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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楼靠院子的房间 影帝帮忙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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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也不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点很浅的天光,像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水雾,落在木地板上。远处有鸟叫,声音不大,隔着窗、隔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传进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还没完全醒来的清晨里随手拨了一下琴弦。
沈照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动。
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醒来的那一瞬间先确认自己在哪里。酒店,保姆车,家里的卧室,片场附近临时租住的公寓,每一个地方都像临时停靠的站点。他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火烧木梁的声音,闻见烟灰与潮湿长廊混在一起的气味,甚至有时候会在醒来的第一秒,觉得自己的手仍然握着电影里那把点火的旧铜灯。
可今天没有。
今天醒来时,他闻到的是潮湿木头和一点茶叶的味道。
窗外鸟鸣很轻,楼下似乎有人走过,脚步声压得很低。再远一点,有车轮缓慢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停顿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大概是镇上早起的人开始忙了。
沈照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他昨晚睡得不算久,中途也醒过一次,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惊坐起来,没有浑身冷汗,也没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只是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落进来的月光,听见远处有狗叫,很快又闭上了眼。
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一场难得安稳的睡眠。
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串木质钥匙牌。
“山”字刻在上面,被清晨昏淡的光照得很安静。
沈照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刚起身的时候,头还有些沉,身体像是从很深的水里慢慢浮上来,四肢带着一种长时间疲惫后的钝感。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六点四十七。
有未读消息。
许听舟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凌晨十二点半发的:我明天上午十点走,你别送,睡你的。
第二条是凌晨十二点三十五发的:睡不着也别硬躺,可以下楼倒水,但别吓到人家老板。
第三条是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发的:算了,你应该不会主动吓人。
沈照临看着那几条消息,指腹停在屏幕上,很久之后,回了一个字。
“嗯。”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许听舟:你醒了?睡得怎么样?
沈照临低头打字:还行。
许听舟:还行就好。你别急着下来,我去看看有没有早餐。
沈照临看完,没有再回。他起身洗漱,卫生间里水汽很快氤氲上镜面。热水从肩颈往下淋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仍旧有一些残留的空白,但比昨天好很多。那些属于《旧宅》的碎片还在,却像退潮以后被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尖锐仍旧尖锐,只是不再一脚踩上去就割得人鲜血淋漓。
洗完澡,他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站在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在清晨里显得比昨晚更安静。
桂花树枝叶湿润,叶尖挂着昨夜残留的水珠。木桌已经被擦干净,整整齐齐摆在树下。院角有几盆花,花开得不浓烈,颜色淡淡的,被清晨雾气浸着,像还没彻底醒。再往远处看,灰瓦屋顶一层一层落下去,远山被薄雾遮住半截,只露出起伏的轮廓。
这个房间确实靠院子。
沈照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楼下传来一点细碎声响。
不是客人的说话声,而是碗盘轻碰、锅铲落在锅边、木门开合的声音。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稳的秩序。沈照临以前很少注意这样的声音,他的生活长期被更大的声音占据,片场的场记板,导演的喊声,摄影机轨道滑动声,影棚风机,红毯快门,粉丝在机场隔离栏外一层叠一层喊他的名字。
那些声音像潮水,汹涌地推着他往前。
而这里的声音像一口锅里慢慢滚起来的粥。
热,慢,真实。
他在窗边站到七点半,才拿上房卡下楼。
木质楼梯仍旧会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一楼时,客厅里已经亮着灯。许听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正在低头回工作消息。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先是下意识把沈照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确认这个人有没有少胳膊断腿,随后才松口气似的说:“醒了?”
沈照临“嗯”了一声。
许听舟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温老板在厨房。早餐快好了。”
沈照临看向厨房方向。
厨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温知野的身影在门后晃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薄毛衣,袖口挽起来,腰间仍旧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灶台上冒着热气,空气里有米粥的香味,还有煎蛋边缘微微焦脆的香气。
温知野端着一盘小菜出来时,正好看见沈照临。
他很自然地打招呼:“早。”
沈照临顿了一下:“早。”
温知野把小菜放到桌上:“昨晚睡得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也很普通,不像医生询问病人,也不像粉丝小心翼翼窥探偶像状态。更像民宿老板在早晨看见客人时随口关心一句,天气怎么样,睡得好吗,房间有没有哪里不方便。
沈照临说:“还可以。”
许听舟立刻接话:“他这个还可以,已经是挺好了。”
温知野看了许听舟一眼,笑了下,没有追问,只说:“那就好。早餐有粥、鸡蛋、青菜包,还有一点腌萝卜。你们先坐,我把粥端出来。”
“我帮你。”许听舟站起来。
“不用,烫。”温知野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沈照临,“你喝白粥还是加一点南瓜?”
