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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春   “我们 ...

  •   “我们永安镇——别说是永安镇,就是整个承宁郡,也从来没有出过像他那么聪明的人。十八岁就考了举人——也就是前年,他去了上京郡当大官,那可是能天天见到皇帝的官。”陈婶婶一边说一边把菜篮子放到桌上,她脸上扬起笑,腰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沐逢春暗暗咋舌。十八岁中举,放现代那就是高中状元级别的学霸呀。
      “谁都以为他前程一片大好,偏偏不知为什么,好好的官不做了,执意要辞官回乡,跑回永安镇这个苦寒的边关小镇,做了个不起眼的小小文书。”
      陈婶婶手上的动作停了,脸上的笑意也没了,叹了口气继续道:“为此,他娘闹过了不知多少回,可回都回来了,再怎么闹,也是回不去了。”
      陈婶婶凑近沐逢春,放低了声音说:“上次他来看你时,你看见他脸上的伤没有?都是他爹打的。”
      沐逢春点头,她自然看到过陈舟脸上的青紫,在他白净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那不是因为推倒我,才被他爹打吗?”沐逢春直觉陈婶婶话里有话。
      陈婶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又凑近了几分,凝重道:“镇上人都说他在上京时……跟梁人来往……虽没个实据,可这风言风语的。”她顿了顿,“也有人说,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辞官的,朝廷虽然没有治他的罪,但待不下去了。”
      沐逢春心里“咯噔”一下。
      跟梁人来往?她记得羊汤馆里食客们提起梁人时,用的称呼是“梁狗”。
      “那……他到底是不是?”沐逢春试探着问。
      陈婶婶摇摇头:“谁说得清呢。他任打任骂,一个字都不肯多说。”陈婶婶又叹了口气,“他爹又恨又无奈,总共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真打死吧。本来可以光宗耀祖的人,现在却是人人避之不及。”
      两人一时沉默无语。
      陈婶婶收拾好东西,又去里屋供着“穆山”“穆陈氏”两块牌位的桌子前上了三炷香,让他们夫妻保佑两兄妹平安无事。
      午后沐逢春跟着陈婶婶上街时,巡逻的士兵比平日里多了不少,立在街口要道处,神色沉静肃穆,目光扫过往来行人,偶尔拦下一两个面生的过客简单问话。
      可到底是边境,摊贩们照旧支着摊子做买卖,百姓们也依旧采买物件,只是少了早上的说笑嬉闹。
      “哎呦哎呦,轻点轻点!那是白及,金贵着呢,弄坏了你那仨瓜俩枣的军饷,也不够赔的。”
      沐逢春探头一看,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头正站在药柜后面,冲着一个士兵大声嚷嚷,胡子上还沾了几根草药,随着胡子一抖一抖。
      那带头士兵被他嚷得手上一顿,无奈道:“吕老先生,我们只是看看,不动您的药。”
      老头嘟囔道:“看看看,查查查,都多少天了,连个细作的影子都没见着。”他边说边把一包药小心包好,放到高处的架子上。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沐逢春,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她几眼,忽然大步走了过来。
      沐逢春也认出了他——这老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人,那天她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他拿着湿帕子在替自己降温。
      陈婶婶连忙客气打招呼:“吕老先生。”吕有道却没理她,一把抓过沐逢春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眉头拧成一团。
      沐逢春一愣,下意识往回抽手。她没控制好力道,手是抽回来了,却带得吕有道一个踉跄。老头站稳后,翘着胡子瞪了她一眼,又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嘴里啧啧:
      “脉象平稳,气血充足。那日你烧得跟块炭似的,老夫还以为你要去跟阎王爷报到了,没想到才三日功夫,你就壮实得跟头牛犊子似的,力气这么大。”
      陈婶婶扶住沐逢春的手,笑着对吕有道说:“亏得您医术高明,大虎不仅烧退了,人也变得聪慧了。只是唯独忘了以前所有的事情。还劳烦老先生再给她瞧瞧,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可有医治的法子?”
