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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的浓雾 那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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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天色尚未破晓,长安的街巷笼着浓雾。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我家巷口,紧接着是一声慌乱的敲门声。
爹赶忙披上外衣,开门。
一个衣衫凌乱、额头渗血的男子跌跌撞撞闯入,说是被人追杀,求一处藏身。
他的眼中通红,呼吸急促,整个人如风中残烛,随时会被恐惧吞没。
娘见他伤的如此严重,心一软便答应了。
爹将他塞进我的床下,又将我推进客厅柜子,掩上柜门。
他们两个则一个躲在院里柴堆中,一个躲在厨房灶台后。
下一瞬,数十名黑衣人冲进来,在院中横冲直撞,手持兵刃,眼神凶狠。
父母没能躲过,很快被搜出来。
我从柜门缝隙里勉强看的到院里情景。
娘还未开口呼喊,便被一刀穿胸,仰面倒下,血溅在砖地上。
“菁菁!”
爹冲过去,想去扶她,却被人一脚踹倒在地。兵刃连番落下,划破他的肩膀、臂膀和胸膛,他痛得连声哀嚎。
我看着鲜血白刃,只觉一阵眩晕,几乎要吐出来,赶忙捂住嘴。
爹仍挣扎着向前伸出手,去触碰娘的手。血液飞溅,模糊了他的视线。
终于,他力竭倒下,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再没了声音。
我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整个魂魄都被抽走,呼吸沉重得像灌了铅。
搜查者冲进屋里翻找。
我咬住手背,强忍着把尖叫声憋回去。耳中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只听到家具翻倒和物品碎裂的声音。
“咚”,那是爹给娘亲手打的妆台。
“啪”,那是娘给我捏的陶兔子。
“哗啦”,那是我悄悄攒的铜板。还差十文钱,就够给娘买一盒新胭脂,再给爹买双新鞋。
真的,就只差十文了。
这时,一个人向柜子走来。
我全身僵住,眼睁睁看着那人的手搭上柜门。
就在我心脏几乎冲出胸膛时,不远处有人大喊:“情况有变!撤退!”
那人停了手,转身离开。
十几号人鱼贯而出。很快,屋内只剩无边的静默,一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灰尘。
我蜷缩在角落里,许久未动,后知后觉,手背竟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衣襟早已被泪水湿透。
当最后一粒灰尘落地的时候,我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轻轻推开柜门,却脚下一软,直直向地面倒去。
那个躲在我卧房床下的人走了出来。他神色匆匆,看到我,什么都没说,抬脚便走。
“求贵人救救我父母……”
我伸手拽住他的裤脚,跪在地上哀求,强忍着泪水。
他仿佛这才注意到我,低头瞥了我一眼。
“人都已经死了。”
“求求您!”
我不放手,死死盯着那双狭长而凉薄的眼睛,想要努力地记住他的样子和声音。
“滚!”
他用力将我一脚踢开,头也不回地走了。路过我父母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好像只是死了两只蚂蚁。
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
我忍着胸口的痛,爬着来到爹娘身边。
娘新做的水蓝色袄子被鲜血染透。梳了一半的头发散乱一地。爹的手握着娘的手,眼睛还睁着,望着我藏身的方向。
“爹,娘,醒醒。求你们了,醒醒。”
我拢了拢娘的乱发,伸手帮爹合上眼,伏在父母身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恍惚中,门外巷子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怎么回事?找错了吗?”
另一个声音道:“没找错,这里就是槐荫巷。”
我大惊。刚要抬头去看,忽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依旧是满院狼藉。我艰难坐起来,低头看,父母的身体已经变冷,干涸的血迹渗进泥土。
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锭银子。
我拿起那一锭银子,仔细看来。
足足二十两。
寻常百姓平日里只见过铜钱和碎银。这样整枚的银锭并不常见。
是谁留下来的?是打晕我的人吗?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去哪了?
还有那些人,他们在槐荫巷找什么?
