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痕》釉渐寻夏

2、第 2 章 谢

　　谢望舒看了眼腕上的机械表，已经过去差不多十五分钟了，身上的雨水也因为体温的升高变得粘腻起来。

　　他抱起那堆衣服走到浴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你洗好了吗？孟姨让我来给你送衣服。”

　　沈执年抬手关掉浴霸，“你放洗手台上就行。”

　　谢望舒打开浴室门，眼神下意识躲闪，余光却发现淋雨的地方与洗手台之间有一块帘子。他松了口气，“放好了。”

　　沈执年很快穿好衣服出来，“你也快去洗吧。”

　　谢望舒进到浴室里，其实从公交车前遇见沈执年开始他的脑子一直都很乱，感觉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实的像是梦，这种想法在他心里愈演愈烈，连感官都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谢望舒狠掐了自己一下，一阵刺痛感袭来，不是梦。

　　回想起白天，谢望舒满心欢喜地炖了一小锅排骨汤，这是他第一次下厨，想着带点去给李媛尝尝，却在电话里被李媛临时告知自己就要结婚了，让他千万不要来婚礼，有什么事情等她忙完这一阵子再说。

　　被自己亲妈这样提防着，换做是谁一时间也无法接受。

　　期望落空的谢望舒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走在大街上，他扔掉了排骨汤，感觉自己像条丧家之犬。

　　他不想回那个空无一人，落一根针都能听见回音的家，所以他随便上了辆公交车，想着只要不回家去哪都好。

　　谢望舒打开花洒，整个人站在下面，热水把他从头到尾淋了个遍。

　　他洗完后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孟琴正好端着两碗姜汤从厨房出来。

　　“小望也洗好啦，快来喝碗姜汤驱驱寒气。”孟琴笑着将姜汤放上餐桌。

　　沈执年也正坐在那，头发吹了个半干，大部分发丝都被撩到了后面，只有一撮稍短些的耷拉在额前。

　　谢望舒也捋了捋头发，坐到沈执年旁边，看着姜汤冒出的热气，心里竟也生出一丝暖意，这应该是他近两年来第一次感受到被在乎。

　　孟琴坐在他俩的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两人，“婶婶家房子不大，也没几个能住人的房间，小望啊，今晚你就和年糕挤一挤，好不好？”

　　沈执年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慌乱，他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名，太蠢，太傻了。

　　“婶婶，咱们不是说好了……”

　　孟琴一下子反应过来，“好好好，婶婶不叫了。”

　　谢望舒看着眼前两人拌嘴的场景，又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暑假。

　　那个时候谢望舒的父母在闹离婚，他们夫妻俩经常吵架，有一次吵得狠了，砸坏了家里一大堆东西。刚中考完的谢望舒被吓得
　　不轻，一个人哭着跑到港城的奶奶家。

　　谢望舒刚来港城，邻里街坊的看着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小孩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嚼舌根。沈海昌一家当时还没搬到南江，就从街坊嘴里大概了知道了一些事。他心里觉得这孩子可怜，就经常邀请到家里来玩。

　　谢望舒也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沈执年。

　　沈执年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一年到头的见不了几面，爷爷奶奶去世的也早，所以他可以说是跟着叔叔婶婶长大的。

　　谢望舒对沈执年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第一次见面他就被孟琴从外面浑身是伤的带回来。

　　可能是因为父母的缘故，谢望舒十分讨厌争吵和打架，在记忆里这些就是他不幸福的开始。

　　彼时，也刚中考完的沈执年在路上看见一帮人围堵一个女生，女生站在他们中间害怕的直掉眼泪。

　　为首的人名叫胖虎——学校里的人都这么叫他。

　　初中的男生发育都比较迟缓，只有胖虎人高马大，挺着个将军肚，走起路来两脚外八，鼻孔朝天，不管干什么都看起来气势汹汹的，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

　　胖虎拿着一份自诩为情书的东西，不停的在女生面前晃悠，周围的小弟见状也跟着起哄，大喊嫂子。

　　女生吓得根本不敢接，只能无助的掉着眼泪。

　　路过的沈执年不屑的走到那群人身后，大声喊道：“你们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胖虎闻言回头，看见一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身形瘦小，脸上却没半点怯懦的沈执年。