      沐逢春心跳漏了一拍,担心这个古怪的老头会不会看出点什么蹊跷来。陈婶婶却不由分说,抓着她的手递到老头面前。
      吕有道哼了声,神色不耐:“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她以前的事,有想起来的必要吗?”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搭上了沐逢春的手腕。
      陈婶婶讪讪,心想,这话倒是话糙理不糙——大虎以前不过是七岁稚童的心智,想得起来想不起来都没什么打紧的。
      这一回吕有道诊脉的时间稍长,指尖按着脉息,神色认真。半晌过后,他松开手,眉头微蹙:“身子没有半分毛病,五脏调和,肌理康健,好得不能再好了。”
      沐逢春忙收回手,背在身后,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至于失忆一事。”他捻着下巴稀疏的山羊胡,“头脑磕到大石头,颅内积了瘀血,瘀血阻滞脉络,所以就没了从前的记忆。无需用药,等瘀血消散,或许会想起来,或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陈婶婶一听,稍稍安心,道过了谢,拉着沐逢春离开。
      吕有道却捻着胡须暗自琢磨:刚才他给沐逢春把脉,根本没有探出脑中瘀滞的脉象。
      几天前他才摸过这姑娘的脉,分明是天生痴愚的底子。磕一下、烧一场,痴症就没了?身子、神志、经脉一概正常——这不合医理。
      不过,不关生死,他也懒得多想。药炉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氤氲出一片苦涩的药香,吕有道忙拿了药碗,去倒药汁。
      走出几丈远了,沐逢春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斜斜写着“不问道庐”的破匾额,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显得有些孤倔。
      两人边走边逛,陈婶婶指着街边铺面,细细跟沐逢春介绍。“你哥在秦将军的辎重营当差,经常在这些店铺采买,你要缺什么,跟他们赊着就行,等你哥回来,再让他结账。”
      陈婶婶又顺路还买了酱、醋和几样家常调料,这才领着沐逢春往回走。
      刚走到胡同口,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正从对街匆匆过来。陈婶婶认出来人正是本巷的里正陈望边,连忙拉着沐逢春上前打招呼。
      陈望边面容严肃:“陈婶子,这两天尽量少出门,关好门窗。夜里更是严禁外出。”陈婶婶忙点头应下。
      “镇上学堂今日提前散学,近期暂时休学,各家孩子都不用送去念书,什么时候复课,官府会另行通知。”陈望边说完,匆匆赶往下一家通知。
      陈婶婶的表情也变得凝重,“大虎,你记住,门窗都要锁好,千万别出门。我现在得去学堂接怀安、怀宁。这几日婶婶就不过来了,你千万要记住——不能出门,好好待在家里。”
      陈婶婶千叮咛万嘱咐,又帮她把家里的窗子都锁好,才匆匆出门去往学堂。
      怀安和怀宁是她的孙儿,大的八岁,小的六岁,都在镇上学堂念书。连学堂都休了课。这混进城的细作来头看来不小,不然也不会弄得全城戒备、草木皆兵了。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应该就没什么事。
      送走陈婶婶,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巡兵换岗的号子声,被风一吹,散了。
      天色尚早,沐逢春看了看歪斜的鸡棚,决定找点活干。虽然从没干过这种粗活,但如今这具强健的身体给了她莫大的信心。她从东墙角找来劈柴用的斧子,又翻出一捆麻绳。
      沐逢春一开始还像模像样地量尺寸,结果发现根本不需要——随便一斧背下去,歪斜的木桩子就乖乖回了原位。到后来她索性不管什么技术不技术,看哪不顺眼就锤哪。
      “大锤五十,小锤三十。”沐逢春大锤接小锤,一圈锤下来,鸡窝被整得结结实实的。
      ……行吧,力气大就是任性。
      两只鸡被她惊得不轻,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那只大公鸡尤其不安分,眼看就要扑出院墙。沐逢春眼疾手快,冲刺几步高高跃起,伸长手臂往空中一捞,稳稳将公鸡揽进怀里,反手丢回了鸡棚。
      鸡老实了。沐逢春也被自己惊老实了——刚才那个动作,怕是能直接盖掉乔丹的投篮吧?
      洗了把手,沐逢春环顾了一圈,灶台上,摞着高高一叠细面饼,那是穆小虎临走前给她烙好的,水缸里的水也担得满满的,泛着粼粼银光。
      沐逢春把陈婶婶给的干菌菇用清水泡发,切好萝卜丁和腊肉丁,加上调料一起下锅炖煮。又拿了两张饼,贴在锅壁上。
      沐逢春以前最喜欢刷美食节目,多少有点理论基础;加上穆大虎这具身体对工具和力量的精准把控,做起这些事来简直得心应手。五天了,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具陌生的身体。
      沐逢春坐到灶膛前,静静看着不断舔噬锅底的火苗。
      她没有这具身体前主人的任何记忆,从陈婶婶和穆小虎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穆大虎被陈舟推倒,头磕在石头上昏迷,醒来后,住进这具身体的就换成了她。而自己——二十一世纪的职场打工人沐逢春,明明只是在办公室,低血糖发作晕了一下而已。
      前世,虽然没有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骄养着的。虽然从小体弱多病,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中,也是平平安安长大了。
      “逢春”二字,便是父母对她最大的祝福——“病树前头万木春”。爸妈希望她像枯木逢春一样,熬过所有的病痛,迎来属于自己的盎然春天。
      可现在呢?
      枯木倒是逢了春——可这逢的是哪门子的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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