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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轲掏出了他的宝贝 在父皇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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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二刻,麒麟殿。
扶苏站在殿外的长廊上,背靠一根雕着星云纹的巨柱,表情是经过刻意控制的平静。
对于手腕上的光脑,他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摸清了基本功能,这东西确实精巧,眼下正不断弹出提示,其中大部分是关于这次会晤的背景资料。
他一条条扫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燕星系,大秦藩属,以贸易立国。”
“此次使臣携大批贡品前来,意在与大秦达成贸易协定。”
“使臣姓名:荆轲,燕星系第三舰队指挥官。”
看起来一切都非常正常,一位友邦将领,带着商队前来通好,他作为长公子出面接待,堪称外交礼仪的标配。
但扶苏偏偏不信。
荆轲。
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扶苏不信他是来老实做生意的。
他抬眼环顾四周。
大殿门口的礼官正在整理仪仗,身后两排侍从垂手而立,场面看上去相当祥和,但在扶苏眼里,这祥和之下处处都是破绽。
“来人。”他低声道。
一个穿着制式服装的年轻侍从立刻小跑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把今日殿上当值的侍卫,全部换成携带光盾的近卫,殿内两侧的通道增设两道感应封锁线,”
扶苏停顿了一下,思索着从光脑中学来的东西,“安检再升一个级别,另外,将备用的那一套‘天罗地网’系统也打开,秘密执行,不要声张。”
世间之事,一通百通。扶苏在地世界大秦做的事,拿到这里来,一样适用。
侍从愣了下:“殿下,今日接待的是友邦使臣,这般规格……是否过于隆重?”
扶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怎知他是友邦?”
侍从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外交场合,藩属国使臣不是友邦还能是什么?但长公子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敢多问。
毕竟从昨晚开始,殿下整个人就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布置。
扶苏将光脑上的“荆轲”二字又看了一遍,关掉屏幕,迈步走进殿内。
他的位置设在主座稍侧的席位上,一般情况,将主座空出来给皇帝,以示尊重。
按照星世界的惯例,接待外邦使臣通常以执政官长公子为主,皇帝并不出面。但扶苏才刚坐定,就听见礼官高声通报。
“陛下驾到——”
扶苏站了起来。
殿门被人从两侧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身玄色镶金的长袍,步伐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面容和扶苏记忆中的父皇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年轻俊美,二人眉目之间的神态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父皇是冷的,杀伐果断,睥睨天下……自从扶苏有记忆,父皇就离他很远。他觉得父皇有一种,连骨血都可以当成棋子的冷漠。上郡赐死的诏书,不过是这种“冷”最极端的一次兑现吗?
但眼前这个人……
皇帝径自走过来,在扶苏面前停下,压迫感十足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病了吗?看记录你今日用了医疗舱,今日脸色这么差,你的贴身医官……等等!”
扶苏僵住,血液一片冰凉,该说不愧是父皇在这个世界的“同位体”吗?他很快学会了“同位体”词汇,不愿将眼前的皇帝和父皇混为一谈。
这么快就认出了他。
扶苏张了张嘴,正想直接承认,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毕竟在他的世界里,父皇从不过问他的身体状况。
算了,让他说去吧……扶苏闭上眼,掩耳盗铃。
“怎么舍得把眉心的胭脂记去掉了?”皇帝语气带着讶异,“莫不是,被女孩子嫌弃了?”
居然还和儿子开玩笑,这个皇帝真是不同。
“儿臣身体无碍。”扶苏睁开眼,已经恢复清明。
皇帝又道:“可你脸色很难看,罢了,关于情感的事,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问。要不要爹爹给你放年假,你去找个喜欢的星球度假去?”
这下扶苏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爹爹?他要是在父皇面前说叠词,会被父皇抹上泥浆,和冢卫一起推进锅炉,回收利用守卫皇陵吧。
“多谢爹……爹关怀,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陛下今日为何亲自驾临?”扶苏视死如归地叫出了这个称呼。
抛开个人问题不谈,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绝对没有错误。
皇帝随意地一摆手:“过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用医疗舱的事。”
他的目光在扶苏脸上又停了一瞬,“昨夜又熬到几时?”
扶苏沉默。
这个问题本来也不需要他回答,况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昨夜应该熬到几时。
星扶苏的作息显然跟他的不一样,在地世界,上郡那些日子里,他倒是经常彻夜不眠,但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算了,多说无益。
好在,皇帝没有再追问。
因为这时礼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燕星系使臣荆轲,觐见——”
扶苏的目光霍然转向殿门。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身材颀长的青年男人,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蓝色长衣,圆润脸庞上满是微笑,步履从容,哦,身后也没有拖后腿的秦舞阳。
他的神态坦荡而温和,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来友好协商的”。
扶苏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的袖口,那袖子微微有些鼓。虽然不明显,但在一个时刻等着他图穷匕见的扶苏眼里,这点鼓起已经足够可疑。
“臣荆轲,参见陛下,参见长公子。”
皇帝微微颔首:“免礼。”
荆轲直起身来,目光自然地转向扶苏,含笑道:“久闻执政官贤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说起来,星世界长公子的职务,并不是太子,这里人均长生不老,并不需要继承皇帝的人存在,反而需要五花八门的官职,用来干活。
执政官,就是扶苏一直担任的职务。
扶苏冲着荆轲露出了笑容。
“荆卿……”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温和到自己都有点恶心了,“请入座详谈。”
……
荆轲落座之后,便将此行的来意娓娓道来。燕星系近年商贸繁盛,与大秦之间的通商协定已经到期,希望续约并增加一些新的太空贸易港口。
他呈上一份详尽的方案,从关税减免谈到通商口岸增设,措辞严谨,数据翔实。
如果是星扶苏而不是地扶苏,他几乎就要信了。
星世界早已经无纸化办公,所以谈贸易协定,确实不必带地图,但他袖子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荆卿的方案,孤已大致了解。”扶苏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有一事,想请教荆卿。”
“殿下请讲。”
“你袖中所藏何物?”
