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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晨光照透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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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透劣质的窗帘,常生如梦方醒。
手边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碎成几瓣,常生光着脚下地,被扎透了脚心。
她把玻璃拔出来,简单地处理了伤口,洗漱一番穿上外衣出了门。
她换了一件笔挺的风衣,头发底盘在脑后,插了根木质簪子,浅浅用粉底遮盖住了黑眼圈,踏出这间房门的那一刻,屋子里那个狼狈的常生不复存在。
干练,冷漠,蛰伏的蛇,毒蝎子般的心脏,长生天最锋利的刀。
这都是这些年外人对常生的评价,她也一直以这副面目示人,没人想得到这个人居然还有一身那样毛茸茸的睡衣,更不会知道她窝在老旧的屋子里喝着廉价啤酒涕泗横流。
天有些阴,林子深处的金色教堂泛着冷光,厚重的树影落在哥特式建筑上,混着草腥味儿的风不住地推动着那些斑块儿。
这间教堂是长生天出资建造的,专供常生的母亲以及常家一些沾亲带故的人使用,平日里本就人少,况且现在是清晨,常生走进去,里面空空荡荡。
她挑选了靠近彩窗的一个座椅,阖着眼小憩。
每月十三日是常家集体祷告的日子,每次看着日历上那特殊的数字,常生都很想问问自己的母亲,您敬爱的主到底是白翅膀那个还是黑翅膀那个?
不管怎样,这个习惯还是坚持了这么多年,今天就是十三号,在太阳即将坠山的时刻,这里会有穿着白色长袍的信众匍匐在地。
想到那种场景常生就想笑,但她今天会一如既往地扮演温顺羔羊,陪着母亲做完又一场祷告。
不久之后唱诗班从教堂后门进来,见到常生后微微致意,又快速地消失在黑暗中。
悠扬低沉的哼唱从教堂深处传来,他们在为下午的祷告做准备。
阳光穿过彩窗洒进来,常生安静地感受着这一刻,她不信神,但懂得欣赏各种风格的艺术。
只是那浑厚的歌声里,似乎有些熟悉的音色,常生微微睁开眼,久久注视着长廊的尽头。
她就一直在这里坐了一天,直到天边开始泛出淡粉色,林子里有了些轻微的响动,于是常生站起身,松了松有些僵硬的筋骨,走到教堂大门口笔挺地站着。
领头的女人走了过来,常生微微弯腰,念了一声母亲。
常云山挥挥手,一旁待命的管家就为常生递来一件衣服,是和母亲一模一样,但比后方其余人要精致许多的白袍。
常生接过,回到教堂,走进她常用的一间屋子。
脱掉外衣,常生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她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解开自己那上好的衬衫扣子,修长的手指捏住一颗又一颗绿宝石,带着它们穿过不大不小的扣眼。
柔软的衬衫从肩膀滑落,里面黑色的吊带把皮肤衬得更加白皙。
门外依然一片寂静,凉风从门间的缝隙内吹进来,常生起了些冷颤,她叹了口气,自嘲地笑笑。
在幻想什么呢,萨文君怎么可能在这里。昨天她还在颁奖典礼上,那么远,她那么忙……
常生快速的套上了长袍,逃出了这间有太多回忆的屋子。
天边的颜色更重了,唱诗班陆续到达了圣坛两侧,人们已经到位,常云山站在穹顶正下方,静静注视着向自己走来的常生,她的眼神平静而威严,棕橄榄色的眼瞳常生遗传了十成十。
在母亲的注视下,常生小跑了两步来到她身边。
太阳刚好达到临界点,在即将坠山的这一刻,常云山带着所有人虔诚的跪伏在地。
常生低着头,眼前只有繁复华丽的地板,她只能靠听来判断周围的动静。
鞋跟磕在阶梯上像清脆的鼓点,更大更宏伟的教袍兜起微弱的风声,厚厚的书页被翻动,硬质的书壳轻轻碰撞在祭台上,指尖摩擦在纸张上的声音无比清晰。
常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久经年华的盲人,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如此敏感。四周明明有风声,有鸟鸣,有唱诗班已经开始的低吟,甚至有停留在教堂外的大小管家们的聊天声。
可她就是只能听见自己正前方那高高的圣坛上,这个人发出的声音。
难道自己终于疯了,这么多年的折磨即将结束了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地方,在她母亲最喜欢而她最反感的地方。
为什么我终于要疯掉了,却无比清晰的把主教的一切听进耳朵里,常生本就弓着腰,现在觉得喘不上气。
她恨教堂,她不要在疯了之后堕入教门,她恐惧,恐惧自己的身体竟然在即将疯掉的边缘徘徊于主教的声音里,不要,她不要变成常云山那样恐怖的教徒。
常生止不住的发抖,而台上的人开始诵经。
“神母宽宏
允众重生
于血液中洗清污秽
于婴孩啼哭中诞生
于林木山雨中生长
......
......
枯海奔涌
鲸骨噬地
抛却希望
......
......”