沈照临本来想说都可以,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昨晚温知野给他盛的那小半碗饭和鱼汤。他能看出来,温知野不是随便问问。这个人好像会很自然地注意到别人能不能吃、喜不喜欢、会不会有负担,却又不会把这种注意做得太明显。
于是他说:“白粥。”
温知野点头:“好。”
早餐摆上桌的时候,民宿里另外几位客人也陆续下来了。昨晚那对年轻情侣今天要去旧码头拍照,背相机的中年男人则打算去山脚下的废弃窑址。大家围坐在同一张长桌边,气氛比昨晚自然了些。也许是温知野昨晚有意带过话题,也许是沈照临本人表现得太安静,今天没有人再冒失地问他是不是那个谁。
年轻女生喝了一口粥,幸福地眯了眯眼:“温老板,你这个粥也太香了吧。明明就是白粥,怎么感觉比外面卖的好喝好多。”
温知野把一小碟腌萝卜往她那边推了推:“米是镇外农户自己种的,熬久一点就香。”
“你每天早上都起来熬粥吗?”
“也不是。”温知野说,“有时候吃面,有时候吃馄饨。看我起不起得来。”
年轻男生笑起来:“原来温老板也会赖床。”
温知野很坦然:“会。开民宿又不是修仙。”
桌上气氛轻松了一些。
沈照临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捧着那只青灰色的碗,低头慢慢喝粥。粥熬得很软,米香浓,温度刚好,不烫口。腌萝卜脆,咸淡也合适。他仍然吃得不算多,但喝完了一整碗白粥,又吃了半个鸡蛋。
许听舟坐在旁边,眼角余光瞥见空碗,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他忍了又忍,最后只是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后,其他客人陆续出门。许听舟要回去收拾行李,顺便去楼上打几个工作电话。沈照临原本也要上楼,却在经过客厅时,看见温知野正把昨晚用过的几只杯子从矮柜上拿起来。
杯子颜色各不相同,有灰白,有浅青,有一只带着很淡的褐色斑点,像雨打在旧墙上留下来的痕迹。
沈照临脚步微顿。
温知野察觉到,抬头问:“怎么了?”
沈照临看着那些杯子:“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温知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民宿里能用的基本都是我自己做的。不过有些是试釉失败的,卖不了,就留着自己用。”
沈照临问:“失败?”
温知野把那只褐色斑点的杯子递给他:“比如这个。原本想烧成更干净一点的茶白色,结果窑温有点偏,釉面出了斑。”
沈照临接过来看。
杯子不大,握在手里很舒服。釉面确实不算均匀,靠近杯底的地方有几处细小斑点,可放在他眼里,却不像失败,反而多了一点很自然的旧意。
“挺好看。”沈照临说。
温知野眼里浮出一点笑:“客气了。”
“不是客气。”
温知野看了他一眼,见他说得认真,便没有再否认。他把剩下几只杯子放进托盘里,说:“你要是感兴趣,后院就是陶艺馆。住客想体验可以提前跟我说。”
沈照临指腹摩挲过杯壁,忽然问:“你今天要做东西吗?”
“要。”温知野说,“上午修坯,下午可能拉几只碗。这个月网店要上新,数量还差一点。”
沈照临把杯子放回托盘:“我可以看看吗?”
温知野微微一怔。
他大概没有想到沈照临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毕竟从昨天到现在,沈照临给人的感觉都是很疲惫、很安静,像一只刚从很远地方飞回来、翅膀还带着伤的鸟,不太愿意和外界发生太多接触。
但温知野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说:“可以。只是会有点无聊。”
沈照临说:“没关系。”
温知野笑了笑:“那你等我收完桌子。”
沈照临原本想说可以帮忙,话到嘴边,又想起昨晚温知野那句“今天不用干活”。他停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两个空碟子。
温知野看见,挑了下眉:“今天就开始表现?”