　　胖虎看沈执年这样，也压根没打算把他当回事，于是轻蔑一笑，“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胖虎面前叫嚣，出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号，别不知好歹坏了老子好事，赶紧滚！”

　　沈执年也没打算和他废话，书包一扔，上去就给了胖虎一拳。

　　胖虎显然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真的有这个胆子敢和自己动手，这一拳把他打懵了，一群人呆愣了几秒。

　　回过神来的胖虎眼神变得狠厉，招乎起旁边的小弟，“愣着干什么啊，给我揍他！”

　　结局就是沈执年寡不敌众，幸好孟琴及时赶到，呵斥住了这一帮小混混。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怕大人，眼看孟琴怒气冲冲地向自己走来，胖虎朝沈执年不服气的呸了一声，撂了句狠话，带着那帮小弟跑了。

　　沈海昌听说沈执年跟人打架工作也顾不上了，立马往家赶，到家就看到沈执年一脸不服输的站在院子里，一旁的孟琴正拿着沾了碘酒的棉签给他擦拭伤口。

　　沈海昌心中恼火，走过去质问沈执年自己平时是怎么教他的。

　　孟琴放下手里的东西拉走了沈海昌，谢望舒看着两人走到一边开始说悄悄话，转头又看见沈执年还是那个表情站在原地。

　　谢望舒这个时候是不喜欢沈执年的，觉得他是个大笨蛋，所有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的都是大笨蛋。

　　过了几分钟，沈海昌一脸无奈地走到沈执年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孟琴，你和他吧。”

　　“小年，我知道你这是见义勇为，但是咱们能不能不要太冲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叔怎么向你爸妈交代。”孟琴后怕地看着沈执年。

　　沈执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妥协似的点点头。

　　“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啊。”孟琴笑着说。

　　沈海昌注意到一旁的谢望舒，语气略带歉意，“小望啊，叔叔家有点事，你下次再来玩，可以吗？”

　　谢望舒乖巧地点点头，和几人道了声再见便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望舒再也没见过沈执年，听说他是被禁足了，就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天中午，谢望舒刚吃完午饭准备到院子里帮奶奶浇浇花，七月份的太阳算不上毒辣，但照在身上也绝对算不上舒服。

　　谢望舒想着赶紧浇完花好回屋避暑，可没一会太阳的光线明显减弱了一些，他还以为是天气要转阴了。

　　“哎，你，过来扶我一把。”

　　谢望舒发觉是身后传来的声音，转头看见一个背着光的少年正坐在自家墙头，发丝在阳光的映衬下仿佛在发着光。

　　谢望舒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上面的人是谁，就又被那人催促。

　　“快点来扶我。”

　　少年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不算太差。

　　谢望舒愣了几秒，竟就鬼使神差地过去了。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谢望舒越看越觉得对方眼熟，一时间有点出神，没听清上面的人和他又说了什么。

　　扑通一声，刚刚墙上的人脸朝下摔了下来。

　　“你没事吧？”谢望舒带着点心虚赶忙询问。

　　沈执年趴在地上，抬起头就感觉两股热流顺着自己的鼻腔往外跑。

　　“你觉得呢。”

　　看清楚眼前的是谁，谢望舒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回屋给沈执年拿了块湿毛巾。

　　沈执年接过湿毛巾捂住自己的鼻子，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看了看谢望舒。

　　“你喜欢玩游戏吗？”

　　谢望舒被他问的有些懵，在脑子里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玩过的游戏，如果喜欢玩火柴人吃豆豆也算的话那应该就是有。

　　沈执年没耐心等谢望舒回答，鼻血也止的差不多了，手里的毛巾一扔，拉起就谢望舒就往外跑。

　　谢望舒在不知道和他穿过了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后，成功抵达了一个叫做“放学别走电玩城”的地方。

　　“来过吗？”沈执年问。

　　谢望舒摇了摇头，电玩城这种地方他只见过，还从没真正踏足过。

　　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沈执年还是决定好好带谢望舒见见世面。

　　沈执年掏出一堆纸币，零零散散加起来能有个一百块，他熟练地去收银台兑换了游戏币，又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个小框子，倒了五十个币进去。