殿内安静了一瞬,皇帝的一边眉毛挑了起来。
和扶苏带着流露出明显恶意的凤眼不同的是,皇帝斜挑向上的凤眼带着平和、好奇,父子二人相似的眼睛中,齐刷刷投向荆轲。
这样被两双凤眼直视的任何人,按常理,要么冷汗直流,要么跪地求饶,或者干脆夺路而逃。
那么这个荆轲,又该如何做呢?
或许焰十把地扶苏想的太温和了,一个温顺到自杀的公子扶苏,又能在星世界闹出什么乱子呢?
但凡焰十对地世界的扶苏做过背景调查,就会知道这位仁兄眼角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也会对此人的头铁感到心惊肉跳。
先秦的儒生,一般先礼后兵,如果在你的思想上不能占领高地,那就打到你服从我的思想。
和你的辩论我认输,接下来就请——看剑!
这也是扶苏有自信惹火荆轲,也能保着皇帝全身而退的关键。
他单手背在身后,已经摸上了光脑3D打印出的剑柄,虽然对星世界的材料学一无所知,但扶苏抬头看向太空电梯上细长的丝线,立即检索选择了这个东西作为宝剑原料。
只要他把剑从身后抽出,光脑就会瞬间打印完毕,而这把剑在下一秒,就会正中荆轲心口。
荆轲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他从袖中抽出一只银色方盒,举在半空,随即微微一笑:“原来是这个,这是燕星系的特产,臣特意备来献给殿下的。”
他当堂将方盒打开。
扶苏抽出了两寸宝剑。
里面躺着一支笔。
一支通体莹白、造型古雅的毛笔,看上去品相不凡。
扶苏:“……一支笔?”
荆轲笑道:“正是,这支笔乃燕星系名匠以最高规格纯手工打造,笔杆是天外陨铁,笔头是皇族白狼毫。臣听闻殿下文武全才,这支笔赠予殿下,再合适不过。”
扶苏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钟。
“孤很喜欢。”他说,“荆卿费心了。来人,将荆卿的厚礼收下。”
侍从上前接过方盒,扶苏的视线在盒子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收回,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接着,扶苏将手中的剑柄默默删除。
宴席照常进行,宾主相谈甚欢。
一直到最后荆轲告退,都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殿内安静下来,皇帝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此刻终于开口,“扶苏,你今日似乎格外紧张。”
扶苏垂下眼帘:“儿臣只是谨慎。”
皇帝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去吧,日程上的事可以缓一缓,今日不要熬夜,早些休息。还有……”
扶苏的心提起来了。
“你昨日在朝会上顶撞朕那件事,明日再谈。”
扶苏的脊背微微一僵,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昨日顶撞了什么,反正,肯定和朝政有关。
又要政见不合,父子反目,去修长城了吗?
扶苏有些路径依赖。
不过,从皇帝的语气来看,似乎并没有真的动怒。甚至,扶苏似乎还从中咂摸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类似生气但又似乎颇感新鲜的意味。
像是一个猫主人忽然发现,自家猫儿竟然会开门坐电梯,甚至下楼的时候捎上了自家垃圾袋。
十分有趣。
扶苏没有深想皇帝的态度,他满脑子都是那支笔。
告退之后,他快步走出麒麟殿,在长廊拐角处召来了方才那名侍从。
“那支笔呢?”
“已送入殿下的寝殿。”
“立刻给孤拿过来。”
一刻钟后,扶苏坐在寝殿的案前,手里拿着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
什么皇族白狼毫,难道还有普通白狼毫?
杆子是陨铁制成,做工精致。扶苏试了试手感,确实是一支上好的笔。
但荆轲千里迢迢带一支笔来献给他?就算在另一个世界,这个理由也站不住脚。
他注意到笔杆末端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扣。
扶苏屏住呼吸,轻轻按了下去。
笔杆中段无声地弹开,露出了内部中空的夹层。
里面塞着一张极薄极小的纸条,果然如此!
扶苏暗想,图穷匕见,笔中藏纸,这位荆卿,怕不是又来献图的。
他带着冷笑,小心翼翼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地图,只有八个字:
“公子救我,有人杀我。”
扶苏沉默,这和他预期的不太一样。
他想过纸条很多种可能,刺杀指令、密谋联络、甚至骂他爹爹的脏话,但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这八个字。
荆轲,向扶苏,求救。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图穷匕见的刺客,在星世界里是一个需要他出手相救的人。
扶苏缓缓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想,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