沈照临动作微顿。
这句话带着一点玩笑意味,比昨天更自然。沈照临抬眼看他,隔了几秒,低声说:“可以。”
温知野笑意更明显了一点,没有再拦他。
许听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照临,国民影帝,顶级电影咖,红毯上冷得像雪岭孤松、采访里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的人,正端着两只空碟子往厨房走。
许听舟站在楼梯口,表情空白了两秒。
他甚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温知野端着托盘从他身边经过,见他杵在那里,温声提醒:“许先生,楼梯口风大。”
许听舟回过神:“哦,好。”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跟着沈照临往厨房里飘。
沈照临把碟子放到水池边,温知野没有让他洗,只让他出来。许听舟看着这一幕,内心一时复杂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让沈照临来这里散心,是希望他能睡一睡、吃一吃、别再被那个角色困住。可他真没想到,这才第二天早上,沈照临已经开始主动帮民宿老板收碟子了。
这地方可能真有点东西。
温知野收拾完以后,带沈照临去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穿过一扇木门,就是陶艺馆。门口挂着“留白”两个字,字迹和民宿招牌上的“见山”一样干净。屋里空间不算大,却被整理得很有秩序。靠墙是几排木架,上面整齐摆着各种半干的坯体,有杯子、碗、小碟、花器,还有几只尚未修整完的茶盏。另一边是拉坯机和操作台,台面上放着修坯刀、海绵、刮片、喷壶,角落里有一台电窑,安静地立着,像某种沉默的兽。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
湿润、厚重,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安定。
沈照临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往里走。
温知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空气流通,又回头说:“地上有时候会滑,小心一点。”
沈照临应了一声。
他走进去,看见靠窗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排刚修到一半的小碗。那些碗看起来差别不大,实际上每只的口沿弧度都略有不同。它们不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完美复制品,更像是同一种情绪在不同时间里留下的痕迹。
温知野在工作台前坐下,拿起其中一只半干的碗。
“你随便坐。”他说,“不过别坐拉坯机那张凳子,上面有泥。”
沈照临看了一眼,最后坐到靠墙的一张木椅上。
温知野开始修坯。
他的动作很稳。左手托着碗,右手拿着修坯刀,刀口贴着坯体底部,一点一点削去多余的泥。泥屑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声音。沈照临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昨晚在二楼窗边看到的那一幕。
温知野低头做事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会更安静。
不是故意营造出的文艺感,而是一种长期与某种缓慢的东西相处后,被磨出来的稳定。制陶这件事急不得,泥太湿不行,太干也不行,手上的力道重了会塌,轻了又起不来。要等,要看,要反复感受。温知野像是已经把这种节奏融进了身体里。
沈照临看着看着,心里那些杂乱的东西竟然也跟着慢下来。
没有人说话。
陶艺馆里只有刀刮过坯体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种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沈照临自己都意识到,他竟然没有觉得难熬。他过去不是不能安静,相反,他习惯独处,也习惯长时间不说话。可那种安静往往是紧绷的,是为了调整状态、背台词、隔绝外界,像把自己关进一间没有窗的房间。
而这里的安静不一样。
它是敞开的。
阳光虽然被云层遮着,却还是从窗户落进来,照在温知野手边的泥屑上。每一只碗都有具体的重量,每一下动作都有清晰的去处。沈照临坐在这里,不需要成为谁,也不需要回应什么。他只是看着一个人修一只碗。
看了不知多久,温知野忽然问:“会不会很无聊?”
沈照临回过神:“不会。”
温知野笑了下:“一般第一次来看的人,十分钟就开始看手机了。”
沈照临说:“挺安静。”
“做这个就是这样。”温知野低头继续修坯,“很多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揉泥,拉坯,晾干,修坯,上釉,烧窑。每一步都重复,但每一步都不能省。”
沈照临看着他:“你喜欢重复?”
温知野想了想:“以前不喜欢。”
“以前?”
“年轻一点的时候,觉得重复很无聊,总想做很新的东西,很特别的东西,好像只有那样才证明自己有天赋。”温知野说到这里,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后来发现,很多东西不是靠特别撑起来的。能把一只普通的碗做好,也挺难。”
沈照临没有接话。
他想到了自己。
他过去也不喜欢重复。他厌恶被困在同一种表演方式里,厌恶安全牌,厌恶观众和市场用一种标签定义他。所以他一次次挑战新的角色,越走越深,也越走越冷。他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强大,能够进入任何人的人生,也能毫发无损地抽身离开。
直到《旧宅》。
直到那个角色像潮湿的藤蔓一样缠住他,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有走不出来的时候。
温知野修完一只碗,把它放到旁边的木板上,又拿起下一只。沈照临看着那只刚修好的碗,忽然问:“如果烧坏了呢?”