台上人低沉的嗓音源源不断的涌入常生耳中,后半段诡异的唱词出乎意料的安抚了她,常生由恐惧转为激动与不可置信,周围其他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但还没有人敢在诵经的时候起身。
而常生,猛然地抬起头,夕阳从巨大的彩窗洒进来,笼罩在那人身后。她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黑暗中,经言依然不疾不徐地从她嘴里流出,常生沐浴在夕阳下,那里面混着一道锐利的目光。
常生就这样直愣愣的跪着,她的正前方是此次祷告的主教。主教合上厚厚的书本,一切进行到了下一环节。
在太阳将落未落之时,在太阳红的最妖异刺眼的这一刻,主教应把天赐的圣光披洒在所有人身上,以此灼烧行走于人世间必定沾染的罪孽。
而金色长袍之下,萨文君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她走下圣坛,于是常生被隐于大片阴影之中。
“请众长跪,传扬功行......”她念着年年如是的唱词。
背后的唱诗班不知不觉间转变了乐调,光明圣雅的颂歌变得婉转诡异,终于,人们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想要搞明白今日的祷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蛇行誉海,弃绝神音,在此宣告......”宽阔的教堂为萨文君的嗓音戴上混响,信奉神明多年的人类即便察觉出祷词已被篡改,但在这样一套完整的犹如真有什么东西降临的环境里,也只敢一言不发。
“闭嘴!”唯有常云山。她站了起来。
兜帽下的眼神终于从常生身上短暂地挪开,看向常云山,她轻哼一下笑出了声。
“五年了,常生,听说你已经变成长生天最骇人的利刃了?”
萨文君沐浴在天边的火烧云中,宛如神祇,她把宽大的兜帽摘下,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脚踝,浅色的睫毛犹如易碎的蝶翼,淡粉色的唇瓣开合着,常生什么也听不进去。
眼前纯良而圣洁的脸忽然扭曲,萨文君好看的眉毛高高挑起,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瞳里盛了满满的恶意。
她弯下腰,掐住常生的下巴。脚下的人们发出一些轻呼,但还不大。
下一秒,萨文君收回了手,但倾身吻了上去。
轻呼变成了惊恐,原本跪着的人们乱作一团,常云山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死死盯着直直跪在原地被亲吻着的常生。
一片混乱中,萨文君又在常生嘴角浅啄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眯着眼睛一副餍足的表情,“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帮你。”
夕阳染红了她的轮廓,看不清她的面容,常生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十年前自己为她打造的康庄大道。名利铺天盖地,真心藏在里面,不值一提。
萨文君永远恨当年那个满心算计的常生。
“脱离常家吧,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萨文君已经全然掩藏在了黑暗里,宛如一尊诱人堕落的邪神。
“我在帮你呀……向你当年一次一次帮我一样……”
太阳彻底落山,常生愣在原地,常云山气得指尖发抖,此时一把将常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哭什么哭!是有人蓄意破坏圣祷!”常云山又对着其余信众喊道。
常生站在一边,把自己慢慢地靠在了刚刚萨文君使用过的祭台上,她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靠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飘到了教堂上方,俯视着这群全部与自己有或多或少联系的人。
她清除的知道现在正乱糟糟的在地上跪拜哭泣的这群人有着什么样的罪恶,她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把柄,知道所有人不敢言说的秘密。
原来这就是神的视角,看的也不是很清楚嘛,只能看到每个人的脑袋顶,我知道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查到的。
萨文君......常生又走神,抿了抿嘴唇,五年了,她在沙漠苦苦行走了五年,终于又碰见甘泉。
常云山回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女儿垂着眼站在祭台边,眼睛里有微微的笑意。
常云山的指甲嵌进掌心,向门外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下一秒两个熊一样的女人冲进来,一左一右箍住了常生。
猛然地被迫回神让常生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炸痛,她被两人压弯着腰,母亲抬起她的头,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五年前我能逼走她,现在依然能。”
常云山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管家懂事的递上一张湿巾,常云山接过以后狠狠摩擦着常生的嘴唇。
常云山挥挥手,保镖带着常生往外走,或许是常生对于她们来说实在瘦小,所以掉以轻心,又或者是常生这些年的健身很有效果,总之,她挣脱了束缚,向萨文君离开的方向跑去。
“抓住她!”常云山的眉毛几乎绞在一起。
抓住,挣脱,抓住,再挣脱,常云山的嘴角向下显示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她竟不知道,常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变得这么厉害。
耐心耗尽,常云山挥挥手让一直待命的所有人一起上。
黑暗里一片亮亮的衣角始终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常生死死盯住那里,一遍又一遍挣脱开她母亲的手下,奋力挣扎间被推搡在地,她抓住旁边的铁质椅子,努力不让自己被拖走。
椅子太锋利了,割破了她死也不放的手,萨文君靠缓慢的深呼吸缓解心中的钝痛,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却还是定住了脚步。
但常生看见了,她看见萨文君向前蹭出的非常一小步,这就够了。她更加确定萨文君在那里等着她。
喊我,只要你喊我,求助我,把我拉进你的事情里,让我卷进你的旋涡陷入你的泥潭!
......如果这五年来你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生气,我想我们不如真的就此别过。萨文君的牙齿不知不觉间嵌进了口腔里的软肉。
下一秒,常生的嘶吼闯进耳膜。“带我走,萨文君!”
歌声停了,蓄势待发的唱诗班如鬼魅般出动,瞬间制服了常云山的手下,萨文君从黑暗中走出,小心翼翼地把常生的手掌从椅子上摘下来,割得太深了,几乎卡紧了骨头里。
常生却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样,安静地看着萨文君,看她皱着眉用最轻的方式把自己从那物件上解救下来,就好像这手掌不是她的手掌,而是萨文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