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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在遇到斯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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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斯坦利之后,我以为我已经见识过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小孩了。
我错了。
事情发生在搬家后的第三个星期。那天斯坦利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盘饼干(非常具有人夫感的Stanley哥哥)来找我,我们坐在我家后院的橡树下,他看我画画——他已经学会不再对我的画作发表任何评价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然后他说:“杰诺回来了。”
“谁?”
“杰诺·英菲尔德。住在街那头的一家。”斯坦利伸手指了个方向,“他之前去外公家了,昨天才回来。”
“他跟你很熟吗?”
“不算很熟。”斯坦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一丝微妙的变化,我后来才明白那是“不熟但我妈妈觉得我们很熟因为两家大人的社会圈层有交集”的意思,“我见过他几次。”
“他几岁?”
“八岁。”
“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但他……”斯坦利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又不太一样。”
你说得可真含蓄。
我是在斯坦利的“引荐”下认识杰诺的。说是引荐,其实不如说是斯坦利被我烦得不行——我对“住在街那头的另一个八岁男孩”充满了好奇心,不停地问问题,直到斯坦利终于妥协,面无表情地说“你想见他的话,跟我来”。
杰诺·英菲尔德的家比斯坦利家大得多,是一栋两层的白色砖房,前院有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后院有一个小型的游泳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库——那个车库比普通人家的车库大了至少两倍,而且我发现车库里停的不是汽车,而是一台奇怪的大型设备,像某种机器,有成堆的金属零件和电线。
杰诺·英菲尔德就在那个车库里。
他坐在一张工作台前,背对着我们。银白色的头发——那真的是一种很浅很浅的银白色,像月光的颜色——在头顶扎了一个小揪揪,但因为头发太短了,大部分碎发还是散落在后颈上。他穿着一件小号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
工作台上摆满了东西:电池、电线、小灯泡、各种型号的螺丝刀、一个拆了一半的收音机,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杰诺。”斯坦利站在车库门口叫了一声。
那个银白色脑袋动了动,但没回头。
“等一下,”他说,“我在测试。”
“测试什么?”我问。
他听到我的声音,终于转过头来。
我看到了杰诺·英菲尔德的第一个表情——不是他著名的狂气自信,不是那种掌握一切的科学家的从容,而是一个五岁小孩被人打断工作时的不耐烦。
但即使是这种不耐烦,也跟他手里的科学实验一样精确。
他先看了斯坦利一眼,然后目光移到我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他的眼睛是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深海的暗流,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一个八岁小孩不应该有的黑眼圈。
“你是谁?”他问。
“我是新搬来的,住在斯坦利家隔壁。我叫——”
“我知道你住哪里。”他打断了我的话,“斯坦利的妈妈跟我妈妈说过。你是那个画画的小孩。”
“你也是小孩。”
“我没有否认。”
他转回头去,继续摆弄他面前的东西。我被他的态度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转头看向斯坦利。斯坦利给了我一个“我说了他不太一样吧”的眼神——虽然他的眼神通常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相处了三周,我已经学会读取那些微妙的差异。
“他在做什么?”我小声问斯坦利。
“收音机。”斯坦利也小声回答我,“他拆了家里的收音机,想要重新组装。”
“拆了?他爸妈不会生气吗?”
“不会。因为杰诺说他能把它修得比以前更好。”
“他能吗?”
“不知道。但他说他能。”
我们俩站在车库门口,看着杰诺的后脑勺。他工作的时候非常专注,小小的肩膀微微前倾,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那些小零件,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要打扰我”的气场。
我后来说服自己留下来,纯粹是因为——好吧,我好奇。一个八岁的孩子做实验的样子,就像一个魔术师在表演魔术。我虽然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但他手里那些金属零件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比任何玩具都迷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杰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螺丝刀。
“好了。”他说。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个收音机。它看起来比之前小了一圈,外壳上多了几个用圆珠笔画上去的符号——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他自创的电路图标注。
他按下开关。
收音机发出一阵沙沙的噪音,像有人在揉搓一张巨大的纸。杰诺拧动旋钮,噪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然后——像魔法一样——一个清晰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迎接又一个充满阳光的早晨,这里是休斯顿公共广播电台……”
我瞪大了眼睛。
“它响了!”我忍不住叫出来,“它真的响了!”
杰诺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眼中的不耐烦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神情——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被认可后的满足感”。
“它当然会响。”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骄傲,“我是按原理组装的。”
“你好厉害!”我蹲下来,凑近去看那个收音机,仿佛凑得越近就越能看明白其中的奥秘,“你怎么学会的?”
“看书。”杰诺说,“我爸有很多书。我妈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八岁孩子要看电路原理,但她说只要我不把房子烧了,随便我。”
“你会把房子烧了吗?”
“目前不会。”
他说“目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暗示——即“将来不一定”。我当时没听懂,但斯坦利的眉毛动了一下,说明他听懂了。
“杰诺,”斯坦利终于开口了,“她叫——”
“我知道她叫什么。”杰诺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从我的头发到我的衣服,最后停留在我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上,“你是画画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他说,“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颜料,左手手背上有画草图时蹭上去的铅笔灰。你画了很多年,至少从两岁开始。”
我又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你从我的手就能看出这些?”
“观察。”杰诺转过身去,把收音机放回工作台上,“每一个细节都有意义,只要你足够仔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一个老师在授课。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更深刻的东西——一种对这个世界的无限好奇,以及一种相信自己能通过观察和理解来掌握这个世界的信心。
一个八岁孩子的信心。
不,不对。
不是八岁孩子的信心。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无论几岁都不会改变的信念。
科学能解释一切。
科学能解决一切。
科学是——
“Elegant。”杰诺说。
“什么?”我没听懂。
“没什么,”他摇摇头,“我习惯跟自己说话。”
后来——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作为一个石化的幸存者穿越数千年的时间,在世界另一端的科学王国里再次听到他口中说出“Elegant”这个词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一刻的深意。
那个八岁的银发男孩,已经在用他当时还不太流利的中文,为其后数十年的科学追求定下了基调。
不是“美丽”。
不是“完美”。
是“雅致”。
一种科学的、精确的、令人愉悦的秩序感。
就像斯坦利给我的那颗子弹模型。
就像杰诺手里那个自己组装的收音机。
就像某种我还不太懂、但已经能感觉到其存在的东西。
某种连接着这三个孩子的、看不见的、却无比坚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