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经年》汀里

10、第十章 现在想想，

　　何医生周四不值班，但人去而复返，身边还多了一个看上去是患者的人。
　　护士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刚走进医院没两分钟，天空像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雨水噼里啪啦砸下来，二院中央那几棵树在风雨里张牙舞爪无处遁藏，见此情形，医院里大大小小敞开的窗户被人迅速合上，以免无辜遭殃。门外风雨正盛，雨点砸在玻璃门上噼啪作响，有裹着湿气的人推门冲进来，带进一阵凉风，又很快被消毒水和暖气吞没。
　　急诊大厅比白天安静些，却也没安静到哪里去，值班护士如往常般交接病历，远处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被家长哄着又弱下去。

　　唐攸宁被何曜一路拽进来，眉头皱得很紧。
　　他其实不喜欢来医院，医院里过分洁白的墙面，永远亮得刺眼的灯，空气里消毒水混着药味的气息，都会让唐攸宁想起一些让他不那么愉快的画面。
　　更别说才因为车祸进来住了一晚没几天。

　　而现在何曜抓着他的手腕，力道稳得像铁钳，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给，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罪犯。
　　“何曜。”
　　前面的人没回头，唐攸宁抿了抿唇，换了个称呼，声音也拖得慢悠悠的，像故意拿腔拿调，“何医生。”

　　仍旧没反应。

　　“你们医院强买强卖啊？”唐攸宁懒洋洋继续说：“说不来还非得拉着来，之前不是说不能限制患者人身自由强行住院，现在算怎么一回事儿？”
　　何曜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拿之前自己说的话来堵他，唐攸宁记性倒是挺好。

　　医院顶灯照的何曜一双眼睛冷白而清晰，没有情绪，也没什么温度。
　　“你再废话，”他说：“我让护士推轮椅来接你。”
　　唐攸宁一噎，然后舌尖没忍住顶腮。
　　何曜语气不疾不徐，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堵人，像拳头打进棉花里，发不出力，又憋得慌。

　　其实进了医院以后，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已经缓下去不少。刚才在咖啡店里灯光晃眼，人影重叠，耳边声音乱成一团，唐攸宁是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要栽下去。可这会儿脚踩在平地上，四周光线明亮稳定，视线倒是清楚了些。
　　人一舒服，就容易觉得刚才是虚惊一场，更想从现在这情形脱离出去，有好转的迹象，唐攸宁就迫不及待想挣脱开何曜的手。

　　何曜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握着他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像是在提醒他。
　　唐攸宁低头看了眼，都快怀疑何曜是在以此泄愤了，就因为自己刚刚说的那几句不好听的话。
　　以前何曜牵他的时候，掌心是热的，冬天还会一起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而现在只碰他手腕，看上去格外有分寸不逾矩。

　　分诊台前值班护士正在录入信息，抬头一见何曜，先是愣了下，随即眼神里露出点惊讶。
　　“何医生？你今天不是——”
　　“患者上周日车祸，当时未做头部影像检查。”何曜打断得干脆，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近几日持续头晕，今晚症状加重，短暂视物异常。麻烦挂急诊。”

　　护士职业本能上线，立刻低头敲键盘，手上动作快，随口询问。
　　“姓名。”
　　唐攸宁刚想张口说话，何曜已经报了出来，还着重注明中间那个字，“生死攸关的攸。”
　　“年龄。”
　　何曜继续报，“三十一。”

　　唐攸宁偏头，唇角勾了一下，笑意不深不浅。
　　“何医生怎么比我本人还熟？”
　　“病历写过。”何曜中规中矩的回答。

　　护士没忍住抬头，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隐隐看出什么。

　　但唐攸宁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好的。
　　明明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年龄、自己的病，现在却像个局外人似的站在旁边，看何曜替他一项项交代清楚。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他们之间那些断掉的东西，被人强行捡回来拼上了一角，却又怎么看都不完整。

　　单子很快打出来，“三诊室先看医生。”
　　护士把纸递过来，又忍不住多看了唐攸宁两眼。长得好看的人本来就容易引人注意，更何况这位还是被何医生亲自牵着手带来的。
　　唐攸宁站着没动。

　　“我说了没事。”
　　何曜接过单子，终于看向他，“你说了不算。”
　　“头晕而已。”唐攸宁不耐烦，“熬夜的人哪个不头晕？”
　　“你头晕几天，今晚看不清东西。”何曜声音平稳，“挺会挑重点省略。”
　　唐攸宁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三诊室门口还排着两个人，都是夜里常见的小毛病——小孩子发烧，年轻人肠胃炎。轮到他们进去时，值班医生正低头喝水，看见何曜后眉梢一挑。
　　“哟，何医生，不是下班了？”

　　“陪人来看诊。”何曜说。

　　唐攸宁立马接上一句，“认识而已。”
　　萧医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笑意，没接话，只示意坐下。
　　“什么时候车祸的？”
　　“上周天。”何曜答。