　　“给，分你一半。”沈执年大气地说。

　　谢望舒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不时还能听见里冒出几句脏话，心里正想着怎么拒绝。

　　沈执年好不容易才从家里跑出来，自然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把框子往谢望舒怀里一塞，转头扎进人堆里，只留谢望舒一个人拿着那五十个币傻站着。

　　谢望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在外面等沈执年。

　　他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把游戏币放在一边，心里头期盼着沈执年能快点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望舒都快在原地等睡了，还是不见沈执年的身影。他无聊的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起了小猫。

　　谢望舒在画画这方面有点天赋，只需要简单的几个线条，一个活脱脱的小猫的蹦了出来。

　　就在谢望舒还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世界中时，他的小猫突然少了条尾巴。

　　谢望舒顺着那只脚抬头，先看到的却是一个大肚子，他往后稍了稍，才勉强看到来人的脸。

　　没等谢望舒开口说些什么，那人就率先拿走了他身侧的游戏币。

　　谢望舒心想这可不行，这些游戏币是他准备要还给沈执年的，所以即使有点畏惧眼前的人，他还是开口阻拦：“喂，那是我…我朋友的，你不能…拿走。”

　　那人冷笑一声。

　　“又是个不长眼的，知不知道我胖虎在这一块的威风，拿你的东西，不，你朋友的东西，都算是给他脸了，懂不懂？”

　　谢望舒从没见过这么蛮横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胖虎看谢望舒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也懒得再搭理，转身就要走。

　　眼看着沈执年的东西就要到了别人手上，谢望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前一把拽住胖虎，语气急切：“你把东西还我。”

　　胖虎彻底没了耐心，猛地将谢望舒甩在地上，面目狰狞，“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你不说这是你朋友的东西吗，那就让他来拿啊，你瞎操什么心！”

　　谢望舒坐在地上，屁股被摔得生疼，他强忍着眼泪，头渐渐低了下去，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听见游戏币洒落一地的声音，谢望舒才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是沈执年一把抢过东西，没丝毫犹豫，直接全倒在了地上。

　　“别人的东西就这么好，让你闻着味就来了，”沈执年看见坐在地上的谢望舒，心中恼火，“就知道仗着自己这副体格欺负人，你怎么不去和里面那些职校生吆五喝六，哦，你应该没这个胆子吧。”

　　沈执年这波嘲讽值拉满的话，彻底让胖虎失去了理智，他大吼一声，刚想给沈执年一拳，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谁家的孩子，光天化日地想干什么？”

　　胖虎看见来人是孟琴，一只手停在半空中，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落下那一拳。

　　“你们两个过来。”

　　沈执年和谢望舒乖乖走到孟琴面前，孟琴捧着两人的脸，看到都没挂彩才放下心。

　　这场闹剧最终以胖虎向谢望舒道歉而结束。

　　回到家，孟琴坐在沙发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无奈叹了口气，“来，年糕，你先说说你是怎么跑出去的吧。”

　　沈执年听见这个小名就烦，撇了撇嘴，不情愿道：“翻墙。”

　　“什么？你胆子真是大了，翻墙这种事都敢干，不怕摔出个好歹来啊。”孟琴被气得不轻，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执年想起自己刚摔了个脸着地，心虚地低下头，没有反驳。

　　孟琴平复了一下心情，“小望，你不是应该在奶奶家吗，怎么和年糕一起出去了？”

　　谢望舒正想着怎么和孟琴描述当时的情况，余光隐约瞥见沈执年正急切地给自己使眼色。他反应过来，沈执年应该是不想自己说出他从墙上掉下来的事。

　　“他突然出现在我家墙头，然后他往下跳，我…我接住他，他就…就带我出去玩了。”谢望舒低着头不敢看孟琴的脸。

　　孟琴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谢望舒这孩子今天可能被吓到了。

　　她嘱咐完两人不要再有这种情况，就邀请谢望舒留下一起吃晚饭。谢望舒本意是拒绝，但架不住孟琴盛情邀约，只能妥协了。