温知野说:“那就烧坏了。”
他的回答太简单,沈照临反而愣了一下。
温知野笑了笑,解释道:“烧陶本来就有失败率。你前面做得再仔细,进窑以后也可能变形、开裂、釉色不对。有时候是温度问题,有时候是泥的问题,有时候你也说不清为什么。坏了就留下,能用就自己用,不能用就敲碎铺花盆底。”
沈照临低声问:“不会可惜吗?”
“会啊。”温知野说,“但可惜也没办法。窑门关上以后,很多事就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了。”
这句话落下,陶艺馆里安静了一瞬。
沈照临看着他,心口某个地方像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窑门关上以后,很多事就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了。
他忽然觉得温知野并不只是在说陶。
温知野却没有特意强调什么。他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沈照临也没有继续问。两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问得太深,会像把手伸进还没冷却的窑里,烫伤别人,也烫伤自己。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许听舟拖着行李箱来到后院。
他站在陶艺馆门口,看见沈照临还坐在那里,神色比昨天松了一些,没看手机,也没发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温知野修坯。
许听舟忽然有点不想打扰。
可他的车已经到了。
他敲了敲门框:“照临。”
沈照临抬头。
许听舟说:“我得走了。”
沈照临站起身。
温知野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擦了擦手:“我送你到门口。”
许听舟连忙说:“不用不用,温老板你忙。”
“没事。”温知野把半成品碗用湿布盖上,“正好我也出去拿个快递。”
几个人一起走到前院。
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色却仍然阴着。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有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从巷口经过。许听舟把行李箱拖到门口,临走前还是没忍住,把沈照临拉到一边。
“我走了以后,你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许听舟压低声音,“不舒服别忍,睡不着也别一个人闷着。这个温老板看起来挺靠谱,你要是真需要什么,可以找他。钱我已经预付了一周,之后要续住你跟我说。”
沈照临点头:“知道。”
许听舟看着他,又说:“别总说知道。你得做到。”
沈照临看他一眼:“嗯。”
许听舟被他这副样子气笑:“行吧,能回嗯也不错。”
他说完,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温知野。温知野很有分寸地没有靠近,正低头整理门边一把被雨水打湿的伞。许听舟走过去,客气地说:“温老板,那他这几天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了。”
温知野抬头:“许先生放心。沈先生是客人,我会照顾好民宿里的客人。”
这句话说得很稳,也很有边界。
不会让人觉得他对沈照临另眼相待,却也让许听舟莫名安心。
许听舟笑了笑:“那就辛苦你了。”
温知野说:“不辛苦。”
车停在巷口,司机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许听舟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照临站在民宿门口,身后是旧木门和那块写着“见山”的招牌。温知野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伞,眉眼温和。
许听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异。
沈照临过去总是站在聚光灯下,站在红毯上,站在高楼玻璃幕墙前,站在电影海报中央。他身边围绕着工作人员、保镖、粉丝、镜头和鲜花。可此刻,他站在一座还没火起来的小镇民宿门口,安静得像一个普通旅人。
而且看起来,竟然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像他自己。
许听舟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上车离开。
车子驶出巷口以后,民宿门口安静下来。
沈照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温知野问:“你经纪人很担心你。”
“嗯。”
“你们合作很多年?”
“七年。”
温知野点点头:“那难怪。”
沈照临看向他:“难怪什么?”
“难怪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个很贵但已经裂了一条缝的古董花瓶。”温知野语气认真,“怕你碎了,还不敢大声说话。”
沈照临没想到他会这么形容,停了半秒。
随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转瞬即逝,可确实是笑了。
温知野看见了,也没有刻意指出。他只是转身往院里走,说:“不过人不是花瓶,裂缝也不是一定会碎。”
沈照临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那是什么?”
温知野想了想,说:“看情况。有时候是纹路。”
沈照临脚步微顿。
温知野已经走进厨房,把早上剩下的粥倒进小锅里,准备给自己热一碗当午饭。沈照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民宿老板说话很奇怪。
不热烈,不煽情,也不刻意安慰。
可他总是能用很普通的语气,说出一些让人没办法立刻忘掉的话。
中午,沈照临没有出门。
温知野也没有打扰他。午饭时,他热了早上的粥,又简单炒了一盘青菜,问沈照临要不要一起吃。沈照临没有拒绝。两个人坐在前院树下吃饭,桌上只有两碗粥、一盘青菜、一碟腌萝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一点雨后未散的凉意。
温知野吃饭时不太说话,但也不会让气氛尴尬。
他像是很习惯一个人生活。夹菜,喝粥,偶尔看一眼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叶。沈照临坐在对面,低头慢慢吃,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这几年吃过最安静的一顿午饭。
没有工作安排。
没有剧本讨论。
没有人催他。
也没有人因为他多吃了几口而露出过分欣慰的表情。
温知野只是在他碗空了以后问:“还要一点吗?”
