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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疯魔,与迟来的审判 当我意识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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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意识到,这场以恨为名的复仇,最终吞噬的是我自己时,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厌倦席卷了我。
我决定终止这场荒谬的游戏。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更高明的推拉,而是真正的、彻底的退场。我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任何一丝情绪,无论是爱还是恨。我只想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像切除一块早已坏死的腐肉一样,干净利落地剜掉。
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微博、甚至支付宝。将那个曾经在深夜被我凝视过无数遍、承载了我所有卑微期待的头像拖入黑名单时,我的手指没有颤抖,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不是释然,不是解脱,只是一种“到此为止”的倦怠。
我把所有的精力重新投注到工作中,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麻痹或证明什么。我发现自己开始真正享受攻克难题的快感,享受创意被认可的瞬间。我的方案接连获奖,在业内的名气越来越响。我重新找回了睡眠和食欲,甚至开始规划,在这座让我伤痕累累又赋予我新生的城市,真正安定下来。
我疯狂地看房,比较各个楼盘的优劣,精打细算着每一分钱。那段时间,我几乎从所有熟人圈子里“消失”了,全身心扑在这件能给我带来实实在在安全感的事情上。
讽刺的是,就在我几乎要忘记“成钧”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却以一种近乎疯魔的姿态,重新撞进我的生活。
当我这个“猎物”彻底消失,不再给他任何反馈、任何信号时,这个习惯了掌控、习惯了被仰视、习惯了女人召之即来的男人,彻底慌了。他那建立在“被需要”、“被崇拜”基础上的傲慢,碎了一地。
他找不到我,就开始用各种笨拙的、甚至堪称骚扰的方式,试图重新建立连接。他每天往我公司送大束的厄瓜多尔玫瑰,昂贵的进口甜品,各种稀奇古怪但价值不菲的小玩意儿,闹得全公司人尽皆知“尹总监有个超级痴情的狂热追求者”。他在我生日那天,租用无人机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上空,拼出巨大的“尹沫生日快乐”字样,引来整条街的围观和议论。甚至有邻居告诉我,曾好几次在深夜,看到一个衣着体面、相貌英俊的男人,颓唐地靠在我楼下那棵梧桐树边,低声哼唱着外文歌,嗓音沙哑。
那些曾经在校友会上,听着他对我评头论足、却无一人为我说话的“共同好友”们,此刻仿佛集体接到了某种指令,开始轮番上阵,对我进行信息轰炸和情感游说。
“沫沫,成钧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快疯了,我们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尹沫,给个机会吧,他说他跟那个女的老早就断了,他心里一直只有你。”
“他都跟我们说了,当年是他混蛋,有眼无珠。他现在才明白,看过世间繁华,才知道能走进他心里的,始终是当年在布拉格那个陪他喝热红酒、眼睛里有光的女孩。”
我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劝和”信息,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悲凉。当年我蜷缩在异国冰冷的阁楼里,一天只吃两片黑面包时,你们在哪里?当年我坐在伏尔塔瓦河边,心死如灰,差点跳下去时,你们谁问过一句?现在,仅仅是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评头论足、予取予求的“小学妹”,仅仅是因为我脱离了他的掌控,变成了他无法轻易得到的“挑战”,他就成了情深不悔的痴情种,而你们,就成了助他“追回真爱”的说客?
这迟来的、看似疯狂的深情,比当年那份轻慢的玩弄,更加廉价,更加可笑。它不过是被激起的、更强烈的征服欲和失控感在作祟罢了。
最后的摊牌,发生在一个我被朋友半哄半骗拉去的饭局上。推开包厢门,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酒过三巡,气氛正微妙时,成钧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不顾众人的目光,几步冲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尹沫!”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瞎了眼,我以为我喜欢的是那种有挑战性的、难以掌控的感觉,但我现在才明白,我爱的从来都是你,是你的独立,你的聪明,是你看世界的角度,是你现在这种不依附任何人的样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房子、车子、事业,我都帮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祈求,甚至有一丝卑微的破碎感。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评判我“配不上”他的男人,此刻正放下所有的尊严,在众人面前,向我苦苦哀求。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又遥远。
被问得烦了,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般的口吻,说:“好啊。给我一百万,现金。现在,立刻,马上。到账,我可以考虑和你吃顿饭。”
空气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成钧。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提出如此直白、甚至堪称“庸俗”的条件。但仅仅迟疑了几秒,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像是绝望中抓到一根稻草,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操作飞快。
几分钟后,我的手机震动,银行入账短信亮起。一连串的零,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竟然真的转了。毫不犹豫。
我看着短信,又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不是感动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无尽凉意的微笑。
“成钧,”我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包厢里每个人都听清,“你看,你口口声声说的爱,最终不也是用钱来衡量的吗?如果金钱能打动我,那你是不是希望,我只爱金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有再看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目瞪口呆的朋友们微微颔首:“抱歉,我先走了。”
那一百万,我没有动。连同我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我终于在这个城市的角落,买下了一个小小的、四十平米的老旧公寓。房子很旧,格局也不够好,但当我拿到房产证,站在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里时,一种久违的、坚实的安定感,慢慢包裹了我。
这是我一个人的城堡,用伤痕和清醒筑成的堡垒。至于那一百万,我手写了一张借条,连同一张银行卡,寄还给了他。欠条上,我只写了一行字:“感情债,无价,亦无法用金钱清偿。此系借款,依约归还。”
然后,我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后来,在一次偶然的行业活动上,我们再次狭路相逢。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里有血丝,看到我时,眼神复杂难言。他试图走过来,我恰好转身,与身旁的合作伙伴谈笑风生,全程,没有给他一个正眼。
就在擦肩而过时,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
“成学长,现在的我,只想找一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的身形猛地僵住。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外灿烂到有些刺眼的阳光里。有些爱,就像伏尔塔瓦河的河水,日夜奔流,浩浩荡荡。可一旦流过了那座名叫“背叛”的查理大桥,即便你逆流而上,追到源头,那河里的粼粼碎光,也再不是当初照耀在你我身上的那一簇了。
爱如覆水,永难收回。而有些人,错过了,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