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塔瓦河的泡沫》Saturday的小粮仓

3、狩猎，以优雅的姿态 重新回到广

　　重新回到广告公司的我，像换了一个人。

　　我不再是那个轻易被上司的冷言冷语刺伤、躲在卫生间偷偷哭泣的职场新人。我把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对成钧的恨意，一起压铸成一副光滑、坚硬、无懈可击的面具。我学会了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对着镜子练习标准而疏离的微笑；学会了在觥筹交错的饭局上，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又一杯敬酒，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记下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信息；学会了把“自尊”和“感受”这类奢侈的情绪，牢牢锁进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我的业绩开始飙升。当我熬了三个通宵，拿出一份让最难缠的客户也拍案叫绝的全案策划时，那位以严苛著称的女上司，在周会上破天荒地当众肯定了我：“尹沫这次的表现，非常出色。洞察犀利，执行到位。”

　　掌声响起。我微微颔首，唇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心里却一片漠然。我知道，这远远不够。这只是我重回牌桌的入场券。我要的，不止是这些。

　　我开始有意识地经营自己的形象。扔掉那些稚气的衣物，换上剪裁利落、质感上乘的职业装。妆容也从曾经的清新裸妆，变为更突出轮廓和气场的“冷感”系。我参加行业沙龙，在社交网络上谨慎地发布一些关于工作、阅读和生活的片段，无一不经过精心打磨，营造出一个“有品位、有头脑、有故事”的独立女性形象。

　　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成功地将“成钧”这个病毒从我的生命系统里彻底清除了。直到那场校友聚会。

　　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我端着香槟杯，从容地周旋于昔日的同窗之间，谈笑风生。然后，我看到了他。成钧。他依旧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穿着合体的西装，笑容从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的恭维。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只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很快被我强行按住。我调整呼吸，准备以一个久别重逢、淡然处之的姿态走过去。就在我走向洗手间，路过一个灯光稍暗的转角时，他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混着几个男人的哄笑，清晰地传了过来。

　　“……尹沫？记得，在布拉格认识的一个小学妹。”是成钧。我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阴影里。

　　“长得是不错，可惜啊，”他顿了顿，似乎在品评一件旧物，“在国外过得挺惨，穷学生一个，整个人就有点……怎么说呢，过于单纯，甚至有点单蠢。”

　　有人发出暧昧的笑声。

　　成钧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残忍：“这种女孩，你只要在她最惨的时候，稍微给点温暖，请她喝杯热红酒，她就能感动得不行，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玩玩还行，挺容易上手，也省心。但真要带进咱们的圈子，长期处？没那个挑战性，也谈不上什么职业上的助力。说白了，段位不够，配不上。”

　　“还是成总会玩，也看得透！”有人附和，“现在这个才是门当户对，那种太好得手的，是没什么意思，久了就腻。”

　　哄笑声再次响起，像一把把淬了盐的刀子，将我钉在原地。

　　原来如此。

　　我那些自以为是灵魂共鸣的深夜长谈，我视若珍宝的每一次牵手和拥抱，我倾尽全力的依赖和爱慕，在他眼里，只是一场低成本、高回报的消遣。是“容易上手”，是“单蠢”，是“配不上”。我的真心，成了他酒桌上用以标榜自身魅力、抬高现任价值的垫脚石和笑料。

　　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也没有汹涌的泪水。相反，一种极致的冰冷，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在心脏处凝结成一块坚硬的、散发着寒气的核。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和愤怒的、近乎荒谬的清醒。

　　原来，我所以为的爱情，从头到尾，只是一场他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狩猎。而我，是那只被一点温暖就诱入彀中、还感恩戴德的愚蠢猎物。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昂贵的香水味让我有些反胃。我走到洗手间光洁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的女人。我拿出那支正红色的口红，慢慢地、仔细地补了补妆。猩红的色泽覆盖了原本的唇色，像某种无声的宣战。

　　成钧，你觉得我“单蠢”、“容易上手”、“没有挑战性”？

　　很好。

　　狩猎游戏，现在换我来制定规则。从今天起，你才是那只被评估、被引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我会让你一点点打碎你那可笑的傲慢，跪下来，求你看你一眼。

　　我会让你也尝尝，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