　　萧医生：“撞到头了吗？”
　　唐攸宁被何曜拉着坐下，他靠在椅背上，懒散得像个来做客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萧医生挑眉。

　　“当时乱，忘了。”

　　何曜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副驾驶侧相撞，安全气囊弹出，头部有撞击可能，左手臂软组织挫伤。”
　　萧医生点点头，边写边问：“这几天什么症状？”
　　“偶尔头痛，头晕，恶心。”何曜继续答。

　　唐攸宁冷笑一声，“你替我活得挺完整。”
　　他刚刚在路上随口掐的理由现在全被何曜当成症状，听上去还一本正经，像是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萧医生终于乐了，随口道：“何医生挺负责啊，不只是熟人关系吧。”

　　“前男友。”唐攸宁顺嘴道。
　　空气静了几秒。

　　萧医生握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眼何曜，眼神里全是“没想到啊何医生”。
　　何曜神情没变，像没听见，视线盯着唐攸宁的头发。
　　“今晚视线异常多久？”萧医生很快把职业素养拉回来。

　　“几分钟。”唐攸宁这回自己答了。
　　“第一次？”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嗯。”

　　旁边安静得过分。
　　唐攸宁不用看，也知道何曜此刻一定在看他。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以前住一起的时候唐攸宁熬夜、不按时吃饭、撒谎，何曜抓到他时就是这样看他的，不吵不闹，一双眼睛要把人看穿了似的。

　　萧医生可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低头唰唰开单子。
　　“头颅CT先做一个，排除迟发性问题。大概率问题不大，考虑轻型脑外伤后的反应，但先查清楚放心一点。”
　　“医生，真没必要吧，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可能再过两分钟就看清楚了。”唐攸宁试图挣扎。

　　“有必要。”何曜和萧医生同时开口。
　　唐攸宁：“……”
　　何曜拿了单子转身就走。

　　唐攸宁坐在原位，没动。
　　何曜走出两步，回头看他，神色淡淡，“我去给你借个轮椅？”

　　办公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攸宁脸一下黑了，咬牙起身跟上。
　　CT室在另一侧通道，夜里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声。顶灯惨白，照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窗外暴雨砸着玻璃，树影被风扯得东倒西歪，一下一下扑在窗上，像黑色的浪。

　　前面排着一个人。
　　何曜靠墙站着，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查什么资料。屏幕冷光映在他下颌线上，把轮廓衬得更利落，也更生人勿近。
　　唐攸宁看不清楚，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

　　何曜在图书馆做题时也是这样，安静专注，谁都打扰不了。
　　刚开始唐攸宁还能克制住自己坐后面或者旁边不打扰以后要成为何医生的何曜，但时间久了总归控制不住，有人天性就是那样。
　　后来刚开学那阵两个人去图书馆，何曜功课相对没那么忙，唐攸宁就时不时去招惹人家一下，一会儿说自己笔坏了，要何曜手里的；一会儿说自己看书看久了眼睛疼，要何曜给他滴眼药水。
　　唐攸宁好歹有分寸，捡着周围没人才这么闹，声音也不大，何曜一开始皱眉，后来也就由着他，还纠正他看书姿势。

　　那时候唐攸宁以为他们会一直那样下去很久很久，现在想想，人年轻时真是什么都敢笃定，都敢承诺。
　　“你不是下班了？”唐攸宁先开口。
　　“嗯。”
　　“那还回来干什么？”
　　“送病人。”

　　“病人？”唐攸宁嗤了一声，“何医生挺闲啊。”
　　何曜收起手机，看向旁边坐着的人，唐攸宁看不了手机，就盯着地面，头发顶露出一个旋，外套一只手穿进去了，掉不下来。
　　他记得他怕疼，也记得唐攸宁很久以前就不喜欢来医院，说总觉得医院是个不吉利的地方。
　　“是挺闲。”

　　唐攸宁半晌没出声。
　　过了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刚刚在咖啡店说那些话……”
　　“哪句？”
　　“…很多句。”

　　何曜神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唐攸宁，放了狠话转头又道歉，不是你风格。”
　　一句话，比责怪更让人难堪。
　　唐攸宁唇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偏过头，窗外是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唐攸宁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叫号声响起。

　　“唐攸宁。”
　　何曜抬了抬下巴，“进去。”
　　唐攸宁起身，进去前盯着何曜看了两秒。

　　“何曜。”
　　“你现在是不是特烦我？”

　　走廊里短暂安静下来，远处推车声由远及近，又很快过去。雨声拍打着窗，像是急促的想要闯进来，何曜看着唐攸宁，眼底情绪辨别不清。
　　最后他只淡淡开口：“先做检查。”

　　唐攸宁笑了下，笑意没进眼底。
　　“行。”
　　他抬步进门。

　　门合上的前一秒，何曜看见唐攸宁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手下意识扶住旁边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