我抬眼望去,小巷里空无一人,浓雾笼罩,看不到尽头。
不远处传来小贩稀稀落落的吆喝,一声又一声,驱散着长安城的晨雾。
……
虽说当朝是太平盛世,可那年并不太平。
就在我父母遇害的一个月前,皇长子也就是太子薨逝,老皇帝病重,还未立新的储君。
周皇后扶持嫡子三皇子,皇贵妃和左相谢琳扶持“长子”二皇子。
两派势力明争暗斗,水深火热。坊间传言,周、谢两派人除了在朝堂上撕扯,私下里更是雇凶暗杀。
我四处打听了很久,那个来我家中躲避的男人,样貌特征很像周家人,周萍寺。
莫非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怀疑,误入我家连累我父母身亡的人,就是谢家和周家。
毕竟那一整枚银锭,肯定出自高门贵族。
周、谢两家都是世家大族。
周家家主忠勇侯周齐龄,是周皇后的侄子。二皇子妃也是周家女,周齐龄的族妹。闯入我家的周萍寺是周齐龄族弟,二皇子近臣。
谢家世代官宦。皇贵妃是谢琳的表妹,是二皇子和平宁公主的生母。谢琳的三个儿子都在朝中任职,侄子更是做了驸马,尚平宁公主。
说来也巧,我爹娘和周、谢两家也有些关联。
周齐龄纨绔风流,是青楼常客。十八年前,他曾在青楼纠缠我娘。他妻子王氏善妒,给我娘下毒,毁了她的脸,又买通老鸨折磨她。
周家家大业大,又是皇亲国戚,很快就出手平了事。我娘无处伸冤。
而我爹的文章正是卖给了左相谢琳的大儿子,谢逢春。后来才有了他“文藻甲长安”的美名。
兜兜转转,十几年后,我父母竟然再一次被这两拨人害了。
害死了。
即便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在那些王公贵族眼里,也不过是死了几只蝼蚁贱民。
根本无需在意。
更不会记得。
可我不服。
我要报仇。
那天出事后,邻居们帮我报了官。很快,官府拿了几个人,说是两伙窃贼之间械斗,误伤无辜。
我不服,多次追问,官府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敷衍。最后,他们直接将我推搡出门,并威胁我说,再纠缠就治我的罪。
邻居们劝我认了。
“那些人既然敢当街行凶,背后指不定有什么人。”
“丫头,你父母都不在了,你一个女子,可千万别去惹是非。稍不留神,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看巷口王麻子家那儿子,冲撞了贵人的马车,马车根本没减速,就从他身上碾过去,当场断了一条腿。他去报了官,你猜怎么着?回来的路上,又断了另一条腿。”
“可不是么。这事儿就算了吧。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哪能和那些高门大户作对?”
“这世道官官相护,你告不赢的。”
我知道他们是好心。也知道其中的险恶。
毕竟,敢雇凶杀人,又做的滴水不漏的人,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我一个平头百姓,想要找这种人讨公道,怕是连真相的门槛都没摸到,就消失了。
邻居们又劝我搬家,说闹市人多杂乱,我一个孤女在此自保不易。
“老家还有亲戚没有?去投奔亲戚吧。”
“小姑娘定亲了吗?不如让赵婆婆给你说个人家,早点找个依靠。赵婆婆当了二十多年媒婆,靠得住。”
也有人眼露算计,旁敲侧击打听我家财产。更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下流龌龊。
我孤身无依,亲戚早已断绝。
我爹当年进京前,家乡遭瘟疫,全村无一幸存,他侥幸逃出。
我娘父母早亡,她被哥嫂卖入青楼,早与他们断了关系。
我谢绝了邻里的好意,安葬了父母,找好房牙子,原本打算搬回城郊,换一个安稳之地。
可就在临出门那天,我突然改了主意。
因为,我发现了床下的机关和地窖。
地窖?!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心里冒出来。
……
托这“路冲房”的福,后来,不时有人闯进我家躲避追杀。
我开始收钱藏人。
反正这些人都不差钱。能被追杀的,大都非富即贵。几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吃喝数月,对这些人来说不过是零头。
若他们手头没有现银,便是随手丢一个玉佩、扳指,都价值不菲。
靠着这份收入,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我给地窖设计了新的机关,又仔细布置了室内。
整整三年。
我隐姓埋名,粗衣扮丑,习武,读书,没有一刻懈怠。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人选。
今天这位,会是我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