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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亚斯塔禄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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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离开了医院。
不是出院。是我赤脚跑出病房,穿过惨白的走廊,推开每一扇不是我的门,最后从楼梯口冲下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没有问。我回到旧书坊,锁了门,爬上阁楼,把自己关进木板床和老虎窗之间。
我不再下楼。
阁楼角落里堆着几箱面包和泡面,还有两罐提前买的奶粉——原本是给婴儿准备的。我就靠这些活着。不是想活,是不知道该怎么死。干啃面包,舀奶粉兑冷水,用开水壶煮泡面,调料包全扔在角落。我不记得自己吃了多久,直到三箱面包和泡面吃完,奶粉罐见了底,我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不洗澡,不换衣服。产后虚汗把床单浸出一层盐渍,干了又湿,像一张反复使用的纱布。我瘦得很快,颧骨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眼窝深陷,头发打结,指甲缝里积着黑垢。我坐在床边,盯着枕头下黑石压出的凹痕,一坐就是一天。我不是在等谁。我是在确认那个凹痕还在,确认黑石确实不在了,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我整夜睡不着,或者昏睡一整天,分不清白天黑夜。阁楼里只有我的呼吸声。我经常嚎叫。从腹腔深处炸出来,撕裂喉咙,撞在老虎窗的玻璃上。没有字,只有气,像要把肺叶从肋骨缝里挤出来。我喊到嗓子出血,尝到铁锈味,然后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巷子尽头有狗跟着叫,后来也不叫了。
我不是在哭。哭是有对象的,我没有对象。我只是在排气,把身体里多余的压力放掉,不然身体会炸。
水果摊的阿婆开始在门缝里塞橘子。
起初我没有捡。橘子在门槛上搁到发皱、发霉。后来有一天,门轴锈住,我推门时发出一声尖叫,像铁在哭。我把那只还算完好的橘子捡进来,站在前厅——灰尘很厚,阳光里浮动的颗粒像一群静止的飞虫。藤椅空着。柜台上的搪瓷杯缺口朝外,积了灰。
我没有扫地。我上楼,把手伸进枕头下——凹陷还在,黑石不在。我把手按上去,像按住一个伤口。然后我下楼,坐在柜台后,没有开门营业。我只是坐着。
我不是走出来了。是身体里的某根弦锈断了,反而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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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我必须找点事做,否则身体要锈在藤椅里。我开始整理书架。手需要有事做,眼睛需要有事看。我需要文字,需要纸页,需要任何能把我从那片空白里拉出来的东西。我搬梯子,掸高处的灰,把“无人认领”的书一本一本重新归类。
那天下午,我整理柜台最底层的抽屉——尤叔走后,我收起了他的钥匙、放大镜和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但从来没翻过。抽屉深处有一件东西被深灰色粗布裹着,像一块被收起来的墓碑。
我把它拿出来。粗布散开,里面是一本手工线装的书。皮绳穿脊,绳结磨得发亮。纸张是犊皮纸,厚薄不均,边缘被裁得歪歪扭扭。没有封面,没有书名,没有出版社。翻页时有股淡淡的皮腥味,像从某个活物身上剥下来的。
我翻到中间某页,里面夹着一枚书签。泛黄的纸条,边缘起毛。上面是我自己的笔迹:
【不要和深渊做交易。沈渊。】
我盯着那行字。笔迹是我的。我认识那个“沈”字最后一笔的弧度——往左倒,和“渊”字一样。但我不记得写过。这句话像是未知的警告,但我已经不想收信了。
书签所在的那一页,贴着一幅手绘。铁胆墨水勾的轮廓,线条模糊。画中人身穿复古黑色西装三件套,面孔俊美,分不清男女。嘴角有一抹殷红,像朱砂,像血。瞳孔是竖的,暗金色。
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前人批注,蓝黑墨水,字迹潦草:
“亚斯塔禄。以痛为引。以名为锁。”
我盯着那幅画。不是害怕,是辨认。像辨认一个从未见过但一直知道存在的医生。像辨认一个深渊对另一个深渊的问候。
我继续翻。后面某一页画着一个三角阵,阵中央是复杂的几何纹章——由扭曲的字母和线条构成的封印。旁边批注:
“以血点印,念其真名。”