沈照临看着碗底,停顿两秒,说:“一点。”
温知野就真的只给他添了一点。
不多,不少,刚好是他能吃完的量。
午后,小镇下了一场短雨。
雨来得很快,斜斜地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上。沈照临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的旧书,却半天没翻页。温知野在后院忙,偶尔能听见他走动、开关柜门、清洗工具的声音。
沈照临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无聊。
可他没有。
他甚至难得地没有打开手机。
雨声把整个世界隔得很远。老宅里光线暗下来,桌上的热茶慢慢凉了。沈照临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虽然没看进去多少,却也没有再被那些凌乱的画面拖回去。他像是被这场雨暂时按在了一个很慢的时间里。
傍晚时,雨停了。
温知野从后院出来,手上拿着一块半湿的布,问:“要不要出去走走?镇上雨后还挺好看。”
沈照临抬头:“现在?”
“嗯。再晚一点天就黑了。”温知野说,“你要是不想走远,就在巷子里转一圈。”
沈照临想了想,合上书:“好。”
他们没有撑伞。
雨后的巷子很湿,青石板上倒映着灰白色的天。温知野走得不快,沈照临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大多还住着人,门口有老人坐着剥豆子,有小孩蹲在水洼边看蚂蚁,有狗趴在门槛上,懒洋洋地抬眼看他们。
“这里以前很热闹。”温知野说,“我小时候,这条街上有好几家做陶的作坊。后来年轻人都出去了,窑也停了不少。”
沈照临问:“你为什么回来?”
这话问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也许有些冒昧。
温知野却没有介意。他看着前方湿润的巷子,过了几秒,说:“外婆去世以后,老宅没人管。我本来只是回来处理房子,后来就不想走了。”
沈照临没有追问“不想走”的原因。
温知野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他的克制,笑了笑:“别这么紧张。这个问题不算不能问。”
沈照临说:“我以为你不想说。”
“有些事是不想说,有些事是现在说太长。”温知野停在一座旧桥边,看着桥下慢慢流过的河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以后。
这个词落在沈照临耳朵里,竟然让他有一瞬间的怔忡。
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天。
可温知野说“以后”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沈照临真的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好像他们还有很多个雨后傍晚,可以慢慢说那些现在不适合说完的话。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
泊云镇的河不宽,水流也不急。河岸边有几盏旧路灯,天色暗下来以后,灯光一点点亮起。沈照临走着走着,忽然看见河面上倒映出的自己。帽檐压低,黑色外套,身形清瘦,脸色仍旧有些苍白。
不像海报里的沈照临。
不像红毯上的沈照临。
也不像《旧宅》里的那个人。
只是一个在雨后小镇里散步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微微一松。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快黑了。温知野去厨房准备晚饭,沈照临站在院子里,看见后院陶艺馆又亮起灯。那盏灯不像城市里的灯那样明亮,却足够照清一张工作台、一只未完成的碗和一个低头做事的人。
晚上民宿又来了两位新客人,是临时订房的大学生,背着很大的包,进门时被雨后湿滑的石板路折腾得有点狼狈。温知野给他们办入住,顺手倒了热茶。沈照临坐在客厅角落里,看着温知野跟每个人说话。
他对谁都温和。
但不是毫无差别的热情。
他会记得年轻情侣明天要早起拍照,所以提醒他们山路湿滑;会告诉背相机的中年男人旧窑遗址暂时不能进深处,只能在外围看;会问新来的大学生有没有吃晚饭,没有的话等会儿可以一起吃。他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像水流过石缝,不急,也不滞。
沈照临忽然明白,许听舟为什么说这个老板“办事很稳”。
温知野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稳定。
这种稳定不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风浪,而更像是风浪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两位大学生,气氛比昨晚热闹一些。他们显然也认出了沈照临,但大概是提前被温知野那种“来到这里就都是住客”的气场影响,只敢偷偷看,不敢贸然打扰。沈照临察觉到了,却没有觉得太不舒服。
温知野做了番茄牛腩面。
红色汤汁热腾腾地盛在青灰色大碗里,牛腩炖得软,番茄酸甜,面条筋道,上面撒了一点葱花。沈照临坐下时,温知野把碗放到他面前。
仍旧不是很大一碗。
沈照临看了一眼,忽然说:“我可以吃正常量。”
温知野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桌上其他人也没注意到这句低声的话,正忙着拍自己的面。
温知野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确定?”
