢出声,只蹲下身,急急把鞋推到曾乐脚边。
曾乐脚尖往鞋里一踩,胡乱蹬稳,仍旧站在那里。
李沐辰看了她片刻,抬手一指对面。
“坐。”
她咬住嘴唇,没动。
李沐辰看她一眼,轻笑一声:“站着说话,可是要审我?”
曾乐耳根微微一热,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案上茶已经沏好。她一坐下,便习惯性地提起茶壶,先给他添了一盏,双手奉过去,道:“先生请。”
又给李沐明、柳韶风和自己各倒了一盏。
倒完才觉出不对。
她今日分明不是来乖乖听训的。
李沐辰看着她奉来的那盏茶,淡笑一声,才抬眼看她。
“这般乖觉,总让人觉得你没安好心。”
李沐明终于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柳韶风扫了他一眼:“再笑,楼下该听见了。”
李沐明立刻收住,只是肩膀还微微颤动。
李沐辰抿了一口茶水,才道:“说吧。”
曾乐捧着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半晌才开口:“先生冒险来胜州,到底是为什么?”
“若是为雁门关,为我父亲,那先生知道多少?”
李沐辰眉目轻垂,没有答她,只问:“你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曾乐下意识按住衣襟,警惕地看着李沐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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