书页间夹着一枚东西。是一根生锈的铁钉,两寸长,钉身上缠着一缕干枯的头发,发丝打结,颜色发褐。钉尖正对着那幅手绘肖像的眉心,像某种未完成的处刑。
我把书摊在柜台上,三角阵那页朝上。拿起铁钉,钉尖抵在右手食指指腹上,用力一按。
血珠涌出来。我捏着铁钉,把血滴在封印纹章上。
血珠落在几何线条的交叉处,没有滑开,被吸了进去。纹路的凹槽亮了一瞬,像闭着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只是看着那滴血渗进纸里,低声说:
“亚斯塔禄。”
如果世上有深渊,我不介意。连来处都没有的人,没什么可再失去的。
我准备锁门关店。
门是关着的,我没有听到任何推门声。但当我转过身时,柜台后站着一个人。
他像是从书架缝隙间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不是走来,不是出现。是那些我每天掸灰却永远掸不净的阴影忽然有了形状,霉味凝结成了人形。面孔和书中那幅手绘一模一样,但更苍白,更具体。空气变重了。我吸气时胸口需要更用力,像在水底呼吸。时间变慢了,我眨一次眼,柜台后的搪瓷杯上的灰才往下落了一粒。
我愣了一下。我应该感到害怕。但我疲惫的心却提不起那感觉。我已经被掏空过了。对一个空瓶子来说,再倒进去什么,都不会溢出来。
“你叫我?”他问。声音不高,像一枚石子落进深井,撞在井壁上,回音很慢。
我看着他。
“我想换个身体。”
声音很轻,但极清晰。不是请求,是陈述。
亚斯塔禄看着我。竖瞳在昏暗里收缩,暗金色的光像两枚生锈的硬币。
“为什么?”
“这个身体被碰过了,”我说,“也被掏空过了。我不想再当这个被丢掉的女人。”
亚斯塔禄听完,没有笑,没有舔嘴唇。他只是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搓了一下,像在确认指尖是否沾上了未干的墨迹。
“可以,”他说,“代价是你最痛的记忆。”
“求之不得。”我点头。
变化开始了。
不是疼。是更深的东西——像身体记起了一个被遗忘的蓝图,又像身体被翻到了背面。骨盆在收紧,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从里面把一扇门关上,然后封死。肋骨一根一根地向外撑,皮肤被撑得发紧,像一件洗缩水的衣服被强行套在更大的架子上。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变长,指节在变粗,指甲从圆润变成方的。我摸了一下喉咙,喉结从皮肤底下顶出来,像一块从未被消化干净的骨头终于浮到表面。
我摸了一下胸口——平的。硬的。我摸了一下腰——胯骨的角度变了,像被重新组装过。
我扶着柜台,大口喘气。身体陌生,但某种更陌生的轻松感涌上来——腹部的隆起感消失了,那种被掏空的下坠感消失了,连带着某种我喊不出名字的、比骨髓还深的牵挂一起消失了。
亚斯塔禄伸出手,按在我额头上。
“交易达成。”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但身体内部有一块东西被抽走了——像从一本厚书里撕掉整整一章。怀孕,生产,孩子被偷——那段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晕开,然后消失。
“为什么我还是很痛。”我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原来低,比原来粗,像另一个人借我的嘴在说话。
亚斯塔禄看着我。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光,像两枚暗金色的硬币被抛起又落下。
“那口井我淘空了,”他说,“但井底还有泥。关于他的泥。”
“我想找到他,可以吗?”
“还想交易?”亚斯塔禄说,“那不只要你最苦的记忆。另外事后你还要帮我去拿个东西。我可以把你送回你们相遇的那天。”
我想回到相遇的那天,只想知道他为何要消失不见。
“我答应。”
亚斯塔禄伸出手,按在我的额头上。
抽取开始了。
像有人翻开我的颅骨,用一把钝勺子刮过某块区域。一段时光连带着气味、触感、声音,被整体刮掉了。留下的是平滑的空白,那段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晕开,然后消失。
我试图回忆那个男人的脸。没有。试图回忆他的声音。没有。试图回忆阁楼里那个清晨之后发生了什么——那里只有一面白墙,白得刺眼。
“你爱的每一分,都是痛的种子。”亚斯塔禄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连种子带根,一起拔走。这样才完整。”
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雨,不是雾,是某种更稠的东西,像旧书页被碾碎后扬起的灰,像书架深处从未被掸过的角落突然活了过来。灰雾包裹住我,我感到自己在被抽离,从时间的一端被拔出来,插进时间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