沈照临说:“嗯。”
“好。”温知野说,“不够再添。”
那天晚上,沈照临吃完了一整碗面。
许听舟如果还在这里,大概会当场拍照发给医生。可许听舟不在,于是这件事只是很安静地发生了。温知野没有夸他,也没有露出过分惊喜的表情,只是在收碗的时候问:“汤要不要再喝一点?”
沈照临说:“不用了。”
温知野点头:“那早点休息。”
夜里,沈照临又一次醒来。
这次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
房间里很暗,窗外有风。沈照临睁开眼,心脏跳得有点快,但不算剧烈。他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梦里有一扇门,很旧,门缝里透出红色的光。他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睡不回去,便起身下楼倒水。
民宿一楼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楼梯在夜里发出很轻的声响,沈照临尽量放慢脚步。他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窗外后院的灯竟然还亮着。
他犹豫了几秒,放下水杯,轻轻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夜里的陶艺馆很静。
温知野坐在工作台前,正在给一只已经干透的坯体做最后修整。台灯照着他的手,也照着桌面上细细的泥屑。他大概听见了动静,抬头看过来。
“吵醒你了?”温知野问。
沈照临摇头:“我自己醒了。”
温知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问是不是做噩梦了,也没有问为什么睡不着。他只是把旁边一只干净杯子推过去:“茶壶里有温茶,不浓。”
沈照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杯子里的茶是温的,入口有一点淡淡的米香和草木味。沈照临捧着杯子,看温知野继续修坯。夜里的陶艺馆比白天更安静,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远。台灯只照亮小小一片区域,像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过了很久,沈照临才问:“你经常这么晚还在做?”
温知野说:“有时候。白天民宿事情多,晚上安静一点。”
“不会累吗?”
“会。”温知野笑了笑,“但这是我自己的事,累一点也还好。”
沈照临低头看着杯子。
他想起自己过去也常说类似的话。拍戏很累,宣传很累,被过度关注也很累。但那是他的事业,是他自己选的路,所以累一点也还好。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还好”变成了一种本能回答。别人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问他疼不疼,他说还好;问他能不能继续,他也说还好。
说得多了,好像连自己都信了。
温知野修完手里的坯体,把它轻轻放到架子上。
“沈先生。”他忽然说。
沈照临抬眼。
温知野看着他,语气很平常:“如果睡不着,可以下楼坐一会儿。水在客厅,茶也有。但后院晚上工具多,地上可能有泥,你来的时候开灯,别摔了。”
沈照临怔了怔。
他原本以为温知野会说“别想太多”,或者“早点休息”,又或者像很多关心他的人那样,让他努力睡,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可温知野只是告诉他,睡不着可以下楼。
这里有水,有茶。
后院地滑,记得开灯。
很简单。
也很具体。
沈照临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几秒,低声说:“好。”
温知野没有再多说。他把工具一件件收好,又把剩下的坯体盖上湿布。沈照临坐在那里,看着他做完这些琐碎的事,心里的不安竟然一点点落下去。
夜深之后,温知野关了陶艺馆的灯。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前院。
楼梯口的夜灯很暗。温知野站在下面,看着沈照临上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明天如果不下雨,早上可以开窗。山会清楚一点。”
沈照临停在楼梯上,回头看他。
温知野仰着脸,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很温和。
“靠院子的房间,早上风很好。”他说。
沈照临看着他,许久后点了点头。
“好。”
回到房间后,沈照临没有立刻躺下。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桂花树叶在黑暗里轻轻摇动,远处的山看不清,只剩下一团更深的影子。陶艺馆的灯已经熄了,整个民宿都沉进夜里。
沈照临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许听舟给他订下二楼靠院子的房间,也许是这段时间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因为这里确实安静。
不是死寂的、压迫的安静,而是有人生活着、有人做饭、有人修碗、有人在夜里给他留一壶温茶的安静。
他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睡意来得比他想象中快。
闭上眼前,沈照临听见窗外有风穿过桂花树。
很轻。
像有人在不远处低声告诉他——
今晚不用急着好起来。
能睡一会儿,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