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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要走 我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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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锁了店门,把钥匙塞进裤兜,手指碰到那枚黑石——凉的,沉的。我走在他半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黄昏落在黄桷巷的墙根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铺在我脚前。我踩着他的影子走。
他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把我跟车道隔开。一辆摩托车从巷口冲过去,他伸手虚拦在我腰侧,没有碰我,但把我往墙根让了半步。我愣了一下。福利院排队时,阿姨总是把男孩推到前面,女孩留在后面,等着被挑。但他把我放到后面。不是遗忘,是保护。
公园不大,几张长椅,几棵梧桐。长椅上落满深褐色的叶子。我们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忽然指着不远处一只橘猫。
“你看它。”
橘猫蹲在垃圾桶旁,尾巴盘成一圈,眼神警惕。
“它和你一样。”他说。
我转头看他。
“看起来凶,”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其实只是在等人喂。”
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戳中的僵硬。他说对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凶。”
“我知道。”他说,“你只是站得太直了。人站得太直,看起来就像要打架。”他顿了一下,“站直是怕倒。但有人扶的时候,可以歪一点。”
我试着把肩膀松下来,靠向椅背。椅背是凉的,我的脊椎一节一节贴上去,像某种投降。他没有趁我歪过来的时候缩小那一拳的距离。我闭了一下眼。两秒。三秒。他还在原地。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我膝上。我捏起来,叶脉像一张被抽干了血的血管网。我刚要扔掉,他却伸手从我指间抽走了那片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脉络很好看,”他说,“像地图。通往某个还没被发现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照得很软。我想,他看一片枯叶都能看出地图,那他看我的眼神,是不是也在看一张地图?
“你有没有觉得,”我看着湖面上被风吹散的浮萍,它们被吹散,又聚拢,再吹散,“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人来找她。等到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不是在问他。我是在确认自己。我等了太久,等到已经忘了被找到之后该做什么表情。
他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他说,“你是等太久了,忘了被找到之后要做什么。”他停了一下,“那就先散步。”
我一愣。然后笑了。这次右边嘴角也动了。
小餐馆在巷子尽头,灯泡昏黄。
菜上来,我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我注意到一件事——他把面挑起来,晾一下,再放进嘴里。和我一样。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桌上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这个沉默和别人在一起时是尴尬。和他在一起,沉默像第三个人,坐在我们中间,呼吸得很稳。
我看着他的筷子。挑起来,晾一下。这个动作不是我教给他的,是院长教给我的,或者说,是某个更久远的下午,我在福利院的食堂里学会的——面太烫,要晾一下才能入口。现在他也在做。我想问他:你怎么知道?但我没问。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就会碎掉。
他忽然把我碗里的一块东西夹走了。我低头一看——是香菜。我不吃香菜。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在吃自己的面了,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我放下筷子,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胸口有个东西被触碰了一下——不是手,是更轻的、更深的。是那个蹲在“渊”字底部的人,蜷缩了很多年,忽然站起来了一次。
酒馆在隔壁街,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
我酒量不好,但今晚想喝。米酒一杯接一杯,喝到第三杯,喉咙烧起来,腿开始发飘。我还要倒第四杯,他伸手盖住杯口。我拍开他的手,自己倒了半杯,仰头喝干。
我想喝醉。不是想疯,是想让壳裂开一条缝,让里面的东西透口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舌头已经大了。
“有吗?”
“有。你念出了我的批注。你知道我不吃香菜。你知道我……”我顿住,盯着他看,“你还知道我的字往左倒。”
他看着我,没说话。
“因为你的眼睛很好看。”他说。
我怔住。然后笑了,右边嘴角先动。我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指擦过他的颧骨。他没躲。
“不是空,是太深。深到像空。”他看着我,“我敢看,是因为我掉进去过,知道底在哪。”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尖发烫。
米酒见底时,我站起来,晃得厉害。他扶住我胳膊。我没挣开,整个人靠在他肩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拽着他袖口,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往回走。
我拽着他的袖口,像拽着一根绳子。这根绳子通向哪里我不知道,但此刻我不想松手。
螺旋梯很陡,我爬了一半,坐下来,说:“走不动了。”
“那就歇会儿。”
“不,”我摇头,“要回去。回去还有话梅酒。”
回到阁楼,我从柜子深处摸出那瓶话梅酒。那是尤叔留下的,在铁皮柜最底层放了三年,我一直没喝。倒酒时手抖,洒了一半。我递给他一杯,自己一杯。
“敬无人认领的书。”我举杯,舌头已经打结。
他看着我,说:“敬有人认领的书。”
我脑子被酒泡着,转得慢。有人认领。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进我胃里。我没立刻懂,他已经碰上来。瓷杯相碰,声音很闷,像心跳漏了一拍。
话梅酒比米酒更烈。我喝了半杯,眼神散了,但身体反而松下来。我靠着床头,从枕头下摸出黑石,摊在掌心。
“我有一个黑石,”我说,声音被酒泡得发软,“跟着我一起来。上面刻着一个‘渊’字。我一直在找它的来处。找了很久。”
我攥着石头,没拿出来给他看,只是自己看着。
我不想给他看。不是不信任,是怕。怕他看到那些纹路,说出和我一样的猜测,那样我就没有退路了。或者更怕他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院长说,来处不是地方,是刻在石头上的字。但她不知道——”我停了很久,眼皮沉了一下,“字也会认错。”
“字不会认错,”他说,“是人不敢认。”
我抬起头,黑暗中瞳孔是亮的,但眼神已经不太聚焦。“我好像已经不认识这个字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拉过我的左手,摊开我的掌心。月光照在我的掌纹上。
他用食指在我的掌心写字。一笔,一划,很慢。
先是三点水。然后一个米字框。里面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指尖划过皮肤的感觉像一根火柴在砂纸上轻轻擦过。写完最后一捺时,他的指腹停在我手腕脉搏处,停了两秒,轻轻按下去,像在确认那里还在跳。
以前有人碰我,我会缩。福利院阿姨拍我肩膀,我缩。领养夫妇摸我脸,我僵。现在我不想缩。我想让他多按一会儿,确认那里还在跳。我需要被确认。
“你认识。”他说,“每一笔都在。每一笔都对。里面那个人,从来不是关在里面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字早就看不见了,但笔画还在。我攥紧拳头,把那几道看不见的笔画攥在手心。
我忽然问:“你看过《深渊纪年》以外的东西吗?”
他顿了一瞬。
“我看过你。”
话梅酒的后劲上来,我浑身发热。我脱了外套,又脱了他的外套。我跨坐在他腿上,膝盖抵着床单。我捧着他的脸,亲他的额头,亲他的眼睛,亲他的嘴唇。我的吻很急,带着酒气,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不是想亲他。我是想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还被需要。他的嘴唇很软,比黑石软,比旧书软。我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尝到话梅酒的酸和米酒的甜。
他回应我。手放在我的腰上,然后滑到背上。他的手指穿过我的短发,掌心贴住我的后脑勺。
我扯开他的衬衫扣子,又扯自己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阁楼里很响。我把他拉下来,压在自己身上。
阁楼的灯熄了。月亮照着两个缠在一起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事后我躺在他怀里,头抵在他锁骨和肩膀之间的凹陷处。他的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比我的慢,比我的稳。
我听见自己的嘴唇在动:“不要走。”
我没有经过大脑。这句话是自己跑出来的。像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松脱,滚下去,砸进水里。
他没有说话。
窗外,黄桷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叶子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我盯着那片叶子落下的地方,看了很久。深渊的边界线还在,但月光正在把它磨薄。不是消失,是变薄。变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